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咬
昏黄的街道,影子蔓延,在人身上蠕动。
我耷拉着靴,在暗橘光影中走向夕阳的方向。
靴子很大,很旧,从来没有打理过。但除了靴子外,我的衣着外貌都是整洁的,发丝随着走动一晃一晃。
街道很静,静得有些诡异。往日这个时候,街道上总有形形色色回家的人,但此刻只有我。此刻的街道静得像是一幅画,如同真实的画作,有种画纸上那种独有的寂静。
那是什么?
我仔细看那夕阳,有一道黑影好像从黄日中飞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竟直直得朝我扑来。
那是蝙蝠。
离得近了,我看清了它的轮廓,犀利狰狞的翅膀,丑陋的头颅。隐约间,我好像对上了蝙蝠的眼睛,漆黑的瞳仁中带着血色的疯狂。
我吓了一跳,心脏快速跳动,胸膛中闷闷阵响。
仿佛是听到了血液奔涌的腥甜,那只蝙蝠更加兴奋了,明明只有手掌大小,却像是食人的怪物。
我发出一声尖叫,根本无法控制,仿佛只有喊出来,才能把恐惧从心中驱赶。然后扯下背包,对着黑影甩去。
背带上传来碰撞的触感,它被击回半空,然而蝙蝠快速的扇动翅膀,稳住身体,再次扑向我,更加疯狂。
我狼狈地躲避,胡乱地甩着包,越发慌张,只有耳边不断传来蝙蝠有力的扑翅声和心跳越发清晰沉重。
“走开!走开!”
脸上一沉,视野模糊,我浑身汗毛竖起。蝙蝠扑在了我的脸上,浓重的腥臭冲入鼻孔,直入肺腑,我的恐惧超越了恶心,徒手抓住了蝙蝠,猛地一拽,将它狠狠地摔在地上,用包不停捶打。
直到蝙蝠没有声息很久,我才松开背包,无力地坐倒,此刻那蝙蝠绒毛细滑的触感和深入肺腑中的腥臭味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我拼命地用手摩擦地面,干呕着。
良久,我爬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只蝙蝠,深棕色的毛皮上染着恶心的血,那折断扭曲的翅膀有着一道白色轮廓,在昏沉沉的夕阳下显得狰狞。
不知何时,街道上出现了行人,一个接一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街道恢复往日的模样,我耷拉着靴子继续往家的位置走去。
转角的广角镜前,我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看上一眼,我的衣着有些凌乱灰尘,那被扭曲放大的脸上,有一个创口格外明显,挂着血珠。
反常
一幢幢相似的红白公寓,挂着干涩的漆皮,摇摇欲坠。没有电梯,我徒步走上十层,拧开门锁,穿着靴子将自己重重摔入沙发,长舒一口气,回想之前的遭遇,疲倦漫上眼睑。
约莫过了一刻钟,当最后一束阳光消失在窗角,我被黑暗惊动,勉力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离开沙发。
摸索着打开浴室灯光,强烈的光线刺激着我的眼睛,让我瞬间眩晕,身体好像一下子失去了重力。
仓皇抓住盥洗池的边缘,扫下牙膏牙刷一地。
重重紧闭眼睑,直到渐渐适应那透过薄薄皮肉的混乱红光。
我从柜子摸出双氧水,清洗干涸的血迹。被蝙蝠咬伤的创口并不大,位于鼻子和嘴唇之间,两个咬痕在撕扯过程中连成一道,那里的血液已经粘稠,在清洗过程中又渗出些许血珠。
简单消了毒,我越发困倦,来不及吃点什么就一头栽倒床铺上,睡意好像江河推着船飘向远方,没有置喙的余地。
老旧的小区进入深夜,那些没有及时打理的灌木在黑影中快速生长蔓延,觊觎着家家户户明黄窗子里透出的温馨。
……
清冷月色下,深埋的山穴被人类惊动,飞出黑烟一样的蝠群,扑翅声震动山石,裹挟着未知的恶意飞向人类的集落。
灯火通明的城市车水马龙,歌舞酒肆喧闹声震耳欲聋,白日黑夜轮转,人们重复着相同的生活。
……
我醒来时窗外依旧是黑的,拿出手机,才发现已过了一天一夜。
一股熟悉的饥饿感涌上来,打开冰箱却发现没有食欲。
面包、火腿、可乐,平常习惯的食物此刻却一点都不想触碰。
我带上手机,出门向便利店。这类情况并不少见,对喜欢的食物突然有些讨厌。这种时候我就会寻些替代品,直到厌倦期过去。
