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陈策继续留在异裁司医疗中心静养
身体愈合的速度快得超乎常理,连林昀都啧啧称奇,记录本上写满了各种数据和推测
肋骨处的麻痒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新骨生长的坚实
腿上那个曾经被粉笔洞穿的恐怖伤口也已结痂,只留下一个深色的疤痕,提醒着他那场噩梦般的经历。
第三天下午,沉寂的病房被一阵大大咧咧、毫无顾忌的喧哗打破了
“陈哥!陈哥!还活着没?兄弟我带着水果来给你上供了!”
赵翊风标志性的大嗓门由远及近,伴随着液压微响,房门再次滑开
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头发似乎刚被风吹成了鸟窝,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一步三晃地走了进来
可当他看清病床上陈策依旧苍白虚弱、身上还连着些监测导线的模样时,那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随即爆发出更夸张的惊呼
“卧槽!你这造型可以啊!自己绑的?”
陈策投去无语的眼神
“听兄弟的,你现在这个样子,最适合去鬼屋里当NPC,肯定赚爆!”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拿起橘子开始剥,果皮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咳咳。”
跟在赵翊风后面进来的男人,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蓝色工装,袖口和裤腿上还沾着些难以辨认的油污痕迹
他国字脸,浓眉大眼,和陈策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刻满了风霜和劳碌的痕迹,眼神也更深沉些
这就是陈策的父亲,陈建国
他看到儿子的惨状,眉头习惯性地拧成了疙瘩,嘴角却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形成一个混合着心疼、恼火和某种“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
“哼!”
陈建国把手里提着一保温桶的汤重重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就连旁边的仪器屏幕都被震得晃了晃
“老子就知道,一天到晚跟赵四这混小子瞎胡混,早晚得出事!看看!看看!这回玩大了吧?差点把自己玩报销!躺这儿舒服了?”
他粗声粗气地训斥着,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陈策打着固定夹板的腿上瞟
“让你好好上学,安分点!非不听!跟你老子当年一样,属炮仗的,一点就着,没个轻重!”
陈策咧了咧嘴,想反驳,却牵动了肋骨,疼得吸了口冷气,只能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嘟囔
“…老陈头…你少来…当年…你跟赵叔…在工地上…跟人干架…脑袋让人开了瓢…缝了十八针…回来还吹牛说…对方趴了仨…”
赵翊风立刻在一旁响应,却因为橘子塞满了嘴,只能含糊不清地说
“对对对!陈叔,我爸说了,当年您可是我们那片儿的‘单挑王’,陈哥这是遗传!纯纯的遗传!虎父无犬子嘛!”
“放屁!”
陈建国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
“老子那是路见不平!哪像你们俩小兔崽子,一天天就知道惹是生非!”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常服的少女
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纤细,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
她的眉眼和陈策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陈策看到她,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
“小柚子……你也……来了?”
“哼……”
陈熙柚,陈策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看着对方这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眼中满是焦躁不安
“你就那么喜欢逞英雄吗?”
陈策听她说话也不恼,顺势感伤起来
“唉,独自拯救了一整个学校后也要遭到妹妹的指责吗?也许,英雄总是孤独的……”
陈熙柚看到他还是这副不正经的模样,情绪也缓和了不少,但还是撇撇嘴
“笨蛋。”
“陈哥,你不厚道啊!”
赵翊风此时却叫道
“什么叫独自拯救,我可是带着大部队冒着生命危险跟对面打游击呢!”
陈策哈哈大笑
“行行行,算你有功!”
陈熙柚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又被她压了回去
“两个笨蛋。”
她摇摇头,安静地走到离病床稍远的窗边,把习题册放在窗台上,目光落在窗外异裁司总部庭院里的绿化带上
而陈建国和赵翊风围着陈策,你一言我一语,吵的是热火朝天
赵翊风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天学校乱成一锅粥后,他是如何“智勇双全”地带着人“扫荡”了好几间教室的“歹徒”
当然,自动过滤了他被追得抱头鼠窜和被“热情招待”的细节
陈建国则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笨手笨脚地打开保温桶,浓郁的、带着药材香味的骨头汤热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盛了一碗,没好气地塞到陈策手里
“赶紧喝!老方子,补骨头的!老子熬了一上午!”
陈策捧着温热的碗,看着父亲粗粝的手指和眼底难以掩饰的血丝,喉咙有点发堵,却还是强撑笑意
“嗯不错不错,老陈头你有心了,陈总我很是受用啊哈哈哈!”
