“艾瑞克,你的领带。”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看向一旁,刚进入房间的艾玛二话不说凑到我跟前,细心地为我整理起领带。
让侍奉的主君为自己整理仪表,实在是不成体统。好在现在房间里只有我和艾玛两人。
尽管我在艾玛为我整理领带的过程中倍感煎熬,但在主君表露关切时拒绝要更加失礼。所以我只得绷着脸,默默等待她完成。
“好啦~嗯?什么怪表情?系得太紧了吗?”
错误理解我为何一脸窘态的艾玛,担忧地歪起脑袋,检查起领带的松紧程度。
“不,系得很完美。”
此话一出,艾玛立马一脸听腻的表情,不悦地出了口气。
“那这么完美的领带,请一辈子不要解开。”
“这是命令吗?”
这次,艾玛一副“啊啊,又是这种桥段”的表情。
“艾——瑞——克——”
我的名字被故意拖得很长,像是某种魔法咒语一般。
“抱歉。”
咒语生效了。
沉默两秒,我们二人终于绷不住,一齐“噗嗤”笑出声来。
她的耀眼金发跃动起来,蓝宝石一般的双眼弯成月牙。
“看什么呢?”没等我多观察一会,我发现蓝宝石正盯着我。
“你真要问吗?”
“?”
“咳咳!”我清清喉咙,“啊,你是王国的瑰宝——”
咚!
我的朗诵被艾玛一记手刀给打断,不过并不怎么疼。她满脸不可思议,又气又笑。
“你怎么知道的?!”
“身为公主骑士,过滤掉信函中某些‘不当内容’,也是职责所在。”我尽量让随口胡诌的规则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艾玛的信件确实会由人提前检查,只不过不是我而已。这封情诗的内容是负责检查的女仆私下透露给我的。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每次检查我私人信件的是你?!”
艾玛真的被吓到,刚才的笑意烟消云散。
我很想继续骗她,但感觉现在只要一开口就会憋不住笑,于是我索性不做任何表情。
而这被艾玛解读成了肯定的意思。她张大嘴巴,目无焦点地原地来回打转。每当发生她难以置信的事情时,她就会这样。我无法理解为何她在表达惊讶时没法固定在原地。
“你、你、你真的全都看过了?!”她再次确认,眼中流露出的震惊让我预感她即将再次原地打转。
“我、我和我若是遗漏任何一封就会被处罚。”
若是刻意模仿艾玛的结巴,被人知道真的会被视作不敬。但若是更改一下语气,再加一个“和”,不仅可以化解这种潜在危机,乐趣亦不减。
艾玛打转。
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拽住我的袖子。
“电话不会也是你在监听吧?”
嗯……要不要肯定呢……谎扯得太大不好圆,算了吧。
“恕在下分身乏术。”
但也得这样说才有意思。
艾玛神情一变。
啊,糟了,不该对工作内容表现出个人意愿的,露馅了。
“艾——瑞——克——”
“抱歉。”
咒语一直很灵。
最后再确认一次彼此的着装,我和艾玛走出房间。来到走廊,透过车窗可以看到红鹿号外面的冰天雪地——一切仅剩纯白,物体轮廓被模糊,大脑很容易就会受视错觉欺骗,以为世界已坍缩成二维。
一踏出房门,我留意到一位女仆安静地候在门边,正是将情诗内容透露给我的那位。为了确认自己提供的素材效果如何,她在同艾玛还有我问安时,悄悄关注着我的表情。对上视线那一刻,彼此的嘴角勾起一抹相同的调皮弧度。
我悄悄看向艾玛,想确认她没有发现我和女仆的小动作,却看到她正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
“公主殿下,请不要长时间盯着窗外,会产生雪盲。”
艾玛垂眼转头,低声呢喃道:“突然就有了身处冰封期的实感呢。”
自从女王陛下逝世后,艾玛就常是这副摇摇欲坠的神情,只有和我私下耍宝逗乐时才会有变化。
我回过头,眼神示意女仆退下。待其身影消失在走廊另一端,我轻轻将手搭在艾玛肩上,试图缓解她那难以察觉的颤抖。
“艾玛,这不是你的错。”
“可大不列颠的子民们正饱受饥寒之苦,若我不为此事负责,谁又会为此事负责呢?”
我没有说话。对主君如何看待自己的责任,我并无资格评论——我是布雷德,王室的利刃,而利刃不应言语。
艾玛明白我会为避免僭越而保持沉默,说完之后也没有等待回应的意思。她很快恢复自若,轻声唤我出发。
过去,艾玛曾因为我不会在她真正苦恼之时发声,而对我大发雷霆。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很快便不再为此生气。有一次我问起她,她只说:“其实每次你保持沉默的时候我还是有些不爽,但这样做可以让你活得久一些,所以不用改了……在母亲死后,我周围有很多人都不见了,艾瑞克,你不可以也消失哦。”
那一次,我没有问她“这是命令吗”。
思绪拉回当下,我走在艾玛身前,拉开第11号车厢的门,踏入议会厅。若是在过去,布雷德并不会如此抛头露面,但如今身处这辆小小的列车,在暴露行踪和脱离皇室身边二者中,布雷德选择了前者。话虽如此,众人只知我是公主殿下的护卫,并不知道整个布雷德家是怎样的存在。
我步入议会厅站定,艾玛在后面稍候片刻——我的出现预示着公主殿下驾临,这是在为所有人预留出一段整理仪态的时间。
很快,议会厅内安静下来。我继续向前,艾玛随之款步跟上,她踏入议会厅那一刻,全场齐刷刷地起立致敬。
每当这时,我都会留意这些人的表情。身为君主,艾玛在这种艰难时期必须要表现得自信且坚定,否则民众们亦会感到不安。尽管我信任艾玛,但难免还是会有些担心。可我毕竟不能回过头去看,就只能通过观察其他人的脸,间接获知艾玛表现如何。
而今天这些脸上,是敬意和希望。
嗯,看来艾玛露出了一个温暖明媚的笑容。
想到这,我的心底也漾开一抹笑意。
啊,不好不好,赶紧控制住脸部肌肉,真笑出来就完了。
我端正庄重地率先走上讲台,轻车熟路地将话筒调整到适合艾玛的高度。现在我终于可以看向艾玛,她正站在讲台一角,举起手臂向众人挥舞问好,而台下是雷鸣般的掌声。
待掌声消止,众人落座,艾玛转过身来面朝我和讲桌这边。我们彼此交换眼神,确认发言准备就绪,她用眼神向我道谢,不紧不慢地靠近。我恭敬地退到侧后方,负手而立,视线带着无形的威慑在人群中慢慢梭巡。
“上午好,各位……”
艾玛的声音平和稳重,已不见半点踌躇,好像刚才的感伤苦恼是我的错觉一般。
此时我回想起那首没念完的情诗,心中感叹——
眼前的少女,确实是王国的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