走出公寓楼,小道两旁的灌木枝肆意招惹行人的厌烦,硕大的老鼠在阴暗处窜动,诡异的窸窣声使人紧张。
这片有些偏僻,少有商店,原本是作为开发区建设的,不过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被中途抛弃,只有我居住的那块公寓楼完成了基础建设,周围多的是光秃秃的水泥楼,粗糙的混凝土和锈蚀的钢筋暴露在空气中,总让人联想到正在腐烂的尸体。
便利店的位置在三个街道外,那里有一地铁站,还是有不少人往来的。
越过便利店的玻璃门,突突地响起一阵迎铃声,生硬的电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我来回转过零售架三四遍,依旧选不好该吃什么。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明明肚子叫嚣着饿急了饿急了,却对面前琳琅满目的食物无动于衷。
饥饿越发强烈了,肠胃抽动着,好像要坠到地上,很难受,肚子里如同放进了一块冰块,滋滋冒寒气。
此时传来一道甜美的气味,一下子就让我回忆起曾经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我摒弃视觉,专注寻找味道传来的方向,直到停在收银柜前,才惊觉那甜美中带着咸香的气味,竟是来源于眼前的售货员。
“您好?您需要什么?”
“您好?”
我怔怔看着眼前不断向我说话的售货员,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渴望,血!血!鲜血!我贪婪地吸食从对方身上散发的血味气息,无法抑制地吞咽口水。
我猛地回神,惊恐自己竟对着人类流出口水,狼狈仓皇地逃离便利店。
我害怕迟上一刻,便会扑上去咬断那人的脖子。
地铁站口涌出一道人流,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胳膊、脖子……
我躬着身,瞳孔飞速转动,快速分辨着人类,目光不自觉地聚焦于裸露外部的皮肤,冷风中弥漫的鲜血气息不断刺激着我。
我慌不择路,强忍着回头的欲望奔跑,路灯玻璃映射出我狰狞的面孔,只要前方出现人影,我就惊惶,急急地改变方向,一头扎入昏暗的小巷。
一步入黑暗,我就仿佛回到了家,我感觉自己同黑暗融为了一体,我的恐怖和恐惧也被黑暗稀释了去。
然而腹中的饥饿感并没有减少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
某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血色深渊,密密麻麻的人形血肉在其中浮沉,被一点点消解。而我自己也是如此,好像来到了某个怪物的胃袋,强酸烧灼着我的皮肤,一点点溶解,窒息和痛楚袭来洪流般的绝望。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饥饿能带给我的如此强烈的痛楚,我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界限。原来,饥饿死亡不是一点点模糊意识、麻木、疲累,直至死亡,它是爆竹炸开的轰裂,撕扯锦帛的尖嚣。
这种感觉,在黑暗中飘来鲜血气息的那一刻,达到了巅峰。
初血
骆阳是人们眼中的混混、阿飞、拐脚、流氓……
以下是洛阳的自我描述:
我成长于不健全的家庭,周围也净是狐朋狗友,夜晚八点的时间段,其它人都在享受家的温存,而我却浪荡在人烟稀少处,只有那时,我才能感觉自己是自由的,不用顾及任何人的眼光。
今夜,我照旧流窜于冷街深巷,像往常一样,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座城市的阴影之中。街灯昏黄,拉长了我的影子,投射在潮湿的砖墙上,仿佛一只无声的幽灵。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垃圾和雨水混合的气味,偶尔有几只老鼠从脚边窜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的夜晚,习惯了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寻找一丝属于我的存在感。