就在这略显嘈杂的温情时刻,窗边的陈熙柚突然有了动作
她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病床,只是伸出一只手,精准地往陈策的枕头边丢了个东西,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随手扔掉一件垃圾
“啪嗒。”
一个小巧的、包装得花花绿绿的盒子落在了陈策的枕边
陈策凝神看去,是那种便利店常见的、热量爆炸的巧克力威化饼
他愣了一下,看向陈熙柚的背影
她还是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飞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然后继续专注地看着窗外那些毫无看头的绿化带,仿佛刚才那个动作从未发生过
只有陈策知道,那盒廉价的威化饼,是她别扭的关心,就像她指尖那飞快抹去的、可能存在的湿意
一股暖流悄然注入心田,冲淡了消毒水的冰冷和身体的疼痛
他默默地把威化饼抓在手里,包装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赵翊风眼尖,立刻怪叫起来
“哟!柚子妹妹!偏心啊!就给你哥带好吃的?我的呢?”
他作势便要去抢
陈熙柚终于回过头,冷冷地瞥了赵翊风一眼,眼神像淬了冰的小刀子,只吐出两个字
“闭嘴。”
聒噪的赵翊风立刻缩了缩脖子,讪笑着收回了手
陈建国看着这一幕,粗犷的脸上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女儿,最终目光转向旁边病床上一直安静躺着的郑洛霜
他走了过去,站在维生舱边,看着里面形容枯槁的老校长,眼神里充满了由衷的感激和敬意
“郑校长,”
陈建国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劳动者特有的厚重和真诚
“我家这混小子…还有学校里那么多孩子…这次多亏了您…老陈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他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显得有些局促
“我…我替孩子们,给您鞠个躬!”
说着,这个高大的汉子,毫不犹豫地对着病床,深深地弯下了腰
郑洛霜显然醒着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陈建国,枯瘦的手指在身侧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阻止,又像是无力的回应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流声。
陈建国直起身,看着郑洛霜,眼神真挚
“您什么都别说,好好养着!等您好了,我请您喝酒!”
郑洛霜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极其缓慢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
探望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直到护士进来委婉地提醒病人需要休息,赵翊风和陈建国才有了打道回府的打算
临走前后者又仔细叮嘱了陈策几句,无非是“好好养着,别惹事,听医生话”之类的老生常谈
赵翊风则拍着胸脯保证会帮他抄好笔记——虽然陈策严重怀疑其可信度
陈熙柚自始至终没再说话,只是临走前,又飞快地瞥了陈策一眼,陈策则回以一个鬼脸
“拜拜!”
送走了家人和损友,病房再次恢复了安静,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淡了一些,被骨头汤的余温和那盒廉价威化饼的甜腻气息冲散了些许
…………
又过了两天。身体里那疯狂的愈合力量终于渐渐平息,伤口只留下深色的疤痕和偶尔的酸胀感
林昀拿着最新的检测报告,对着电子板研究了许久,最终推了推眼镜,对陈策点头
“愈合情况超出预期,生命体征稳定,异常能量波动…暂时处于最低值。你可以出院了,陈策同学。”
“记住你的承诺。”
墨仪棠的声音在陈策换回自己的衣服时响起
“我靠!”
陈策被吓了一跳,连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墨仪棠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身深蓝色的制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刀
“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日,上午九点,异裁司总部对面街角的‘老地方’咖啡馆,靠窗第二个卡座。我会在那里等你。报告你身体的任何变化,任何异常。不要迟到,不要缺席,不要隐瞒。这是你选择的自由需要付出的代价。”
她的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公文
陈策点点头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但总算有了血色的脸,还有校服下隐约可见的疤痕
自由是有价码的,他清楚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在一个普通工作日的下午,阳光正好
林昀研究员亲自将他送到了异裁司总部的门口
“保重,陈策同学。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是在咖啡馆,而不是在观察室。”
林昀的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研究者的真诚祝愿
玻璃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外面,是车水马龙的城市街道,是喧嚣的人声,是初夏午后略带燥热的空气,是行道树上叶片反射的细碎阳光,是自由的风
陈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的终于不再是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消毒水气味
混杂着汽车尾气、路边摊隐约的食物香气、行道树散发的草木清气,甚至不远处工地飘来的淡淡尘土味道…这些平凡、复杂、甚至有些浑浊的气息,汹涌地涌入他的鼻腔,灌满他的肺叶
他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这阔别已久的、属于活着的世界的空气,全部攫取进自己的身体里
“桀桀桀,一头被束缚的雄狮,终于脱离了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