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灵云搀扶着,从床上坐到了轮椅里。
“欸?我的呢?”炎妍略带着急地问道。
“抱歉,医院物资紧张,我只找到一辆。”灵云怀着歉意地解释。
“炎妍,你先在房间里休息一下吧,我和灵云去看望玉竹。”
我向灵云点点头,示意出发。
她推着我,慢悠悠地行驶在走廊中。医院走廊里人不算多,但大都是一些伤员。
“让一下!让一下!”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破了走廊里的寂静,一个年轻的护士推着担架,从我们的背后跑来。
我和灵云连忙躲避,让出道路。
担架上躺着一位受伤的战士,她双目紧闭,四肢的绷带紧紧包裹着她的身躯,就像一个粽子。
“我记得,她是……”看着她疼得快哭的表情,我生出来同情心。
“113小队的一位卫生员,她们在战役中掩护过我们小队。”灵云轻声补充。
接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走廊也重归宁静,就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池水。
不久,来到了一间病房的门前。“就是这了。”灵云说,随后,她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我推着轮椅的轮子,跟着进入了病房。
病房看上去比我的那一间要更大,却容纳了五六个人。
他们有的还处于昏迷之中,有的在看自己的移动终端。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房间靠窗处,躺着一个淡黄色头发的少女。
我和灵云上前,端详着这位带着恬静微笑的,仍处于昏迷之中的少女。
她的黄发,瘦小的身躯,在洁白的床和被子的衬托下,就像一朵娇嫩纯洁的菊花。
是那样的脆弱,却坚强无畏。
“我们的卫生员。”半晌,我率先打破了沉寂。
灵云先是攥紧了双手,叹了口气后松开了。“她救了很多人,也包括我。可她自己……”
我拍了拍她的手臂,也算是微不足道的慰籍。
玉竹是我们小队的卫生员,为我们保障生理机能,在战役中,总是能将队员们从鬼门关里拉出来。
估计,在我倒下之后,她也被敌人击倒了。
这下,我们小队就齐了。没有人牺牲。
可是其他小队呢?
我向灵云索要自己的终端,她居然真的带着。
随后,我看到了基地的战损报告。
每个小队的死亡率达到了百分之五十。按照最基础的四人小队,平均下来,每个小队会牺牲两个人。
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和阵亡名单在眼前跳动。其中有不少人我都认识。
他们生前的照片被放在了电子墓碑上,毫无生气。
可恶,可恶,可恶。为什么敌人能够算准我们的弱点,并且能够进行打击,明明之前的战役,一直是我们处于上风。
要是我能带领队员们早一点取得支援,就不会有这么多战士白白牺牲!
我愤怒地将举起拳头,对着轮椅砸了下去。
到了半空中,我收手了,怕吵醒玉竹。
“指挥官……”灵云担忧地看向我。
无力感涌上心头,就像是被抽走了力量一般。
“走吧,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自责地笑了笑,摇摇头,推着轮子离开了房间。
灵云跟着我,关上房门也离开了。
“接下来去哪?”灵云推着轮椅,来到了医院里的公园。
我正打算计划下一步的动作,一个人走上前。
“欸,你还活着!”他蹲下来,仔细端详了我的脸,没礼貌地大喊。
“赵章!”本来准备发怒的我,却发现这个家伙居然是我的战友,另一个小队的指挥官。
他的小队经常与我们一起执行任务,一来二去就变得熟络了。
“你怎么在这?你受伤了。”我问。
看着他打着石膏的手臂,我心想这个问题可真愚蠢。
“闲着没事,来这里逛逛。这风景不错。”他说。“多亏了你们,基地才免于沦陷。”
为了防卫敌人,赵章的小队留在基地防守,没有和我们在一起。
“要是我能早一点完成任务,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牺牲了。”我愤怒地说,然后一拳砸到了轮椅上。这下舒服了。
灵云低下头,看向我说:“指挥官,您已经做得很好了,这都是敌人的错。”
“对了,最后时刻,基地到底怎么样了?”我摆正身子问道。
他先是一愣,然后眼神飘到了远方,应该是在思考着什么。
他摸了摸头:“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它们好像没有等到支援到来就撤退了,明明依照那样的攻势,很快就能占领基地的。但它们放弃啦。”
“嗯。这跟灵云说的差不多。”我皱起眉头,“我们遭遇的敌人也提前撤退了。”
赵章瞪大眼睛:“你觉得它们有阴谋?”
“不知道。”我摇摇头:“还是小心为上。”
“嘀嘀嘀。”仓促地提示音响起。我和赵章同时拿出终端。
“是我,我的队员醒来了。先走一步。”赵章把终端摆出来。
“再见。”简单地告别后,他走回了医院。我的周围又变得冷清下来。
灵云依然默默地站在我的身后,我才意识到应该让她休息一下。
“找个地方坐会儿吧。”说完,我指向一个背靠着大树的长凳。
公园里走动的大部分是伤员,他们脸上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以及恐惧。
灵云坐到了长凳上,我的轮椅停在她的身边。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战争。”灵云抛出了奇怪的问题。
但我知道,她并不是想问,只是在舒缓心情。
“十年前。”但我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了。“它们发起的战争。”
十年前,我还只是个懵懂的学生,一边为自己生在信息时代而庆幸,一边又为自己的生活而苦恼。以为世间最大的事不过是考试搞砸。
直到那一天。
乌云悄然无声地来临,却用来势汹汹的攻势撕碎,吞噬一切。
我看着乌云,不过以为又是夏季司空见惯的景象。
直到看到那团乌云分裂成两块,四块。
然后是千千万万块。
“是无人机!”再近一些,我终于看清了它们的真面目。这不是普通的无人机,是军用无人机!
“快跑啊!”我大喊着,但没有人搭理,他们大部分人以为是无人机表演。
直到第一颗子弹划破空气,玻璃应声碎裂。
那是炼狱一般的惨状,学校成了血液的河,尸体的山。
惨叫声此起彼伏,人们慌乱地逃窜,恐惧支配了他们的大脑。
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一次死神的狂欢。
无人机群就像训练有素的特种兵,冷静的刽子手。杀死一个人,然后就和扫垃圾一样,把他们丢到学校的空地里。
我躲在学校的防空洞里,外面不时传来尖锐的爆炸声。
防空洞很大,但我一进去,门就不知道为什么,被锁死了。
我也因此躲过一劫,靠着防空洞里的物资,我撑到了救援人员到来。
望着死寂沉沉,血流成河的学校,我就好像一棵被风吹倒的稻草。
三千人的学校,幸存者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