然而,今夜却有些不同。
就在我转过一条狭窄的巷子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站在巷子的尽头,背对着我,身体微微佝偻,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我停下脚步,眯起眼睛,试图看清他的模样。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了那张让我心头一紧的脸。
说是奇怪,不如说是狰狞。
我见过许多同类装模作样的呲牙咧嘴,见过他们为了吓唬人而故意扭曲的面孔,
但此刻,
看到眼前这张扭曲褶皱、喷涌着口水的脸,我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狰狞。
他的皮肤因为夸张的表情而堆叠在一起,眼睛凸显在眼眶中,闪烁着一种疯狂的红色光芒。他的嘴角咧得极大,几乎要裂到耳根,露出了两根狭长尖锐的尖牙,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形成了一滩黏稠的液体。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喉咙发紧,心跳加速。尽管我自诩胆大,但面对这样一个怪物般的存在,我还是感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
“喂!你在搞什么鬼!?”
我强装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外凸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吸进去。
然后他就向我扑来。
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知道,今夜,我可能遇到了一个真正的怪物。
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
我清醒时,看到自己扑在一陌生青年的身上,**着血液,这一刻我受到的冲击不亚于亲临一场火山地震。
血的味道在我的口中是多么的甜美。
我颤栗着退后,狼藉地跪伏在地,使劲捶打自己的胃,用力将口腔中残留的血吐出。然而舌头在上下口腔转了一圈,非但没有吐,反而全部咽了下去。哪怕我再怎么无法接受,身体却贪婪的汲取每一滴人血。
我磋磨着脚步,迟疑艰难地靠近那个被自己袭击了的家伙,他无意识地小幅抽动着,看上去还活着,除了脖颈上的挂着鲜血的牙印,脸色有些发白,其余并没有伤口。心跳依旧强劲,体温也正常,只是不知道为何暂时失去了意识。
但此刻我做不了更多的事了,确认对方依旧活着之后,我挣扎着站起身,踉跄逃入黑暗。
我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我迫切地希望立刻回到我的公寓,此刻那破旧狭窄逼仄的房间,成了唯一能容纳我的地方。
……
夜往深处,噬血的怪物潜行在黑暗中,血色的猩瞳紧紧盯着猎物。
……
吸血鬼
我靠在墙角,一直坐到天亮。
深色帘布将唯一的玻璃窗遮掩的密实,将房间封成了黑色。
我没有开灯,但依旧把黑暗中的冰箱、桌椅、靴子看的分明。
我紧紧闭着双眼,宁愿黑暗笼罩视野。然而,在橱柜里寻觅着什么的蟑螂窸窸窣窣地发出恼人的声响。透过窗沿缝隙的风漱漱地推着窗帘,窗帘划过带着毛刺的木桌,刺刺啦啦地响着。
哪怕紧闭双眼,期望黑暗能给我些许虚无和慰藉,可耳边那不停传来的各色声响,明晃晃地仿佛在说,我是个食血的怪物。
食血的怪物。
昨夜那一幕不断地出现在眼前,忘记了又出现,忘记了又出现。甚至那鲜血的味道,还印刻在我的舌头上,即便已经漱口了数十遍,我也忘不了血液的醇厚甘甜。
呕吐?恶心?
