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辞方歇，我便护着艾玛，嵌坐于她两位兄长之间的席位。尽管另外两位王子更加年长，但根据已逝的女王陛下旨意，王位将传于艾玛·维多利亚。而这也正是我紧挨着艾玛坐下的原因——谁也说不好这两位对自己母亲决断十分不满的王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坐下之前，我快速打量两位王子的贴身护卫。
嗯，如果动手的话，先射杀右边的，再干掉左边的。
原本这两位王子也由布雷德负责护卫，但在王权实际上交给艾玛之后，她对布雷德家下达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解除对他们的守护。
尽管杀掉同族对我来说并没有任何难度，但看到那些提防着我的面孔都十分陌生，我还是在心底感谢了一下艾玛。
艾玛悄悄凑到我耳边，问：“艾瑞克，我表现得怎么样？不准说‘完美’。”
仅仅只是评价，不给出建议的话应该不算越界吧。
我略作权衡，平淡地回道：“我认为十分不错。”
我的回应似乎十分受用，艾玛笑着点了下头。
我的公主殿下，这种花季少女似的傻笑可不能让别人看见啊。诶？说起来艾玛确实是花季少女，或许……不，果然还是不行。
真希望能有谁来帮我提醒下艾玛，毕竟我不好开口，可眼下能见到这张笑脸的也只有我，实在为难。
在艾玛发完言后，威廉姆斯主教慢慢走上讲台。这是一位和蔼的老人，总是微眯着双眼，不知是否是因为上了年纪而患有眼疾。他的步伐十分缓慢，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会感到不耐烦。
这种绝境中，教会在许多人的心中点燃了灯火，拯救了无数濒临崩溃的灵魂。作为血统纯正的英国人，我自然也是基督教信徒，只是信仰心没有那么虔诚。
因此，我也随众人垂首，但这份静默，更多地是献给这位长者本身。
待威廉姆斯主教以他那特有的、抚慰人心的缓调结束发言，虔敬的掌声再度盈满大厅。沐浴在全场和善的目光中，威廉姆斯主教如来时一般，慢慢踏着步子回到座位。余光里，我看到艾玛注视着威廉姆斯主教的眼中满是崇敬。
皇室和教会的开场致辞都已结束，议会将正式开始本次议程。走上台的是一名穿着低级防寒服的男人，尽管脸上生着冻疮，但他的眼中仍有某种闪耀的事物，不知是受刚才公主和主教的讲话影响，还是此人一直如此。
他提出的议程，是红鹿号上老生常谈的话题——定期移居。尽管英国在魔女的帮助下，制造出了动力炉Vulcan-3，使列车的行驶和供暖得以实现，但热量的传递和损耗依然无法避免，这就导致那些远离动力炉的车厢更加寒冷。因此，有人提出一个主意，那就是让红鹿号上的所有人定期更换居住车厢。
可想而知，对于这样的计划，自然是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每一次议会大家都要为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
我看向艾玛，她轻轻咬紧嘴唇，眉间笼罩上一层阴霾。注意到我的视线，艾玛微微侧脸，朝我露出一个“又是这个话题呢”的表情。
我保持沉默，轻轻颔首。我想做出一个能够安慰她的表情，奈何我的表情管理实在差劲，万一做出奇怪的表情说不定还会吓到她，还是保持扑克脸吧。
不多时，讲台上的那人已陈述完毕，底下的人群中传来支持的欢呼和不耐的叹息。这时，一个扎着马尾、留着齐刘海的金棕色头发女人踏着平稳有力的步伐上台。见状，男人从讲桌让开，略显局促地退到一旁等候。
我认识这个女人，她叫珀茜·皮尔，好像是之前保守党什么大人物的妻子。即使现在保守党已经不复存在，她仍在进行着政治行动。要说的话，她是艾玛的敌人，因为她所处的那个团体，对于皇室和贵族的专政十分不满。
珀茜一上台，人群里的不满就提高了音量，甚至还出现一声清晰可闻的倒彩。但珀茜对此不以为然，一脸自信地将话筒压到嘴边。
虽然我对这个女人抱有敌意，但不得不承认，我时常会想，要是艾玛能像她这样厚脸皮就好了。
“感谢这位先生愿意向我们讲述他所忍受的痛苦，我想各位一定都和我一样感到心痛……”
珀茜的讲话表达了对身处后段车厢人们的深切同情，同时对他们的牺牲和忍耐献上赞扬，并在字里行间时不时地刺一下身居前段车厢的人。即便不用眼去看，也能感觉到坐在我们后面的贵族们正在吹胡子瞪眼。尽管珀茜意有所指，但言语上尚未冒犯皇室，起码现在她和她的那个小团体还没有和皇室起冲突的资本。
因此，我们这一排都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吗？
