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沐晨在太阳底下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没人在乎他是否有被晒黑,会不会中暑,反正,他是不能离开这片位置的。
说来也好笑,他本可以借着这段时间好好的休息一下,结果一直都被人打扰。一直用检录的名头骗他下来。结果等到他真的下来了,这群人又不搞这一出了。
从十点十几分,一直到午休去吃饭,再到下午两点钟时间表上肖沐晨的比赛开始检录的时间,都没再有人喊他检录。
是的,他的项目因为前面的比赛比预计的更加耗时,被延期了。这个结果令肖沐晨感到更加的讽刺。
他突然就觉得好累,有一种想要干脆地摆烂,放任自己的成绩垫底的冲动。
可是校方在这方面有硬性要求,不管你报了多少个项目,如果你的表现跟你平日里的表现有过大的差距。那么你的班主任就有权利认定你是消极比赛。
有时候就连挺想报警的。肖沐晨一想到自己隔天就要先跑完一千,再转头去检录四百,他就想把那个该死的体育委给大卸八块。
他在太阳底下好不容易熬到了自己的第一个项目。一脸无精打采地将项目跑完,成功晋级,紧接着又要进行四乘一的接力跑。检录比赛两边跑,搞得他十分的烦躁。
好在,四乘一这个项目的距离很短,虽然跑的时候是最拼命的一个,但是也费不了多少的力气。
等到他们成功在这一个小组中拿到第一,晋级到下一场比赛后,四人便一起坐到了跑道内部的草坪上。打算浅浅的休息一下。
草坪很软,坐在上面很舒服,但时不时蹦进鞋里的黑色颗粒又让人觉得心烦。而且双手撑在草坪上的时候还会硌手。
也许是因为晌午已经过去了,天气逐渐变得不再燥热。肖沐晨的心情也缓和了些许。距离下一场比赛大概还有个十来分钟,他打算借着这个时间好好吹一吹凉风。
这时候,班里的几个女生走过来给几人送水。肖沐晨没在意,因为来的有三个人,手里拿的也是三瓶水。到底是没有给他的。
他不期待,也不希望在几人手里拿到水。因为他早就明白了奉献与回报并不绑定的道理。
可以的话,他希望这几个人送完水之后就离这里远一点。因为这三人都是那种浑身上下散发着太妹气质的女生。而且上午骗他下楼的女生也在里面。
他实在是不想看见这三个人,瞧一眼都觉得心烦。于是不动声色地与几人拉开了一点距离。
旁边的其余三名男生见到有女生过来送水,当场瘫倒在草坪上,一副为了班级已经累的虚脱了的模样。
肖沐晨觉得很无聊,想了想,他决定还是先离开这边,去检录区那边等待自己的下一个项目。
结果就听见身边传来某个女生稀碎的嘀咕声。“切,你瞅他那死出,好像逼着他来参加似的。要不是他,秃驴也不会强制咱们在那晒着太阳。”
“就是啊,也就是那秃子管不了咱们,不然这一上午,我都不敢想我会被晒成什么样。”
正准备离开的肖沐晨撰紧了拳头。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恰巧的就是能让肖沐晨听见。
他也不知道那些家伙是故意的,还是单纯蠢到掌握不好音量。
但是这不重要。无论是故意还是怎样。他都觉得这群家伙实在是有点太过分了。
没人逼着他来参加比赛?肖沐晨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原本好不容易恢复些许的心情,一下子再度降到了冰点。
其实他现如今的心理素质真的已经很不错了。但是整整一天。整整一天里面处处都充斥着这种仿佛针对般的态度。明明该觉得委屈的是他才对,结果到头来反倒他像是一个坏人了。现在还要在这里被别人背地里嚼舌根,甚至理由用的都是这么不讲道理。
肖沐晨的身体有些发抖。自那次以后,头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负面情绪充斥系列的大脑。
他强忍着参加完了自己下午的项目,等到晚饭的时间,一个人冲进厕所里面,将中午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四肢无力,头脑发昏。疲劳感和难以自控的委屈占据全身。
肖沐晨一步一步走到学校的电话亭,给自己的母亲播去了上学以来的第二个电话。
实话说,他真的不想给家里打电话的。以前,他觉得出门在外,不该把自己的烦恼带给家里人,希望母亲不为自己的事烦恼。
现如今,他已经明白了,他母亲才不会为他的事烦恼。只会觉得他麻烦。所以更加不想给家里打电话。
可是这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连一个能够倾诉的对象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恐怕是真的要坏了。每天强忍着压力已经到达了极限。整个人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此刻的肖沐晨,距离崩溃恐怕仅仅只有一步之遥。他现在唯一能期待的,也就只有母亲能够安慰自己两句了。这样他觉得自己应该还可以坚持着把运动会扛过去,然后安安稳稳地放假回家。
可是这种期待也落空了,不但落空,还给他即将崩溃的内心防线狠狠地再补了一刀。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自己的母后讲了一遍。说话时的语气很卑微,几乎是求着母亲听完。
对方也很配合,确确实实地把他这一天的遭遇全听完了。可是最后她给出的答复却是。“儿子,这多大点事啊?你也至于打电话和我说吗?”