不,我的身体非常舒适畅快,我甚至能听见流淌在血管中的血液的欢快。若不是那一幕食血的画面时不时浮上来,我甚至已经忘记了先前绝望的饥饿感。
在饥饿和饱腹两种状态鲜明对比下,我对自己的处境更加恐惧。野兽尚且能够忍耐饥饿,只有怪物,怪物才会因为饥饿发狂,怪物才会因为饥饿失去神智,只有怪物才没有自我。
我是怪物。
我怔怔抬手,颤抖地摸索自己犬齿的形状。尖锐、锋利,指尖稍稍用力,就能闻到尖牙破开皮肉、涌出的血液芬芳。
蝙蝠、饮血、尖牙,这是吸血鬼吗?散布在各类小说传记中的吸血鬼,真的存在吗?
我伸手摸向口袋,然而手机却不知丢在了何处。
我挣扎着起来,我希望我是挣扎着起来的,然而事实确是,我稳稳地站了起来,没有一丝摇晃,没有酸麻,没有抽筋。我的确与之前不同了,同样瘦削的身体里,我感受到汹涌澎湃的力量在喷涌,随着血液流转全身,好像只要我想,就能一拳打破墙壁。
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框内输入“吸血鬼”三字。
有关“吸血鬼”的搜索结果很多,各种围绕着吸血鬼展开的小说影视作品,还有各种关于吸血鬼的讨论。
我点开百科,“吸血鬼”这个词条下有数十个解释,涵盖神话传说到音乐作品。
我往“传说中的超自然生物”看去。
忽略过各种传说,我的视线停在科学解释这一栏上,其中说到,吸血鬼有可能和狂犬病有关,或者是一种异于常人的先天缺陷。
我松了一口气,我想,我大概是被那只蝙蝠上携带的病毒或是其它什么感染了。
摸了摸变成尖牙的犬齿,我犹豫着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看到一个论坛,里面各种言论都有,有承认吸血鬼真实存在甚至想成为吸血鬼的,有的只是感兴趣单纯地收集各种传说故事,甚至有宣称自己是吸血鬼想要招募同伴的……
在上面很少看到对吸血鬼的负面评价,我疑惑,难道吸血鬼也是一种可以被容忍的生物吗?
论坛里各种正向的论调,甚至让我觉得,自己若是进了医院,说不定还能有免费血袋领。人们难道不对会袭击人类的食血生物感到恐惧呢?
还是说,是因为不相信,所以才会如此宽容。
我扫过一张帖子,突然怔住了。
“今晚我被吸血鬼袭击了!!!”
我紧张地点进去,帖子里讲的果然是我!对方连地点也写了出来,是那条巷子。
发帖的是昵称小飞侠的账号,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我在帖子里看到了我袭击吸血时的详细描述,作者与下方回帖的网友交流,还有几张脖颈被咬伤的照片。
我看着那描述中的自己狰狞恐怖的样子,有种不安的感觉。
不过,对方现在安然无事,我是感到高兴的,不仅是为他,也是为自己。
帖子中谈论的火热,偶尔有几个表示不相信的也很快淹没在论战中。还有几个人宣称昨晚的吸血鬼其实是他们自己。
我查看了一些有关吸血鬼的描述,其中有吸血鬼畏光,会在阳光照射下灼伤,化为灰烬。
我望了一眼窗帘,小心地将它扯开,刺眼的光亮立刻射了进来,投射在桌面上形成一个闪耀的光斑,细碎的尘埃在光道中浮沉。
我没来由的感到恐慌,我压制住心悸的感觉,将手伸进光束内。
手指上的皮肤一接触到阳光,就感到剧烈的痛灼,然后其上的皮肤竟开始溃烂,迅速遍布伸入阳光内的部分。
我痛呼一声,立刻把手缩回来。
竟是真的,阳光能够杀死杀死吸血鬼。方才,我感受到了与之前饥饿感相似的痛楚,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二血
我一连在家待了三天。
白昼,外面被阳光笼罩,我根本出不去。即便将自己裹得严实,戴上帷帽手套,也根本克服不了对阳光的恐惧。
我只能龟缩在家里,连夜晚也不敢出去。我害怕像之前那样的事情再度发生。
这几日,我除了关注之前的论坛,知道以小飞侠为中心举办了一场线下集会,在没有其它事可做。
而饥饿感再度出现了。
我几乎是浑噩着度过苍白的时间,我此刻更像一个怪物了,几天未梳理,发丝凌乱,眼睛里充斥血丝,我无法出门,只能龟缩在阴暗里,整个人散发阴郁的气息。
同先前一样,饥饿的感觉无比痛苦,但许是因为没有人的气息的诱惑,我还能保留理智。
我强忍着饥饿逼迫自己睡去。然而等我醒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好,我带着愉快的心情进入浴室准备洗漱,却看到镜子里那个嘴角挂着鲜血的自己。
那当然不是我的血,我几乎在一瞬间就分辨出那凝固的鲜血不是自己的味道,反而有一种茉莉的香味,我甚至能闻出它的主人在被吸血时的惊恐。
毫无疑问,我只可能是在自己无意识睡着的时候袭击了别人,这是第二次了。
我的心情沉入谷底,毫无疑问,我确实变成了嗜血的怪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遭遇这样的事?
