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从视线尽头处,自遥远的海平面向陆地攀爬,驱散了笼罩于城市的晦暗光线,却没有驱散其上的阴郁气息。本该出现的早高峰车流没有汇聚于网格状干道,就连裹挟着鲜香和蒸汽的早餐车也没有出现在街道角落。
哪里都没有人———连带着古老钟楼的时钟也停止转动。
人们知道,他们大概可能都要死了。
突然,天际尽头迸发出一道超越人类视觉极限的白光,那不是太阳,却远比太阳更加刺目。在这之前没有飞机驶过的痕迹,反而是率先闪耀的光火和袭来的冲击波,震碎了城市中那些无人楼宇外立面上闪烁的玻璃,就像流星划过天空时那样的明亮,直到这种明亮被更明亮的明亮所吞没。
“世界我槽你妈——”
直径200米的炽白火球转瞬带走了刚刚还站在此处的高凡,只在地上留下一坨疑似对天空竖起中指的黑影。
————————
“快,抓住她!”
“烧死那只该死的异形,她偷了我的薯条!”
“圣父在上,那看起来简直像是从塞纳河里爬出来的怪物……”
“异形滚回外城!肮脏的外城佬只会污染塞纳城内圣洁的空气。”
杂乱的脚步声从身下传来,高凡正紧缩在一处房檐上,嘎吱嘎吱嚼着口中炸得半生不熟的薯条,从她肩胛两侧延伸出的两面宽厚灰黑的翅膀,包裹住内部小巧的身体,映在同样惨灰色的天空和终日不停的灰色雪花之下,像一块莫名其妙出现在房檐上灰色的石头。
市民和搜寻的教会教徒在道路上你来我往,反复践踏,把那些附着在路面上的各类粪便踩成棕绿色的稠密毯状物。
街道上刺鼻的恶臭味简直比偏远农村那些没有清洁过的旱厕更加令人作呕,伴随发酵产生的温度,温热的气息逐步扩散至寒冷的天空,可是不管是行人,教徒还是高凡都对此无动于衷,因为每个地道塞纳城人都地道地掌握一个技能,那就是适应塞纳城中,这种圣洁的气息。
嘎吱———
一个中年男人悄悄地推开门,门内黑暗处,反射着微光的眼眸正小心地往外打量,而随着房门打开,原本粘连在门上的灰色雪层逐渐皲裂脱落,散在泥泞的棕绿色街道上。
男人身着着亚麻色的织布衣,其上布料肉眼可见的顺滑,没有毛刺,内衬则是他妻子用大鼠皮缝制的灰色马甲,看起来远比外城那些流浪者和畸形要体面得多。
“真冷啊…”
搓着手,男人粗糙的手掌只是一瞬间就被冻得通红,他小心地朝门外探出头,望着终于远去的教徒才对屋内的妻子大声嘟囔着。
“这帮狂信徒真他娘疯,一伙一伙到处蹿,治安官都不敢随便管他们。”
“小声小声!快回来”
女人的脸色变得惨白,立马跨出两步上前拽住男人小臂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胸口比划不太标准的圣教倒三角礼小声念着:
“圣父啊…可别再让这些疯人闯进来…”
“怕什么———”
以黄色为衬底,内部黑边正三角形内,嵌入黑色三叶草图案的袖章戴在男人大臂上,显得男人好不威武。
这个图案是圣教标志,按塞纳城神父的说法,它象征第一圣父永久承担世人之罪孽恶果的终极救赎,与神明使光明刺破伪天(或说“笼罩大地的黑暗”)进而让万物得以生长的终极恩赐。
男人见屋外大抵是彻底没了人,也就放松下来,不满地对妻子说道:
“怕什么呢,对吧?我现在也是受洗的正式教徒了,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怕他们,当然我以前也不是很怕他们,只是忍让一时。
而且你不知道,这里的神父是真他妈黑,大鼠皮和粮食他都不要,我最后用从珊瑚邦那搞到的血珊瑚石贿赂他,这才同意让我受洗。”
“何必这样呢,像之前那样在荒土做生意不行吗?”
女人面带愁容,挽住丈夫手臂轻声询问,男人只是不断揉搓自己冷冰冰的鼻子,这件事他也很郁闷,连带着原本黑黄的脸也涨得通红。
“你…你这纯粹是女人见识!这里隶属于王国,但同时还是圣教教区,知道吗?我没有教会身份的话,去市场做生意被刚才那群狂信徒抢了都没人管!治安官包准是看见了也当作没看见。”
“唉,圣父啊,这日子还怎么过……”
“总比外城的那些畸形强!”