艾玛？
我身旁的金发少女，此时正满面愁云。她的眼底浸满悲伤，像一位等待告解的忏罪之人。
作为一国之君，艾玛有时过于善良。不，这是更加致命的，软弱。
我收起心中不敬的想法，悄无声息地伸出手，将手背搭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上。尽管现在的样子被人看到也很麻烦，但我还是想避免直接握住她的手。
感知到我体温的艾玛立即看我一眼，眉眼稍平，嘴角挤出一个弧度。
事后想起来，那时候珀茜绝对发现了我们这的异常。
只听讲台上的女人突然话锋一转：“就连皇室也对此感到痛惜。请看！就连我们的公主殿下也不禁垂泪！”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纷纷侧目，试图在艾玛脸上寻到珀茜所说的泪珠。
这一刻，我很想直接掏枪将其射杀。但实际上我所做的，只是赶紧抽回了自己的手，在有人察觉到之前恢复如常。
艾玛瞬间成为全场焦点，短时间内有些错愕。不过这错愕并没有持续很久，几乎只是眨眼，艾玛已从容起身，转过来面朝人群。
刹那间，议会厅仿佛暗了下去——并非灯具故障，而是所有的光都流转着，汇聚于艾玛周身。光打在艾玛那柔顺的金发上，映照出一片灿烂的金辉；从她那宝石一般的眸中，折射出不可思议的梦幻光彩；她那原本就白皙光洁的皮肤，此时呈现出瓷器一样的质感，像是一座圣洁的塑像。
无论他人所见是否与我相同，在场者皆是屏气凝神，痴痴地望着艾玛·维多利亚。
“尽管有些失态，但我不想再视而不见。”艾玛那漂亮的湛蓝双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不愿再看到国民因寒冷而逝去。我认为，我们应该考虑定期移居。”
不，这样会增加过多的不确定因素，在政局和王权立足未稳的情况下，再给统治增添难度极其不妥。
我摇摇脑袋，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刚刚在艾玛身上看到的那束光到底是什么？是我的错觉还是真的有什么天启降临？简直像是有某种魔法似的，注视着艾玛的那几秒里，脑内的一切思考都停止下来，如同灵智被抽走一般，只想依顺于艾玛。
我环视周围，议会厅内的每一双眼睛都和刚刚的我无异，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这场面太过异常，甚至可以说是诡异，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向艾玛，可她仍是保持那副模样，只是看向众人的眼中晕染开浓郁的悲悯，叫人想要俯首下跪，祈求救赎……
不行！不能再继续看艾玛！否则我的神智又会消失。
我努力别开视线，想起讲台上那个煽动艾玛的女人。可当我带着兴师问罪的眼神望去时，竟看到珀茜也同样魂不守舍。
这下我才彻底慌了神，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想象。面对这无法用常识解释的事件，尽管我的理性一直在否认，但心中一直在呼喊“有某种超自然力量介入”的声音愈发响亮。
眼下这束手无策的情况，让我怀疑起自己曾接受的训练是否有意义。
不，我是艾瑞克·布雷德，王国之利刃。我必须，永远锋利。
更重要的是，我是艾玛·维多利亚的公主骑士。
“艾玛·维多利亚！”
我不顾任何礼节，高声直呼艾玛的名讳，试图将她唤醒。
话音刚落，艾玛倏地抬头，转过身来看向我这边。
太好了！我的声音传达到……不对，你是谁？
那双我无比熟悉的湛蓝眼眸，此时前所未有的陌生。
若仅是眼神冰冷，从中亦可读出凉薄的情感。可此时望向我的，已是某种无机质的存在，仿佛两泓吞噬一切光与情的虚空。
“不对哦。”
我最熟悉的声音，以完全陌生的方式，说着无法理解的话语。
这个瞬间，我不小心疏忽了，视线和对方对上。
意识立即开始模糊，身体踉跄一下，几乎摔倒。这时我才发现，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已按照相同的姿势，跪拜在地，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无论是否虔诚地信奉上帝。
在彻底昏迷之前，我看到自那对湛蓝如宝石的眼中，有一滴泪缓缓滑落，闪着光画出一道弧线。
那弧线还未走完艾玛脸颊的轮廓，剩下的一半，已滑入我的梦中，随我永恒地坠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