我面无表情的将自己冲洗干净,此刻我什么也想不了,我任由热水器中的水变凉,将我的身体心灵的温度一点点带走。
公寓外传来一整天的喧闹,我紧闭门窗,没有一丝去张望一眼的欲望,直到我从论坛中看到了“柃木公寓惊现吸血鬼,致一男子死亡”时,我怔住了,我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平日安静的小区会突然热闹。
我杀人了,作为一个怪物。
这对我来说,比我身体的各种异样还要让我恐惧,因为这意味着我不再是可以被世人接纳同情的病人,而是会被怨恨憎恶的杀人凶手,怪物……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只觉得绝望。
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尸体一般无法再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黑暗中无止尽的兜圈,迷失了方向,
直到,那阵熟悉的饥饿感再度涌上。
忽然,我猛地从地上立了起来,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几根足够结实的绳索。
我将自己绑在冰箱上,在腰上缠上一圈又一圈绳索!
我将双脚死死缠紧!
再一圈一圈往腿上缠紧!
我将双手一点一点束缚,直到再无法动弹!
仿佛这样,我就能安心许多……
饥饿感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浓烈,我的身体也开始发颤,但我死死忍耐着,那结实的绳索也帮我忍耐着。
等我昏过去又醒来的时候,身体仍旧在原处,饥饿感再度涌上,如刀剑一般从我的身体内部扎刺出来。
但我是感觉庆幸的,庆幸自己仍旧饥饿着,这意味着我没有在失去意识的期间攻击他人。
我甚至开始幻想,只要自己一直被绑在这,只要自己忍耐过这段时间,只要不再吸血,我还能有变回普通人的机会。
昏沉沉间,我的脑海中出现了念颖的身影,那是我暗恋的女孩……
要是我能变回普通人的话……
要是我能变回普通人的话……
另一只
忽然,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我的门被敲响了。
我一下子惊觉起来。
是谁?
会是警察吗?
他们知道是我杀了人吗?
他们知道我变成了吸血鬼吗?
他们会将我抓走吗?
敲门声忽然急促了起来,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彭”
门被踹开了。
我惊慌地看着在走廊昏暗灯光中的那道人影。
不是警察……
“呦!原来你藏在这里!”
那男子有二十多岁模样,面容有些苍白,最令我惊讶的是,他有一双血色发光的眼睛和狭长锋利的獠牙!
“咦!你这是在玩什么游戏?”
那男子迈着邋遢懒散的步子晃悠到我身边蹲下,戳了戳束缚着我的绳索好笑着问道。
他的笑容带着讽刺和讥笑,撇了撇嘴,又继续说下去,
“不敢接受变成吸血鬼的命运?”
“不想要去攻击人类?”
“你还真是虚伪呐!”
“这样一点都不结实的绳索能做得了什么?”
