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神殿的晨光逐渐被云层遮蔽时,绘绘与洛薇娅正沿着大理石台阶并肩而坐。
三架马车停在神殿前,侍女们奋力扛起一箱要又一箱金币,步履蹒跚地扛至圣池前,钱不当钱似的随意倒掉。
圣池再度沸腾起来,金币砸落地面、砸落水面的声音不绝于耳。
竟有种莫名欢愉。
少女撑着下颌,静静看着远方在风中摇曳的大树,她的晨袍下摆沾着圣池的水渍,发梢还残留着玫瑰香,她瞥见洛薇娅无名指的红宝石戒指,抿了抿唇。
那枚本应躺在圣池中的戒指,此刻正随着少女的动作折射微光,像颗跳动的心脏。
“走吧,在这坐着也没什么事儿干。”
正式成年的小公主站起身,迈出步子时,洛薇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手给我。”
绘绘一愣,看见洛薇娅正盯着她指尖的灼痕。
少女从袖中取出廉价的残次治疗药剂,指尖蘸着药膏轻轻涂抹,动作比给流浪猫包扎时还要轻柔。
“疼吗?” 洛薇娅的睫毛投下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不疼,” 绘绘摇头,却在触到洛薇娅指尖的老茧时,缓慢开口,“其实我更担心你……项链是你母亲的遗物,就这样献祭了……”
洛薇娅别过脸,药膏的清香混着少女体温,“不止你想和过去的自己告别,我也是。”
何况,绘绘也付出了代价。比如这枚红宝石戒指。
她摩挲着指尖的戒指,如是想。
这句话拧开了绘绘心中的锁。
她想起献祭时死新神的嗤笑,想起圣池中翻涌的黑气。
魔神加帕尔啊,绘绘心底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谢谢你,” 绘绘轻声说,“等会儿带你去首饰坊,重新做条更漂亮的项链。”
洛薇娅忙不迭的摇头,表情有些不自然,“殿下已经预支过我的薪水了,再多我可就还不起了。”
绘绘浅笑一声,“谁要你还了,我手里的金币可多着呢。”
“殿下,您吩咐带来的金币已全数献上。”
洛薇娅正要说些什么,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抬了抬眼角的独框眼镜,颀长的羽毛笔在手中本子里写下今日的消耗,“您今天一共消费三十四万七千四百三十三枚金币,介于陛下的旨意,我不得不提醒殿下,您的消费已经超过可使用的标准了。”
“若您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许会有许多人表达对您的不高兴。”
绘绘微蹙黛眉,她转过身,鲜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毕恭毕敬的中年女人。
“比如呢?”她微微昂起下颌,有些倨傲。
在阳光的照射下,此刻的绘绘·艾尔加德终于有了曾经的影子,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抽出鞭子,用力抽在面前这个女人的脸上。
“比如其他九大家族的联合抗议。”
绘绘目光有些深邃,她嗤笑一声,“由他们去罢,在他们中有人敢出面弹劾老爹前,不用在给我这么有‘善意’的提醒。”
中年女人低垂的目光出现了一瞬间的愕然。
在说出以上内容时她便悄然运起了一身魔力,随时准备施展防御魔法挡下小公主的怒火。
可今天小公主的表现尤为反常。
她平静、端庄,语气里充满了对其余九大家族的蔑视,甚至还暗藏了一丝……对自己的警告?
中年女人尝试抬高眉眼,却正好与绘绘鲜红恣意目光相撞,她立刻重新压低脑袋。
她竟然从小公主蕴含深意的眸光里感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威胁!
这太不对劲了,再微不足道的威胁,那也是威胁。
要知道她可是魔导师,至于绘绘,她就是个没有半点魔力的废物公主!
她轻轻吸了口气,毕恭毕敬回答道,“是,殿下。”
“派一队卫兵跟着我,你们自己回去,”
绘绘随意摆摆手,带着洛薇娅骑上狮鹫,朝首饰坊走去。
…
…
神圣帝国的帝都唤作圣伯伦,一座由十大家族在辽阔平原里拔地而起建造的城池。
其历史总共才三百年,包括艾尔加德在内的十大家族以各自的庄园为基,它们如围墙一般将最初的帝都拱卫在内,随着时间推移以及各族繁衍扩张,以十大庄园为界,圣伯伦城自然形成了内城与外城。
而在内城,中央皇宫千米天空之上悬浮着一座空岛,空岛范围内完全禁飞,未得死新教会或皇室应允,也无人能从传送法阵通行。
那便是死亡与新生之神的神殿坐落之处。
狮鹫螺旋式下降,随着一声尖锐啸叫,硕大的狮鹫扇动巨翼,稳稳停在地面。
首饰坊飘来玫瑰香,绘绘翻身跳下狮鹫时,裙摆扫过洛薇娅的小腿。
少女的指尖还残留着药剂的清凉,却在触到首饰坊橱窗里的珍珠项链时,骤然收紧。
“这条如何?” 绘绘指着橱窗里的蓝宝石项链,“比你原来的那条更亮。”
洛薇娅看着项链上的碎钻,同样不由自主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珍珠项链,以及那个黑袍人递来的第一笔 “学费”。
那时的她以为是命运的馈赠,如今却成了枷锁。
“其实不用……” 她的话被首饰坊老板的热情打断。
“公主殿下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老板弓着背,目光在绘绘腰间的金币袋上打转,“小店新到一批极品饰品,不知殿下是否有兴趣?”
绘绘挑眉正要开口,却看见洛薇娅盯着项链下那一长串的数字怔怔发神。
“我要那条蓝宝石项链,” 绘绘不动声色地挡住洛薇娅的视线,小手一挥,“根据这位小姐,将这串项链打造得更适合她一点。”
洛薇娅一愣,少女的指尖轻轻按在她手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兽类。
当老板转身取项链时,绘绘突然凑近,压低声音:“如果有心事,随时可以告诉我。”
这句话像利剑刺破洛薇娅的伪装。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内侧,绘绘对她越好,她反而越是愧疚。
三个月前的那场“公主救美”,其实是一桩演给绘绘的虚伪剧目。
那个资助自己学费以及资助妹妹医疗费用的黑袍人什么都不要,只要自己做好自己,顺理成章的成为小公主的女仆,只要求未来的某一天,她在绘绘面前替黑袍人美言几句便是。
可这种关系是带有目的性的,虚假的,随着这些天绘绘的改变,洛薇娅不愿意继续骗她。
这也是为什么她说不止绘绘想改变,她也想改变:以珍珠项链来焚烧过去的改变。
“殿下,您的项链,” 老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洛薇娅,你觉得怎么样。”
洛薇娅看着焕然一新的蓝宝石项链,突然注意到宝石侧面多了道细微的裂痕——与珍珠项链第四颗珍珠的裂痕如出一辙。
她的心脏猛地抽痛,好似预感到了什么。
“谢谢殿下,洛薇娅很喜欢,” 洛薇娅轻声说,将项链紧紧攥在掌心。
绘绘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她没心没肺的掩嘴轻笑,只是轻飘飘说了句,“你喜欢就好。”
离开首饰坊时,天空突然下起细雨。
绘绘撑开鎏金伞,
却在转角处听见布料摩擦声,三道黑影从巷子里窜出,兜帽下的黑色徽章在雨中泛着诡异的光,手中的匕首直奔绘绘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