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又要死了吗?
灰雪砸在高凡包裹身体的羽翼上,带着细微的腐蚀性刺痛,她的身体颤抖、肢体麻木,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甚至已经无法做到搓动手心来获取一丝温暖。
高凡知道,这是自己失温的前兆,可身上粗糙轻薄的袍子显然并没有太多保暖效果。
她抬眼看去,目光所及之处:一堵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的灰色雪暴,正将城外林立的高楼残骸依次吞入。
塞纳城中,灰墙如倾倒的天空压迫而来,阴郁的灰色顺着光线向上攀爬,要把最后一点日光也彻底遮蔽。
而刚靠住门框缓过一丝惊恐的商人妻子,抬眼又被这更大的恐怖所吞没。
所幸,这对相对富裕的夫妻落户于城中主干街道,这里地势较高,不易被积雪掩埋,同时房屋墙体由硬实的青砖砌筑,并用整根粗壮的黑松实木作为楼房的梁柱支撑,保证住所不会被积雪压垮。
而栖居在城市四角处低洼地带的,只能依靠窝棚草屋的苦力、佣工,抑或是倚靠塞纳河畔而生活的渔夫和装卸工,他们则不大会有这种好运了。
至于躲藏在城外残骸中的畸形与流浪者……历经500年,遭受酸雨冲刷、苔藓侵蚀,棱角被风化打磨直至被覆土完全包裹,只能勉强通过轮廓辨析原本形态的楼宇废墟,就如同沙子捏造的堡垒,随时会崩解于雪暴当中。
不远处,高凡看见,一栋楼顶闪烁银光的楼宇中升出阵阵浓烟,在寒冷灰暗的世界中显得无比扎眼。
在意识和感知彻底溃散前,终于,高凡抵近了这栋残骸下,那勉强能称之为‘大门’的黑色洞口。
而黑暗中,隐约跳动着独属于火焰的那种橙红色光亮,伴随从其中传来的肉香以及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只是走近一步,一股不算灼热但却无比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将高凡裹挟,像是带着邀请想要将她拉入其中。
恍惚着她迈开步子,虽然高凡知道这处火源肯定有主,虽然她知道生活在外城区的人非凶即恶,可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她的失温情况已经相当严重了。
就算死也不能被冻死在外边…
遐想中,就在抬起脚步的瞬间,原本昏暗幽深的洞口转瞬被刺眼的光亮占据,一道惨白的白色,硬生生从高凡视野边缘处挤入。而切口整齐,如绸缎般的一段白发,顺着她柔软的脸颊滑落至地面。
嗡——嗡嗡——
在栽进街道冰冷的灰雪前,高凡耳中只剩下最后听到的,被金属撕裂空气时所发出的爆鸣声。连抬手反应都无法做到,阵痛就已然在她的胸口炸开。
高凡趴在雪中,两面宽大的羽翼无力地耷拉在两侧的地面上,她撑起身体,用力挣扎着想要起身,随之一股血腥味就从喉中涌入口腔。
“呕~咳咳!!好他妈痛…”
身下的灰雪,被脱口吐出的血染成鲜艳的明红色,如同一条卑微的瘦狗匍匐于地面上,高凡仰起头,那黝黑晦暗的洞口倒映在她战栗的瞳孔中。
倒影晃动,如同在湖面融化,一柄暗哑的黑色长剑从中刺出,剑尖笔直地抵在高凡的咽喉处,带着刺骨的冷意,让她瞬间从恍惚中抽离。
向前看去,眼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迈出脚步,原本地面上松软的雪毯被其踩在脚下。雪先是凝实,而后又随着发力被碾得粉碎,直至矗立在高凡身前,她眼里只剩下遮蔽天光的黑色。
啊…像死前那样…
高凡战栗地撑开被腐蚀发黑的翅膀,用以阻隔来自天空裹挟着沙砾的风雪,这时高凡才终于看清楚,那堵覆盖了她眼中全部世界的身影。
那个相当高大的男人,宽厚的肩膀上顶着不算大的脑袋,红棕色的头发粘连成束,胡乱地披挂在其轮廓分明的脸上,让人难以看清楚他的神情;与此同时,在那满嘴没有修整的胡茬下,却又有一对相当秀气的嘴唇。
“啧,一只鸟人……”
直到剑尖离开咽喉,陈安将剑重新收回剑鞘,高凡才从恐惧中挣扎出来,赶忙捂住自己流血的脖颈。
“咳咳!……抱...抱歉,我不是有意闯进你,你的住处的...别,别杀我好不好。”
高凡磕磕绊绊地讲着,一颗颗豆大的泪珠忍不住顺着眼角的泪阜涌出,面对迫近的死亡,第二次获得生命的少女只能匍匐向前,以最卑微的姿态抱住男人小腿,祈求可能的一丝活路。
在这个过程中,眼见那张满是泪痕和鼻涕的脸要贴在自己身上,陈安顿时汗毛耸立,整个人僵直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克制住一脚把高凡踹开的冲动,陈安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少女那缕坠在下巴处的鼻涕,轻轻把眼前这只长相稚嫩的雌性异形搀扶起来。
“咦~别哭,没打算杀你,刚才感觉附近有杀意才动手的,没想到是你这种…啧……”
陈安把高凡举在身前,手臂却没有感觉到丝毫重量,感觉只需稍微用力,就可以像捏死一只鸡一样捏死眼前这个胡乱扑腾的少女。
看样子确实只是一只快冻死的异形。
“喂,总之先别哭,带你进去烤火怎么样?”