他指尖一划,那些束缚着我的绳索就被轻易割断。
“我是幽罗,这个名字不错吧!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的!“
”和你一样,也变成了吸血鬼。”
“可不要将我同你们这些败类混为一谈,我可是立志成为吸血鬼猎人!”
“这个时代,需要我这样的英雄!”
“当然,偶尔忍不住的时候也会惩罚一些坏人。”
“不过,我可是有原则的哦!”
“至少我不会攻击女人和小孩。”
“不像你,一方面不敢接受上天的恩赐,一方面又无法忍住自己的欲望。”
“真是虚伪呐!就让我来结束你的命运,如何?”
给自己取名幽罗的男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
“……铃木公寓的那人……是你杀的?”
我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自己没有做下错事。
“呵”
幽罗讽刺地看了我一眼,
“那人是你杀的,还是我杀的人,有区别吗?”
“我们都是吸血鬼,吸血只是本能而已。”
“我替人类狩猎吸血鬼,人类不该支付我一点报酬吗?”
“昨天我只是一时失了手而已,不小心吸了太多血了,而且,那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人。”
幽罗看着我松了一口气,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我可是看见了!”
“看见你吸血时的丑陋模样,你以为你和我不同吗?”
“不,我们都是一样的。”
“而现在,吸血鬼猎人要完成他的工作了!”
幽罗抬起手,抓向我的头颅……
我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做?
也许就这样死去,是一种不错的结局……
然而,我却躲过去了。
我的脑海里闪过念颖的身影……我……还不想死……
“怎么了?”
幽罗继续嘲讽,
“刚才不是一副寻死的模样吗?”
“现在又怕了?你还真是个虚伪的家伙!”
“来吧!来和我战斗!让我看看你的力量!”
幽罗似乎练过格斗术,摆出架势对我展开攻击。
我只能仓皇躲避。
仅仅过了一小会儿,原本还算整洁的屋子就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各种家具东倒西歪,沙发的垫子被扯得到处都是,茶几也被撞翻在地,上面的物品散落了一地。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深深的拳印,天花板上的吊灯摇摇欲坠,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整个屋子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可怕的风暴袭击,一片狼藉。
战斗似乎激发了幽罗的血性,在战斗中,他显得越来越疯狂,有些失去了理智。
幽罗愤怒地咆哮一声,猛地转身,朝着一旁的冰箱狠狠地挥出了一拳。这一拳力量大得惊人,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冰箱瞬间就被打得严重变形,整个被压得扁扁的。
冰箱里幽蓝闪烁的电光噼里啪啦地作响,如同一条条蓝色的小蛇在乱窜,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声音。
然而,这些电光触碰到幽罗的身体时,却仿佛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墙,根本无法对他造成分毫伤害。
幽罗站在那里,张狂地大笑着,他的声音在这一片狼藉的屋子里回荡着,充满了嚣张和得意:
“看到了吗!这就是上天赐予我的力量!我已经完全超越了人类,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
身为吸血鬼的幽罗,此时完全丧失了理智,他像一个疯狂的破坏者,肆无忌惮地继续破坏着周围的一切。
我依旧狼狈地躲闪着,但也被结结实实地打中了几拳。
“混蛋!和我堂堂正正地战斗啊!”
“你只会躲闪吗!你这个胆小鬼!”
