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米歇尔山基地西南方向,两山之间的鞍部。原本生长的树林已大半冻死,仅剩下干枯开裂的黑褐色树干,从中流出的黑色胶质也被冻结。相貌凄惨的木质尸骸如此之多,反倒让人能依稀窥见它们昔日郁郁葱葱的幻影。
寒风呼啸,卷起未及板结的积雪,在枯木间织出条条白纱。其间偶尔夹杂着暗黄的枯枝残叶——那是再也抓不住大地、只得随波逐流的低矮灌木。
萧瑟风声中,隐约传来一阵富有节奏的诵经声。这齐声呢喃的源头,是鞍部一处浅浅的山洞。称之为“山洞”未免夸大——那不过是山体上一处浅浅的凹窝,尚不足以形成腔室,仅能勉强削弱风势。
身披白袍的希塔菈正端坐在这山洞中,闭眼领着她的信徒们齐诵圣火会的经文。如此一番宗教意味浓厚的场景,倒让这山洞看上去像是某个古老的崖龛。
希塔菈和信徒们围着的,并不是什么神像,而是一簇篝火。根据他们的教义,通过向火焰献上祭祀,可以通达神明。
诵经现场一旁,一位裹着黑色修女袍、左手覆盖铠甲的少女正和另一位穿着藏青色毛衣的灰色长发少女一前一后、一跪一站。跪在地上的贞德手握十字架,闭目凝神,小声地诵念着圣经中的词句,而奥菲莉娅则是满脸无奈地帮贞德堵住她的耳朵。
当初倡议合作时,贞德全然没考虑到日后需与异教徒朝夕共处。先前在红鹿号上,圣火会信徒做礼拜时,她和奥菲莉娅还可以躲到一旁。可现在来到外面,她们不得不一起行动,于是贞德只能以这种方式阻止异教的经文进入耳中,同时向自己的主祈求原谅。
在仪式结束后,希塔菈踏着轻盈的脚步来到同样结束忏悔的二人身边,隔着洁白的面纱露出带有歉意的表情:“抱歉,让贞德小姐不得不出此下策。”
贞德摇摇头:“奥菲莉娅小姐告诉我现在的世界格局是合作共赢,不同信仰的人们也不再打得死去活来了。”
“况且那群英国佬也能容下希塔菈,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被比下去”——奥菲莉娅和希塔菈都默契地忽略掉了贞德紧跟着的这句嘟囔。
“我们这些霜行者暂且不论,你那边基本都是普通人吧?这样没问题吗?”奥菲莉娅望向希塔菈身后的几名信徒,面露关切。
“虽然是过去的糟粕,但他们都曾经受过十分严酷的苦修,这种程度不要紧的。”
奥菲莉娅和贞德对视一眼,见对方如此肯定,只得将担忧暂且按下。
“话说我们要在这,等什么人来着?”尽管知道奥菲莉娅并不怕冷,贞德还是默默走到上风处为她进行遮挡。
“我也不知道。”希塔菈将右手拇指与食指圈成环,调皮地套在右眼前,作窥视状,“我只知道在现在的位置等待就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以及我们要找的人,具备的特性是‘战士’、‘权力’和‘激情’。”
据希塔菈所说,她能够感应到类似道路一般的启示。之前她也是感知到在第28号车厢能遇到有能力解决冰封期的人才盘踞在那里。这便是希塔菈作为霜行者的能力,不过当奥菲莉娅她们问及名字的时候,希塔菈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一开始她是在进行祭祀的时候获得的启示,还以为是神明显灵,但在发现自己已成为霜行者后,身上并没有发现其他特殊能力,再加上后来在祭祀以外的场合也能看到道路,她这才确信这是霜行者的能力。
顺带一提,希塔菈在奥菲莉娅身上感知到的特性是“救世主”、“稚嫩”和“博爱”。这也正是为什么初次见面时,希塔菈会称呼奥菲莉娅为“救世主”。
至于那个在红鹿号上流传甚广的,关于“最初的霜行者”的流言,则是脱胎于圣火会教典中的一则故事。故事说的是当神以严寒历练世界时,将会由不惧风雪之人带领人类克服考验,而其中的关键正是首位不惧风雪之人。这则寓言在圣火会内部流传近千年,当希塔菈一获知“救世主”这一词汇时,立即就将二者联系起来。
“我不怀疑希塔菈你的能力,但……我们要在这等上多久?不会要等到红鹿号开走之后去吧?”贞德面露担忧地在山谷之中搜寻起来,但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皑皑白雪和枯黑的残林。
“这我也不知道。但应该不至于那么久,毕竟除了这辆列车,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让奥菲莉娅前往亚兹德。”
贞德转头看向红鹿号的方向,从她这里只能依稀窥见其轮廓。虽然她十分抗拒和那些英国佬同乘,却也不能因此妨碍奥菲莉娅去和看重的朋友相会。她记起《旧约》中约拿单和大卫之事,若是破坏他人友情,一定是罪恶的。
“诶?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这时,奥菲莉娅试探问道。
希塔菈和贞德沿着奥菲莉娅手指的方向,眺望远方。从所站的鞍部向下方望去,很快就能发现有几个深色的方块排成一列出现在远处的山谷入口。经过仔细辨认,她们确定那是一队卡车。
三人交换眼神,当即认定这便是希塔菈的启示让她们等候的人。一行人很快收拾好行装,预判着车队行进的路线,提前下到半路拦截。没让他们等多久,第一辆卡车就从远处一个拐弯,进入他们视野。
待车队在眼前停稳,他们才惊觉,远处看来不起眼的方块,近看竟是高达七米的钢铁巨兽,单个轮胎便有两人多高。
当希塔菈像个好奇的孩子般打量卡车时,领头的卡车上跳下来一个人。此人身着一套中世纪风格的盔甲,背后扛着一把十字架造型的无鞘大剑。盔甲并非全覆式重甲:肩甲与臂铠以锁甲相连,下身仅着裙甲与腿铠。胸甲外罩着素色罩袍,未见纹章,唯有一枚十字架垂于胸前。所有甲胄与衣物的边缘,皆以金色火焰纹饰勾勒。
这身迥异于时代的装扮,已让众人心下确认了七八分,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而让他们彻底笃定的,是另一个关键事实——
此人领口之上,并无脖颈与头颅,唯有一颗漆黑的骷髅,静静悬浮在原本头颅应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