“呜呜呜…好,好的,谢谢”
能活下来就行……
撑住男人的身体,高凡踉跄起身,两片宽大的翅膀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一把抹去脸上的眼泪,手中的水痕随不安紧攥的手在她的掌心时聚时散。
高凡低下头,攥紧收拢的翅膀上的羽毛,身子不自觉往后缩了缩,随后余光瞟向陈安,用不确定的语气小声问道:
“真的非常感谢您能够收容我,您真的不会杀我吗?”
“不会…”
“真的吗?”
“真的…”
“您真是一个好人,先生,很抱歉当时我打搅了您休息,其实…我其实当时真的不是有意的,只是感觉快冻死,不自觉就……”
“给我闭嘴,你这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傻鸟!”
高凡先是被吼声吓得不轻,随即心里无比后怕,眼泪还挂在脸蛋上,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她想要咳嗽,可脖颈处的伤口又扯得她生疼,冷汗不停从额头渗出。
连回答自己都不愿意,语气这么凶狠……想必心里还是对自己有所介意?
高凡想着,她感觉自己必须得给眼前这个能像抓鸡仔一样提起自己的男人解释清楚,自己当时并不是怀有恶意去打扰他的。
她看向陈安,双手交叠在胸前不安地搓弄,沉默片刻后,终于怀着忐忑的心情继续轻声嘀咕道:
“我当时实在冻得受不了,请原谅我的……唉?”
嘶啦!!
话还未讲完,高凡只觉得一阵狂风从头顶压下,刺耳的呼啸声如一柄柄尖刀,狠狠扎向自己的耳膜,痛得她拼命捂住耳朵,“啊”地蹲在地上大叫起来。
而陈安把手稳稳地按在剑柄上,伴随着金属摩擦发出的“刺啦”声,强烈而夺目的白光极速向四周扩散,直至这白光掩盖了整片灰暗的废墟世界。
高凡紧闭双眼,抱头蹲在原地,翅膀紧紧收拢贴在背上,像是披着一件厚重的袍子,嘴边突然传来莫名湿热的质感,舔了一下,味道有些咸腥。她想,这会是什么呢,刚刚又发生什么了呢?
她缓缓睁开眼睛,陈安满身通红,鲜红的液体正顺着他的脸,他的剑,和他所披负的甲胄向下滑落。而他只是站在一旁,一边轻轻擦拭那柄笔直黑剑的剑身,一边饶有兴致地将目光投向楼上。
“哈哈哈哈,来得好!果然有教会走狗,还来了一对!”
楼宇之上,尤森惊恐地看着刚刚发生在楼下的这一切,就连手中的长剑也险些脱手,这世上还有哪一幕比他眼前的场景更可怕……
“啊…不……查尔斯,怎,怎么可能?”
此刻,他口中的查尔斯,那个平日里如长辈般教导自己的领队,竟只剩下两瓣被铁甲包裹,令人分辨不清的残骸,飞溅在道路两侧。
“该死啊!该死…叛徒陈安,我要宰了你!我一定要宰了你啊!”
尤森对着那恐怖的身影嘶声力竭地咆哮,可即使自己心胸中满是悲愤,他颤抖不止的身体,他对悲催结局的恐惧,都死死拽住他,拖住了他一跃而下的勇气。
“好啊,有种你这走狗就下来宰了我!然后就像他一样…”
陈安举剑指向远处那瓣血肉模糊的躯体,随后又将剑尖笔直指向高楼上的尤森,咬牙道:
“就像把他分成两半,一会我会把你分成四半…怎么样,期不期待自己的死法?”
情况不对,就立马撤退————
耳边回响起任务开始前,领队对自己的叮嘱,尤森瞬间彻底失去了和陈安对峙的勇气。
长剑从无力的手中脱落,砸在覆满积雪的地面上,他强忍打颤的身体,缓慢向后挪动步子,即使耳边不时传来挑衅的咒骂声,但尤森心中的恐惧已经远远超过这些,他只想逃离这里,逃出那人的视线。
陈安是否已经追上来了,如果他追杀自己,自己真的能跑得掉吗,哪里才是真正的生路?
尤森环顾四周,身后如同被锈蚀的铅灰色雪墙裹挟着侵吞一切的轰鸣声逐渐迫近,没有半分犹豫,他转身立刻就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冲入其中,像水融入水中一样。在如今的时代,当这样规模的雪暴出现在平原上,可以轻易毁灭一座小型城镇,淹没数千人口,如他这般只是初步受洗的骑士,在雪暴中只会是九死一生。
可尤森不怕死……他是从贫民里挣扎出的骑士,父母早在他幼时就被强盗杀死在眼前,而之后在查尔斯领队所教导的十年里,死亡对他来说也已经司空见惯,尤森所真正恐惧的,是那样轻易地死,随意得像几块烂肉一样。
“对,对不起……查尔斯,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看着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即将席卷而来的遮天蔽日的雪暴,陈安一把抓住高凡那对灰扑扑的大翅膀,将其提在半空,转身走进了依旧还在闪烁火光的昏暗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