幽罗的眼神越来越暴虐和疯狂,一边破坏着,一边还不断地朝着同样身为吸血鬼的我发起更加猛烈的攻击。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仿佛要将我彻底撕碎。
在这看似绝境的情况下,我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和身体的伤痛,冷静地寻找着他的破绽。终于,在他一次攻击失误露出空当的时候,我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集中全身的力量,猛地朝着他扑了过去,用尽全力将他扑出了窗户之外。
我和幽罗一同坠下高空。
彭一声坠地声。惊起周围黑暗中的老鼠四窜。
我住在十楼。
从十楼的高空下坠落,即便身下有幽罗做缓冲,我还是被震得有些头脑发晕。
而幽罗已经昏了过去。
我忍着恐惧将他翻过身,没有发现明显的伤口,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再不敢待在原地,这里闹得动静实在是太大了,即便这个小区很冷清,也是还有不少居民的。
我的屋子也已经被破坏成废墟,无法再住人,一时间我不知该去哪里。
我狼狈地跑向小区之外,在黑夜中躲进了那些废弃的楼房之中。
三血
第二天,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一抹微弱的光亮透过墙壁的缝隙射进了我藏身的地方。
这片原本死寂的区域便被尖锐刺耳的警车呼鸣声所笼罩。
那警鸣声仿佛是一把把利刃,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一声紧似一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不断回荡、扩散,每一声都重重地撞击着我的耳膜,让我的心脏也随之剧烈跳动。
我像一只恐惧的野兽,紧紧地缩在楼房的角落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抱膝,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有丝毫的动弹。
我静静地躲在楼房里,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那脚步声在废弃的建筑群里回荡,时快时慢,时远时近,仿佛是火把在黑暗中徘徊。
说话声也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敲击在我的心上。
“……”
“怪物……”
"吸血的怪物……"
“……”
“杀了两人……”
“昨天夜里……”
“……”
我能想象到那些人在这破败的建筑群里四处搜寻的样子,心里害怕到了极点。我不希望任何人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我的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脸上,眼神中透露出惊恐和绝望,衣衫褴褛,仿佛就是他们口中的怪物……
夜幕再次降临,黑暗如潮水般迅速地将整个世界淹没。
而此时,我腹中的饥饿感也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在我的体内不断咆哮、翻腾,越来越强烈,仿佛要将我吞噬。
我的意识也在这饥饿的折磨下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而不真实,像是隔着一层迷雾。
但我努力强撑着,不敢睡过去,
因为我心里清楚,一旦失去意识的时候,我体内的嗜血欲望就再无法控制。
我害怕自己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像一个吸血鬼一样去吸食别人的血液,做出违背人性的事情。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
我似乎渐渐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我。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自行动了起来,脚步踉跄得如同怪物一般。
我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楼房之外,走进了那片荒芜的废墟之中。
废墟里弥漫着一股腐朽和死亡的气息,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和危险。
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在这废墟中漫无目的地寻觅着,寻找着那能满足我嗜血欲望的东西。
“喂!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壮年男子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忽然在我的身后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也让我原本就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瞬间断裂。
我猛然被恐惧所笼罩,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了起来,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我的身体像是被丝线操控的木偶一样,不由自主地缓缓转过身去。
当对方看到我的模样时,明显吓了一跳,他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身体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转身逃走,而是强忍着内心的恐惧,站在原地。
我在意识的迷蒙中,隐约看到了他胸前闪闪发亮的警徽。
他是一个警察。
“停下!”
他怒喝着,看着我的身体不断地向他靠近。
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枪,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直直地对准了我。
那黑洞洞的枪口仿佛是一个通往死亡的深渊,让我不寒而栗。
但我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继续前进。
“停下!”