这一句话,把原本尚能自控的肖沐晨彻底点燃了。顿时间,他整个人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他长久以来的委屈到头来成了人家嘴里的多大点事。他怨恨,他恼怒。他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他就要受这种针对?他招谁惹谁了吗?他有说过谁的坏话吗?他有做过什么会招人烦的事情了吗?为什么这群家伙要这样对自己。
以前他勤勤恳恳,为了学校付出,为了班级付出。到头来外班的老师欺负自己,背地里辱骂自己。自己信任的老师却当个鹌鹑一言不发。同班的同学当他是傻子,是个好用的工具人,把责任都推给了他。
他还记得,当初班里学习最好的女同学,因为校长在她的全免名额上玩文字游戏,结果班主任就跑到校长办公室拍桌子对峙。那凭什么对他就不能更好一点呢?
因为他的成绩比第一名低了两分吗?还是因为他没有参加考试,是临时测验进来的学生?他不懂。
现在他不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他想做一个只为自己努力的人。可是,他发现不管他是为了谁努力,他都承受不住那些无休无止的恶意。
好像这个世界唯一一个愿意对他好的人,就只有苏明雨了。可是……
肖沐晨在电话里对着自己的母亲倾吐了满腹的怨言。
他说……
他自打进去学校里,只和家里倾诉过两次自己的不顺心,他从来没有和家里人说过自己在学校里究竟过的有多不愉快。
他说……
他这一次真的撑不下去了,他想要有人能好好安慰一下自己。这次他已经不求能够回家休息,他只想有人能安慰自己两句。
可是母亲的回答却是让他说说自己到底怎么过的不顺了。
母亲难道忘记了吗?半年前自己打电话时和他讲过的事情。难道那都不能算作是不顺心吗?
是的,她忘了。
因为肖沐晨和她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回答居然是。
“哪个老师干出这种事儿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可笑吗?可悲吗?肖沐晨在学校里只给她打过两次电话,可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儿子第一次打电话时说了什么。明明儿子哭的那么伤心,她却忘了自己曾经在儿子泣不成声时说他胡闹。
肖沐晨觉得,自己真是白瞎了当初为母亲流的眼泪。假的,全都是假的。这个女人怎么可能会因为担心自己在外面过得不好,就哭成一个泪人。说到底,不过就是新的婚姻没有想象中幸福,所以想找一个平日里可以随便打骂的出气筒而已。
“我真希望你不是我妈。”留下这句话,肖沐晨挂断了电话。眼睛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滑落,随即打湿衣襟。
他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转身便向着连通旧教学楼的走廊深处走了过去。甚至没能发现,在自己打着电话的这段时间里,正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拐角,听完了整通电话。
这一晚,苏明雨像是疯了一样。
他原本只是想着,去一趟小卖部,给自己买一顿相对丰盛的晚餐。结果走在新旧教学楼间的长廊近路时,就听到了某人熟悉的声音。
他本来想着绕道走的。毕竟……他和肖沐晨已经有半年的时间没有说过一句话了。两个人之间……早就不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了。
现在比起朋友,他们倒更像是好死不相往来的仇人。
但是他实在是太过了解肖沐晨这个人了。哪怕已经过去了半年,他依旧能够在肖沐晨通电话时的言语中听出那股无限的委屈。
最后,也不知道是抱着什么心态,他就这么躲在拐角处将整通电话给听完了。
最初他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想听听这位曾经一脚把自己踢开的朋友这是受了什么委屈。
