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斯托尔福,是英格兰的公主。
所有人,包括我的父王,都说我以后会成为英格兰的女王。
真奇怪,明明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都会更想要一位男性继承人。
侍奉我的女仆们却很高兴,因为她们的主人注定会享有这个国家最大的荣华富贵。
我并不会因此而对她们心生嫌隙,毕竟这并没有什么可耻。况且她们也有一部分是真心为我感到高兴,因为我不必像那些贵族千金们一样,为政治目的而远嫁到素未谋面的丈夫家中。甚至,在我未来的婚姻中,我的丈夫将会需要向我下跪。
客观地说,我拥有着近乎完美的生活。我的身体健康,思维敏捷,甚至没有受到在那个年代司空见惯的性别歧视。那些有资格与我争夺王位的兄弟姐妹们,也都和我的父王一般爱我,并无一人想进行宫廷刺杀。
只是,这些安稳都只存在于王国内部。彼时的英格兰尚未统一,由七个国家割据开来,每一方都宣扬自己是正统的统治者。这个国家的领土相对辽阔,国力也较为强盛,尽管和周围偶有摩擦,但大多时候不必像那些小国一般,有一点风吹草动就面临灭顶之灾。
但最近的局势,隐隐透露出多年争端即将结束的迹象。我认为,将来某天英格兰,甚至是整个不列颠群岛,将会完全统一。
然而统一的进程不会是和平的,必然伴随着战火。而我,讨厌战争。不只是战争,任何形式、规模的争斗,都令我厌恶。
父王似乎也预见统一的趋势,兴致勃勃地为即将到来的乱战做着准备。而其中的一项,便是要求他的所有子嗣,无论男女,都要修习剑术。
不用说,这在当时看来极为荒唐。可一个事实打破了众人对父王决定的质疑——身为公主的我,成为了剑术的最强。
起初是和我一同修习的兄弟姐妹,后来是教授剑术的老师,最后甚至是王国里以善战闻名的将军,他们无一例外,全都败在我手上。每个人都一样,听说要和我比试时,起初都一脸轻松,琢磨着要放多少水;战至中盘,他们的从容全部消失不见;而最后落败时,只剩下难以置信。
父王自然很高兴,认为自己培养出了一位卓绝的继承人。我的兄弟姐妹们也很高兴,我的成绩将父王的目光全部吸引,让他们得以从剑术训练中逃脱。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深信自己有着非凡的剑术天赋。直到我离开英格兰后,我才知道,那是名为魔法的技艺。
或许是我在剑术上展现出的光辉太过耀眼,父王竟没能识破我不喜争斗。当我说想增添经验,前往外部游历时,他欣然应允,同时期待着我的蜕变。
过去,无论父王对我加以何种期待,我都唯命是从。哪怕是与我最痛恨的战争息息相关的战略学,我也学得十分认真。尽管讨厌,但只用在地图上画画线、打打标记,就能够得到父王的表扬,在我看来还算不错。除此以外,我私心以为只要能够在这方面展现出过人的才能,就能稳居后方,不必亲临前线。
若不是我那天轻松地打飞了王兄的木剑,想必我依然会留在宫廷里。这种让父王着迷的、用于亲手斩杀他人的才能,让我前所未有地恐慌。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被安排到战场上,面对面地和敌军对峙,甚至要将手中的利刃刺入对方的身体。
于是在进行周密的安排后,我逃离了祖国。或许待父王反应过来后,他会勃然大怒,派出追兵吧。
但站在船头、深嗅着海风的我,无暇去想这些,只是用尽全力,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在离开不列颠群岛前,我和一位叫做罗兰的表亲通过书信,约定在他所效力的法兰克王国见面。
我在剑术方面的优越,自然也传到这位法兰克第一骑士的耳中。刚一见面,他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识一下。奇怪的是,在这位年轻的表亲前展现剑术时,我的心中并无任何不快。在看过之后,他也没有像其他骑士那样要求进行比试,而仅仅是面带微笑地献上掌声。
人生第一次,有某人在身边令我如此安心。在他的陪同下,我在法兰克王国度过了一段十分愉快的时光。
罗兰问我之后有什么打算,如果我愿意的话,他可以为我在宫廷中谋一份差事。他问我的时候,我能从他神情中看出,他一早就知道我不会答应。我只说不愿欠太多人情,想踏上没有目的地的旅途。罗兰没再多说,只表示若需要任何帮助,随时可以回来找他。
后来我便不幸地碰到阿尔奇娜,被她困在那座岛上,过了相当长的时间。要说有什么好事的话,那就是我从此得知自己拥有魔法天赋。在成功逃脱之后,我遇见罗杰斯媞拉,跟随她学习如何操控魔法。这时,我听说罗兰因为迷恋安杰丽卡遭拒而发狂失智。
虽然听到罗兰迷恋上别人时,我的内心有些刺痒,但我并没有过多在意,只觉得罗兰不是会因这种事就丧失理性的人。果不其然,在调查过后,我发现罗兰的理性明显是被人用魔法剥离。
罗杰斯媞拉赠送给我两样宝物,之后我便踏上帮助罗兰恢复的道路,最终成功在月球将其理性寻回。
罗兰将我引荐给了查理大帝,而为了看着罗兰,这一次我没有拒绝。受封成为骑士后,我拒绝了查理大帝的封地,而是搬入罗兰宅邸与其同住。在这之后,我才发现父王因找不到我的下落,而疯狂地往罗兰这里寄了数量多得夸张的书信,不过罗兰为了不让我分心,从没告诉过我。不仅如此,之后我还发现当初罗兰理性丧失一事,似乎也是父王实施的报复。
