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礼三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我爸妈把我拉扯这么大不容易,他们也要留点钱养老对吧。”
“况且他们也不会真的要这么多,主要是想看看你们家的态度。”
成市,五一的景熙路人来人往,带着熊猫发夹的游客络绎不绝,梅岳看着眼前的女朋友,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过分扯淡。
他们从高中起恋爱长跑足足十五年,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梅岳家花光积蓄、人脉、心思,终于换来从小城市升调成市的机会。
他总算有了提亲的底气,可谁能想到,梅岳西天娶经的最后一难有这么难。
女朋友眼里泛着光,她像古罗马登上角斗场的战士一样器宇轩昂,滔滔不绝地陈述着自己要这么多钱的冠冕理由。
梅岳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扭开手里的怡宝,默默喝了一口,目光涣散地投向络绎不绝的行人,身边的喧嚣吵得人脑袋疼,女朋友的声音夹在喧嚣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竟生出一种黑色幽默的滑稽美感。
要是放在校园表白墙里够大学生们分析一个星期了,
还不止。
梅岳的中学成绩不太理想,好在他复读努力,那年最后一次模拟考试考了全年级第一,他以为自己能在成市选个还不错的大学,高考啪的扇了他一巴掌,刚刚过本科线。
那时候父母说,大学只是一块敲门砖,别怕,努力工作也能改变生活。
于是他工作后“散尽家财”,每天在一线摸爬滚打,被乡镇老头老太太带毒刺的嘴骂的屁滚尿流,伺候完老头老太太,滚完回来伺候领导。
哪怕被抬上酒桌,打着酒嗝滚进医院,也得保证电话铃声开最大,确保自己随时能在群里回个“收到”。
苦心经营,请客送礼打点,榨干了梅岳的心思与钱包。
从镇到县,从县到市,从市到省。梅岳晋升的速度其实快得吓人,但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
至少结果是好的,他觉得自己终于破开云雾见佛祖了,啪的一声,又被扇了一巴掌。
梅岳有些迷茫,他失去了努力的动力,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么个躺平佛系的性子,满腔热血的上进心居然都来自对美好未来的期许,都来自身边这个滔滔不绝的对象。
这巴掌就是对象扇的。
这一巴掌扇的,快准狠,痛得不得了,他怀疑女朋友的手至少45码。
每隔几年就要被扇一巴掌,照这个规律推衍下去,自己以后要挨的巴掌多半少不了。
老天,实在不行你一次性扇完吧,受得了我就受,受不了就算了,你别搁这慢刀子割肉了。
梅岳叹了声气,他撑着下巴。
远方更加拥挤了,原来是两拨直播网红圈了两块地,唱起了歌。
左边的光头大哥用四十年烟龄的嗓子唱着《Life's a struggle》,右边的大哥唱着梅岳没听过的歌。
他其实是更喜欢宋岳庭的,可听着右边那歌词,怎么越听越有味儿呢?
梅岳踮着脚,打起节拍跟着哼,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
“我的第一选择不是环游世界”
“躺在世界上最大最软的沙发里”
“吃了就睡醒了再吃先过一年”
我嘞个豆,这日子想想都爽,梅岳笑出了声。
“梅岳,你笑什么,你觉得我说的话很好笑是吗?”
梅岳笑容一怔,他看着有些生气的女朋友,在心头说了句:不是,你得把“吗”字去掉。
“我跟你说,我真不在乎钱,我只是想知道我对你有多重要……”
又开始了,梅岳叹了声气,恰逢右边那个大哥新唱出的歌词响起:
“变有钱,我变有钱”
“然后故作谦虚的说金钱不是一切”
梅岳又笑,这波啊,这波他真代了。
“梅!岳!”
“你到底在笑……”
梅岳的笑又停了,他拍了下女朋友的肩,打断了她的话。
梅岳吸了口气,声音有气无力,就像刚在炎炎夏日里睡醒的午觉那样,茫然又麻木,他说,“我在笑你。”
“笑我?”
“呸,笑我。”
女朋友的怒火已经不可遏制了,就在她马上要爆发的时候,梅岳终于吐出了忍了好久的话。
他保持着一贯的轻言细语,“我其实想说,去你丫的。”
“?”
女朋友瞪大了眼,不知道梅岳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梅岳心头生出一丝惬意,他又拍了两下对方的肩膀,“我们分手吧。”
前女友的眼眶里瞬间包满了泪珠,我见犹怜得很。
“梅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就在这里,就在刚刚。
梅岳语重心长,“假如我变得很有钱,我一定娶你,可我是穷逼啊,我们穷逼是这样的。”
说完,梅岳没再看前女友梨花带雨的小脸蛋儿,转身挤进拥挤的人群。
一步一步蹭到右边那大哥的身前。
他在兜里摸半天都没摸出个所以然来,便趁着大哥唱完一首歌喝水的空隙,有些抱歉的嘿嘿笑两声,走到吉他盒前,对准二维码扫了两块钱。
他在心底双手合十,“感谢大哥答疑解惑!”
他其实很想用力感谢感谢大哥的,谁让他真是穷逼呢?
梅岳自嘲摇摇头,灰溜溜逃跑,却听见身后大哥拿着麦克风,中气十足的感谢:
“感谢大哥的打赏!祝大哥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身体健康,万事胜意!大哥的打赏,是小弟的动力,欢迎大哥常来小弟直播间玩!”
梅岳很冷酷的钻进人群,再钻进地铁站,朝着公司宿舍慢腾腾挪去。
他对着地铁玻璃里的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看看人家,就两块钱打赏情绪价值都能拉这么满,他都不敢想要是打赏人三十万,大哥能整出什么花活,疑似恶意扰乱市场价了,其罪当诛!
梅岳做了个斩首的手势,走出地铁站。
门口瞬间涌上来几个大叔,嘴里念叨着,“摩的摩的,帅哥,摩的……”
梅岳很熟练的保持冷漠,目不斜视,大叔很自然的将目标换成了他身后脸皮比较薄的女学生。
他打算去扫个单车蹬回宿舍,身边却突然爆发一阵喧嚣。
这让他想到景熙路刚分的手,他摇摇头,只能感叹自己确实是个人类,无论他再怎么强装轻松,分手这事依然会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补兑!
梅岳猛然抬起头,他看见路口骤然响起刺耳的喇叭声,一辆网约车为了避让面前炸街逆行冲过来的摩托车,用力甩了一把方向盘。
亮着灯的车灯就像死神的两只眼,死死盯着梅岳,他成了终点线。
网约车将以无可匹敌的姿态冲过终点线,拔得头筹。
梅岳忽然想到左边那位光头大哥唱的《Life's a struggle》了。
这life啊,它就得struggle,不tru不行的。
梅岳甚至忙里偷闲的思考:他要是把两块钱拆成两个一块,给俩大哥一人打赏一块,多浪费点时间,恐怕不会遇见现在这事。
生活嘛,它就是这么扯淡,又来一巴掌。
“砰——”
一声闷响后,梅岳听见了布满整个世界的尖叫声,一个疲惫又紧张的声音在他耳边翻来覆去的问,“兄弟,你没事吧?”
梅岳其实想安慰说,没事,都几把哥们儿。无奈他开不了口。
那个声音问了十几遍后就没问了,随后他听见沉闷的啜泣,再然后,周遭的尖叫声越来越小。
直到所有都消失。
他想,
神啊,如果真有下辈子,他一定要变得很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