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将至

作者:韩宴 更新时间:2025/5/12 21:55:36 字数:2052

《十四月雨》

序章

多年以后,当茨威特再次走在十四宫前时,他想到的不再是曾经漫天细雨压湿自己手中被白布包裹的遗体,不多在意偶从身边经过的柄柄黑伞,与屹立在十四宫前长碑上的铭文。

那日的十四宫没能再被新日照亮,砖与瓦是灰的,天和地是灰的,两片身影交叠后仍是灰的。宫顶再多的釉色与彩窗也在风雨下融入了斑驳的灰色的烟笼之中。路旁树木苍黑,污浊的大地不被西风倾斜。

他迈入宫内,亲手将那残破的同骨殖一般的身躯置于石台之上。她的面容彻底隐没在阴影里,如被时间腐蚀的浮雕。她将以最高礼遇与十四宫长眠,迈入生命的十四月。

第一章

“战争。每个时代的既定命题,能避开火药误差验算的幸存者,不过是侥幸的四舍五入。”

茨威特停下手中的笔,再过半个钟头他将去采访一位十分特殊的士兵。这里位于二线,在他眼里火炮永远停留在望远镜的刻度之外。

秋风卷着呻吟灌进帐篷,茨威特烦躁的合上笔记,走出营地。他用笔记掩在额上,试图抵挡不存在的阳光。看着灰蒙的穹顶舞过一架架铁鸟,战壕里的士兵则目送他们离开,他们大都阴沉着脸,有些睡着,蜷着或抱着枪,强忍着伤口的瘙痒,枪管上的寂静比尸骸更沉重。

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左右,随意踢开的一块石子不会影响此行的变化,下下过雨的泥土芬芳令他感到安心。他现在准备去探望那位士兵,虽想带上些什么,可打眼望去,这地上红的黄的,连树也没几棵,草也胡乱的生着,枯黄着横生。

两周前的前线被炮弹在五米外波及是他此次战役以来受过最温柔的警告,仅有的后遗症是叫他偶有脑袋晕晕的时候。而这次的采访对象同样是与他一起从前线送来的一位士兵,一位女兵。

他数着脚步走着直线,约莫五分钟后抵达了伤员的临时诊所。帆布组起来的方舟上,雨水在上面留下的泥印叫人分不清正反面,边缘发黑像溃烂的伤口,逼仄的气息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三十七张病床在帆布下排列,铁架边缘的锈迹像干涸的血迹蔓延。在空气底层,上层漂浮着腐肉发酵的甜腥。

他掀开帆布,帘内并不如同他想象的昏暗,阳光透过旧布后照耀着空气里的灰尘。

“先生,,您,,,?”一位小护士见茨威特的到访连忙有些好奇的问道。她从药柜后探出身来,发梢还沾着几星石膏粉,发辫松松垮垮,辫尾系着褪成浅蓝的丝带 —— 那是从某具伤员的衬衫上扯下来的,洗得发白却仍倔强地打着蝴蝶结

“哦,我来找迦米小姐,迦米·柯莱特”他胸怀里掏出记者证,递给那小护士,女孩袖口磨出的毛边,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上面还戴着用彩色毛线编的手链,歪歪扭扭打着结。小护士歪着头看了一会,大约是没看明白,灰溜溜的逃到用厚重的门帘隔开的,姑且可以说是小屋的一小块地,不一会拿着一些瓶罐又跑了回来

“抱歉先生,我现在带你去找迦米小姐”小护士年纪不大,把记者证递给茨威特后便在茨威特前面带路,他看起来有些毛糙,甚至碰散了堆在一起的空床。

“你今年多大了?”茨威特问道

“十六,怎么了先生”

“为什么来干这活计”

“因为吃的免费啊”小护士头也不回,爽快的说着“哦对,他们还说回去以后可以上学,不要学费。”

诊所不大,对话很快结束了,仅穿几张作为划分区域用的铁架,来到最后一间用布帘隔开的床头。

“先生,迦米小姐精神状态可能不太好,您问的时候还请不要刺激到她”小护士斜睨道“您最好带她出去看看,她两周没下过床了,虽然是风寒过来的,哦,那边的人以为是细菌感染,赶忙送来了,没人知道她的右腿是好是坏,包括她自己,要是走不了路的话我们也好准备轮椅,他们都快锈死了,时间长了不上些药水,再精密的仪器也要生出黄花来!”

小护士一口气说了很多,茨威特不禁笑道“你话可真多”

她听到后也羞红了脸,丢下一句“这里没什么人能说话”后快步跑开。

茨威特喉结滚动了一下,从怀里掏出笔记本,他掀开帘子生怕太快怕撕开一道结痂的伤口。

虽是做足了勇气,但眼前的一幕还是让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前的美人右小臂位置空空荡荡,袖口处露出半截苍白的断肢,截面像被反复冻结又融化的蜡泪。五官紧致的聚在脸上,齐肩的卷发裹着有些阴翳的脸蛋,像花苞才刚露出一点花心一般。小巧的嘴唇点在颌上,那双眸子哪怕是闭着也能看出像杏仁一般出奇的大,睫毛与眼皮微微颤动着。

大概是因为听到了动静,她本能的睁开了眸子,碧绿迎着蓝色胶片般的质感浮出了水面。

“先生,您比我想的要早些”她有些困难的用左臂撑起自己,靠在床板上

她那金属镶边质感的声音震颤着他的内心。他的指节掐进笔记本封皮。他忽的意识到自己正屏住呼吸——迦米残存的左眼让他想起战前博物馆里的一尊琉璃兽首,所有光线都被囚禁在那道裂缝般的瞳孔中。若没有那些伤疤,她的美本该是带有攻击性的。最令人窒息的是她调动残缺肢体的姿态:左臂撑起身体时肌肉的流线,断肢在纱布下挑衅般的颤动,甚至眼罩系带在颈后打的蝴蝶结都精确如军事绑带。

“您好,迦米小姐”

"抱歉先生,我没法敬礼,毕竟我的右手正埋在卡诺拉山南麓,替某个逃兵站最后一班岗。"

"他们说您是自愿留下断后的小队指挥官。"茨威特将录音机放在生锈的床头柜上。

迦米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自愿?不如说我和敌人签了份糟糕的租赁合同,它拿走我的眼睛和半条胳膊,却忘了带走我该死的责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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