然而随着肖沐晨的话一字一句说下来,渐渐的像是一柄重锤一下一下敲打在他的心头。
他都听到了什么?就这一天时间,他就被针对了这么多次?而且……听他的意思……他还没有说全……就只是……把最过分的几人给说了出来。
直到肖沐晨的背影消失在长廊,苏明雨才回过神来。他消化了一下自己听到的内容。然后咬着牙,骂了一句。
“妈的,苏明雨,你个白痴东西,干的都他娘的是什么事。”
随后,他没有再往小卖部的方向走。也没去追肖沐晨,而是转身走向了操场的方向。
那个体育委,还有那三个女生。这四人是整件事情中最过分的几人。苏明雨记得他们四个人每天吃完饭都会跑到操场上去散步。
不多时,操场上便是一阵异常的骚乱。
苏明雨当着操场上所有人的面,冲到操场上,大喊一声“王朝四猎得马”,毫无征兆,对着一个女生就是一个飞踹。
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发疯,也没想到对象还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女生。更没想到这还没完,他还像是一条典韦一样一口气踹了旁边两个女生,跟他们今天刚交到的男朋友开了个皇城PK,中途体委来拉架,结果被开了血怒的苏明雨直接猛击鼻梁,打的满脸是血。
见到他这疯子一般的模样,原本和他扭打在一起的三个男生撒丫子就跑,赶紧去找班主任,只留下苏明雨将体育委按在地上对着肚子就是猛锤。
等到老师赶到现场的时候,就只看见自班的体育委,鼻子里的血都淌到草坪上了,正捂着肚子在地上小声哀嚎。而身为罪魁祸首的苏明雨已经不知所踪。
揍完了人的苏明雨带着一身拒人千里的恐怖氛围,一路走回到了自己的班级,期间因为路径不同与赶来的班主任错开,一路回到了教室。
他在操场上的生猛模样已经在整个班级里传开了。一看见他进来,班级大部分的学生吓得一声不吭就逃离了教室。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在自己的书包里一阵翻找。好一会,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离开了教室。
苏明雨沿着肖沐晨离开的方向一路走过去,没过多久,就在旧教学楼的一处无人经过的角落里,找到了早就没法控制住哭声的肖沐晨。
瞧见对方这副样子,苏明雨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站在原地半晌,不停在脑中组织语言。最后自暴自弃地抓了两下自己的头发。干脆直接走了过去。
肖沐晨听到了来人的脚步声。换作是平时,他一定会止住哭声,至少给自己留点体面。可今天想要忍住泪水实在是太困难了。就连他自己都放弃了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或者说,他早就没有精力去在乎什么体面了。
他甚至在心中想着,也许又是有人要来针对他了吧?哪怕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哭上一场,是不是也碍到别人的眼了?
苏明雨听着那毫不掩饰的哭声,又挠了挠脑袋。本来他是想着,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总之,只要能把肖沐晨哄开心了就行的。可是站在对方身前,脑子里突然就空白了。
好半天,他才蹲下身子,轻轻碰了一下肖沐晨的肩膀。
肖沐晨在被触碰的瞬间浑身一颤,就像是真的以为有人又要来伤害自己一般。
那些家伙的伤害不会让人感到疼痛,但是却每一次都精准无误地给他心中带来创伤。他现在已经是千疮百孔,根本没有能力再经历一次了。
不过当他听到对方听起来小心翼翼的声音,心里的恐慌忽而尔被莫名的安心感代替。
“内个,还好吗?”
声音很阳光,相比起肖沐晨那能够穿透墙壁的磁性嗓音,显得清亮不少。但是此刻又有些低糜。
他一下就认出了这是谁的声音。随后猛地抬起头。一双哭红的眼睛看向来人。
苏明雨迎向那双眼睛。就……感觉这可怜兮兮的模样看着居然还有些好看。看着像个小姑娘家家似的。
“那什么。你的小说,我给你补好了。但是看着有点破。我现在和你道歉,你应该不会说我是……趁人之危吧?”