啊,使用魔法,这在当时可是要上火刑架的。不过要是父王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利用这些死刑犯吧。
原本我以为参与争斗是我最厌恶的事,这世上不会再有比这更令我厌恶的了。这时我才发现——原来让别人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被卷入斗争,远比那要令我厌恶得多。
好在我搬入罗兰宅邸没多久,英格兰七国间的全面战争彻底爆发,父王这下也没有余力再来管我。又或者,他是意识到帮助罗兰恢复理性的女儿,也是一名使用邪恶魔法的女巫,所以彻底将我放弃。无论如何,我得以在一段相对平和的时间里,照顾着尚未完全恢复的罗兰。
既是为了让罗兰早日开朗起来,也是为了让自己被束缚的天性得以解放,我干脆变身为一个活泼、烂漫且痴情于罗兰的傻女孩,整天叽叽喳喳地围在他身边。
期间,无数罗兰的好友前来探望。他们每个人都曾试图帮助罗兰,但最后都无功而返。所以对于最终成功的我,这些友人们都表达了由衷的感谢,尤其是一名叫做奥利维埃的人,看得出他与罗兰交情颇深。只不过对于我狂乱地黏在罗兰身边这一行为,他表现出警惕与不满。
随着罗兰日渐好转,我也和他的这些友人们逐渐加深关系。等到罗兰重回岗位时,我已成为和他们齐名的勇士。
这个时候,英格兰已经彻底打得不可开交,我的父王也在战争中下落不明。我没有一丝一毫想要返回故国的意愿,只为自己提早远离那些混乱而庆幸。
只不过我似乎还是无法完全摆脱战争:查理大帝下令,要我们随他出征西班牙。阅读过父王的那些书信,同时还与我相处如此之久的罗兰,自然明白我不愿涉足其中,于是便想帮我回绝。
可我拦住罗兰,表示自己愿意前往——现在的我,比起远离斗争,让罗兰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战斗要更加难受。
奥利维埃也在队伍之中,对于我的出现,他也颇感意外。虽然我和他还是有些合不来,但整体来说,我和他的关系在行军途中改善不少。由于不想临阵杀敌,我总是待在后方营帐中,仅在战略方面提建议。而奥利维埃主张“可以不用拔剑来解决的事情就没有必要拔剑”,经常在双方交战前试图劝降敌军。一来二去,作为“不愿造成过多伤亡”的同伴,我和奥利维埃逐渐熟络起来。
双方军队在伊比利亚半岛进行了旷日持久的对战,最终对方的马尔西勒王提出议和。虽然罗兰对此表示强烈怀疑,但查理大帝并未采取他的建议,之后派加尼隆作为使者前去议和。
现在想来,在注意到加尼隆回来后,身上隐约透露出危险时,我就该多留心的。
撤退时,罗兰的部队被选做殿后。尽管罗兰本人笑嘻嘻的,表示十分乐意接受这一光荣的任务,但我和众多伙伴还是对于这一由加尼隆举荐的职责感到担忧。眼看争执不下,罗兰便派我跟在查理大帝身边,以便监视加尼隆有无异常行为。并且他与我约定,一旦那边出现异常,他就会吹响号角请求援军。
“到时候就得麻烦你一拳打晕加尼隆,让陛下赶紧来救我啦。”罗兰露出傻里傻气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
考虑到加尼隆确实需要人监视,罗兰身边又有奥利维埃,我觉得应该不会出大问题,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
罗兰,你这个骗子,为什么……没有吹响号角?
等闻知有变的查理大帝和我赶到时,整个龙塞斯瓦耶斯山谷里,只剩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与汇流成河的鲜血。
我没有同士兵们一起去搜寻罗兰他们的尸体,不知是身体变得不听使唤,还是大脑不知如何下令,亦或二者兼之。我只能茫然地瞪大双眼,任凭我最厌恶的血腥味充斥整个鼻腔,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到前方的士兵将发现罗兰和奥利维埃尸体的消息清楚地传回时,我才像重新掌握身体的控制权似的,转过身朝远离这片战场的方向,不停地狂奔。
等到双腿终于支撑不住,视野中的景物开始天旋地转。下一秒,我重重地扑倒在地。这样猛地摔上一跤,本该是非常、非常疼的,但当时的我,竟然什么都没感觉到。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正身处最初遇到阿尔奇娜的那座岛屿。只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要困住我,而我也没有想要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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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世流传的史诗和传说中,没有任何一处留有关于阿斯托尔福结局的记载。甚至绝大多数版本中,阿斯托尔福根本没有参与罗兰生前的最后一场战役。除此以外,阿斯托尔福本人的性别似乎也被弄错,以至于在记叙到陪伴罗兰的这段故事时,只能牵强附会地添加一个“男扮女装”的设定上去。
至于造成这一切信息缺失和谬误的,究竟是时间推移所带来的不可抗力,还是某人故意为之,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