壁炉中的火焰跳动不断,宛如将死之人的眼中那即将涣散的瞳色,所散发的摇曳光线撞在深色木制家具上随即又被全部吞没,照不出丝毫细节。
发泄一通后,男人瘫坐于木椅,后背被炉火烘烤得滚烫,被鼠皮包裹下的皮肤随着热气传出阵阵刺痛,可男人却呆滞地看向门外。
大陆新历下,在这样一个天空呈现出永恒铅灰色的灰月中,长时间敞开房门可不是好选择,年小的会生病,体壮的会无力,苍老的会死去。
女人急着关门,可刚走到门口就被一片巨大的阴影吞没,随后又被一阵风吹倒在地。
“我的天…啊……”
她向圣父起誓,那绝对是一只翼展超过两米的东西,头部长着如少女般小巧的脸,向后延伸出被灰云衬托得发亮的白色长发,而那对宽厚的灰色翅膀每扇动一次,那个身影就朝着天空变得更加渺茫。
嘎吱嘎吱——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为了薯条…”
——海鸥如是说——
“就是说,薯条真好吃呀~”
噗通扇动着翅膀,高凡感觉自己变成了上辈子的坏海鸥,不然怎么解释自己这么爱偷别人东西吃呢?当然外城的那些流浪汉自己是不会偷的,那些人能不能活过这个漫长的核冬天都不好说。
至于怎么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复活在这里,还有接下来要飞到哪儿……,这些还是以后再想吧!
关于类人形生物,在这个时代早已不算少见,每诞生一百个新生儿中,就会至少有一个畸形儿。而这种显然被“诅咒”浸染的小家伙,至少在如今的圣教区是不被伟大之圣父承认为人类的。
更别提和内城只有一墙之隔的外城区域,苟活于早已被风化混凝土建筑残骸下的各类异型聚落。从现代医学角度出发,这些人往往是由各种不同类型的畸形或残疾人组成的团体,就像阴暗中的老鼠,通常是从他们祖辈就开始围绕塞纳城并在其周边的废墟上讨生活了。
除此以外,还有每年被驱赶进这片地狱的城中人,来自灰色荒土的流浪者,以及于地狱夹缝中求生的鼠人部落。
啪———
包裹着细密尘埃的大片灰色雪花,带着划过空气的撕布声,拍进高凡微睁的眼里。
“嘶…阿~阿秋!”
即使天空暗沉看不大分明,但随着砸向她的雪片愈重,传来的痛感愈强,高凡意识到,一堵向无限远处所蔓延的灰墙,正朝着塞纳城方向碾压过来。
而根据500年后如今的传统,在灰月的雪暴下,高凡所唯一能做的就是立马飞离天空,并在外城区的残骸里寻找一处坚固且封闭的角落。
不远之外,繁多黑影正在不停闪烁,高凡鼓动着翼展长达两米的翅膀,产生的强风惊走了栖息于附近的鸦群,随之……在灰白的雪暴中,一个高耸却又斑驳的暗色轮廓逐渐浮现于她的眼前…
那是栋早已被时间模糊了的高楼,其上外立面装饰与玻璃早已消失,露出布满深浅不一沟壑的灰暗混凝土石壁,而深褐色的钢筋从中刺出,如同历经了十数天腐烂的残骸所裸露的暗红色肌肉与灰白色骨骼。
“咳咳,手怎么…怪痒的”
被凉意包裹的高凡猛然降落在楼宇残骸下的道路上,手背已经被抓挠得明显泛红,薯条则早早被她藏在自己身后折叠起来的灰黑色羽翼当中。
如这样纤细渺小的身躯,从城市高处俯瞰其实并不比一片空中的雪花更大,披在其上的棕色袍子摇曳着,在狂风中被吹动得噼啪作响。
高凡蹒跚在覆满灰雪的废墟街道,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轨迹,她隐约能察觉到,在对面的楼宇上,飞逝的雪花中正不停闪着两点亮银色。
两个身着特制板甲的男人正笔直屹立于风雪之中,胸口黄色罩袍上的纯黑三叶草标志表明这二人是隶属于圣教的圣教骑士。
“特殊翼种异形?”
其中一位骑士侧身询问,说不清掩盖在面甲下的那张脸上是什么神情。
“尤森,先别管那个,跟审判该死的叛教徒无关……你能确定叛教者陈安就藏在这下面?”
灰雪落在包裹长剑的麻布上,这种雪带有轻度腐蚀性,如果长时间不加以隔绝剑身绝对会产生锈蚀和裂纹。骑士轻抚着剑脊上镌刻的三叶草纹路,手指微颤,今天过于寒冷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活着完成任务,但为了圣教…一切代价都值得付出。
“事先拷问过几只附近的异形,可以确定就藏在这栋楼下。”
尤森用拇指抹去面甲上的血迹,漫不经心地回复着同僚,至于那只在高楼间蜷缩着艰难挪动的异形,看着让他感觉颇为无趣。
“我打听过,这个陈安来自中央教区,能一路逃窜到这里……不可能是简单人物。一会我从上方袭杀他,你随后接应,情况不对就立马撤退。”
一片灰色的雪花飘落在骑士的手心,逐渐消解,并融化成水。他想起了自己身处教区的妻子,她过得如何,今天能领到足额的净水吗?
麻布剑鞘被腐蚀的略微发黑,男人收回看向远方天际的目光,盯着被右手紧紧攥着的剑柄———雪暴要来了,他们没有时间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