苏明雨试探性地话落到肖沐晨耳朵里,让他短暂停止的哭声哇的一下变得更激烈了。
这可给老苏同志吓坏了,赶紧就想安慰。却被眼前人一把扑了个满怀。
“你怎么才来啊!”这一声,像是在质问这场迟来的道歉,又像是在抱怨对方在自己一次次被人欺负时冷眼旁观。喊的苏明雨满心愧疚。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愧疚。明明当初的情况,好像是肖沐晨对不起他才对。可是他就是觉得,自己似乎是欠对方一个道歉的。欠了很久。
肖沐晨真的哭的很厉害,整张脸埋在苏明雨胸口的位置,没多大会就把他的衣服打湿了一片。那双纤瘦胳膊死死抱着他的身体,留的有些长的指甲弄的苏明雨有些疼。可苏明雨一声不吭,就像是完全没有感受一样。
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肖沐晨的身高已经停滞住了。初一时比自己要高出半头的肖沐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成了自己面前的小矮子。
他那原本觉得有力的四肢,也显得相当瘦小。
他记得,肖沐晨在半年前的体重是一百一十斤出头。以一米七五的身高来说,本来就算得上是很瘦的。
那些运动方面的成绩,大都是体力和技巧的结合,而他本人身上分明看不到半点肌肉。
他好像把自己这位朋友想的太强大了。强大到无人能敌,强大到不可战胜。仿佛任何困难在对方的面前都显得脆弱不堪。
然而他也有被恶意压垮的时候。甚至会像现在这样,如同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样,扑到自己怀里发出崩溃的哭声。
苏明雨现在非常庆幸,还好自己今天发现了这件事。还好他把那群混蛋都给揍了一顿。他兄弟这么好的人,凭什么受这种委屈?以后谁再欺负他的好兄弟,他一定会和对方拼命。
想到这里,苏明雨轻拍肖沐晨的后背,安抚着对方那仿佛发泄不完的情绪。
“好啦好啦,多大个人了。还抱着人哭?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哥们帮你把那群王八羔子挨扳儿削了一遍。今天名气算是打出来了。以后再有人熊你,哥们再帮你削。”
肖沐晨明显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他整个人愣了好一会。然后突然从对方的怀里挣脱出来。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好一会。看得苏明雨都要脸红了。
“你和他们打架了?怎么样?没受伤吧?”
这一刻他的关心不掺任何虚假,是真的非常担心苏明雨的身体。这让苏明雨心头一暖。脸上顿时洋溢起自豪的笑意。
“那必须的。哥们这个实力,一打四轻轻松松,就算受伤,那也是反作用力揍得我。”
他这种搞怪的说话方式确实把肖沐晨给逗笑了,搞得他现在又哭又笑的,看起来相当怪异。
“你傻不傻啊。要打架干嘛自己一个人去找他们?我又不是不能打。”
肖沐晨说完,就见苏明雨盯着他的的胳膊看了看,又瞧了瞧他的那双女生都羡慕的腿。脸上的表情不能说是不信任他很能打,只能说是没怀疑过他不是战五渣。
被这种视线盯着,肖沐晨当即红了脸。照着他的腰子就来了一拳。
“瞧不起谁呢?我瘦怎么了?我瘦我也是个纯爷们,力气大着呢。”
这一拳给咱们老苏同志怼的,人差点没栽在这里。好在他这一抽气,肖沐晨就反应过来,没有补刀,不然刚打完一架,再来两下怕是真要出事情。
苏明雨看着肖沐晨现在这一副因为弄痛自己而惊慌失措的模样,笑出了声。
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朋友是不是这次受刺激了。感觉整个人都像是变了一个风格。可能是今天被破了防,所以今日限定。那他可得好好趁这个机会戏弄戏弄自己这哥们。
“你傻笑什么呢?”肖沐晨一脸不满地瞪着苏明雨,就是那双哭肿的眼睛瞪着人,看着不但没有威慑力,还显得异常滑稽。
苏明雨努力憋住笑,岔开话题。“没,没笑什么,行了行了。咱不说这个。为了庆祝咱们哥俩重归于好,咱们今天……”
“老师!找到了!苏明雨在这呢!”
话说到一半,远处传来了某位学生的声音,瞬间打断了他还未出口的话。
“艹。”
如果不是这个声音,苏明雨都要忘了自己刚才都干了什么了。
“那啥,晚饭你先自己去买点。等哥们……去趟办公室。回来再跟你一块吃大餐。”
言罢,苏明雨把肖沐晨往走廊角落的阴影处一推,。随后,他转身就走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咳咳,串台了。这种时候应该说,像是一个即将下大狱的囚犯,好不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