他再次怒喝,抓着枪的手指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这微不足道的动作在我的眼中清晰可见。
但我的身体却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所控制,根本不理会他的喝止,依旧一步一步地朝着他逼近。
直到最后,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夜空。
而我则像一头疯狂的野兽一样,猛然将他扑倒在地。
那一刻,
他的鲜血的味道一边如同兴奋剂一般刺激着我的身体。
一边又像罪恶鞭笞着我的灵魂。
我无法控制自己,低下头,饮起了他的血液。
突然,
几声枪声打断了我的进食。
我带着满口鲜血转过身去,四把枪口对准了我的脑袋,远处,警笛声也再次响起。
那操控着我的肉体的存在似乎有着极高的智慧,在瞬间判断出形势,抛下手中的猎物逃入黑暗之中。
这一刻,我宁愿死去。
因为我明白了,自己根本无法抵抗这股操控着自己的力量。
追捕
越来越多的警察在后面追着,警笛声刺破了夜的寂静,红蓝交错的灯光在狭窄的巷子里闪烁,像是某种无形的网,正逐渐收紧。
我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伴随着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指令声。他们的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愤怒,仿佛我已经成了这座城市的头号公敌。
越来越多的警车在不断汇聚,从四面八方围堵过来。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让我感到一阵阵心悸。
我在这荒僻的城区里不断乱转,像一只被困在迷宫中的野兽。街道两旁的建筑破败不堪,墙壁上布满了涂鸦和裂痕,窗户大多破碎,像是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我。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烂的气味,偶尔有几只乌鸦从头顶掠过,发出刺耳的叫声。
沿途,我看到不少血迹斑斑的痕迹。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有的血迹已经干涸,凝结成黑色的斑块,有的却还新鲜,散发着浓重的腥味。墙壁上、地面上,甚至是一些废弃的车辆上,都留下了这些触目惊心的痕迹。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共鸣。
我瞬间明白,像我这样的生物,还有很多……
他们和我一样,隐藏在城市的阴影中,潜伏在黑暗里。
白天,他们可能龟缩在某一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但到了夜晚,当黑暗笼罩大地时,他们就会露出真正的面目,成为狩猎者。
他们的目标是无辜的人类,那些毫无防备的、脆弱的生命。
他们像我一样,渴望着鲜血……
我加快了脚步,呼吸变得急促,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人类的灾难!开始了!
燃烧
我逃进了一座高塔,那座高塔矗立在城市的边缘,像一座孤独的巨人,沉默地注视着这片荒凉的土地。
它的外表没有任何装饰,粗糙的石块堆砌而成,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痕迹和裂缝,仿佛在无尽岁月中被时间一点一点侵蚀、雕琢。
高塔的入口狭窄而阴暗,如同黑暗一样吸引我。
我冲了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伴随着我急促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刺耳。
塔内的空气冰冷而潮湿,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瓦砾,偶尔有几只老鼠从脚边窜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顺着螺旋状的楼梯向上爬,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自己的命运抗争。
塔顶的风呼啸着,吹乱了我的头发,让我渐渐冷静下来。
忽然间我不想再逃了……
即便能活下来又如何,我已经不是我了。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继续活着只会继续伤害别人,甚至,还有那个我最喜欢的人……
念颖的笑容再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她是唯一一个给予过我温暖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让我想要守护的存在。
可是,现在的我,已经成了她最大的威胁。
我不敢想象,有那么一天,我的身体再一次失去控制,咬断她的脖子吸吮她的血液……
那种可能性让我感到窒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天边泛出一抹白晕,像是被稀释的墨水,缓缓晕染开来。
夜的深沉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朦胧的灰白,仿佛天地之间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交替。
远处的云层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勾勒。
太阳就要出来了,它的光芒还未完全显露,却已经让整个世界感受到了一种迫近的温暖与希望。
我站在高塔之顶,眼前是城市的轮廓,依旧沉浸在最后的夜色中。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吹动我的衣角,也吹乱了我的思绪。
塔顶的石砖冰冷而坚硬,仿佛在提醒我,这里是我最后的归宿。
我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有一道微弱的光线正缓缓升起,像是天地间的一把利剑,刺破了黑暗的帷幕。
太阳的光芒越来越强,天边的白晕逐渐被染成了金色,云层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燃烧着绚丽的色彩。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焰在我的皮肤上跳跃,开始吞噬我的身体。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阳光照射下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火焰灼烧的纸张,边缘卷曲、焦黑,随后化为灰烬。
疼痛从指尖蔓延到全身,但我却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解脱的轻松。
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是我与这个世界的告别。
我的身体开始燃烧,火焰从内而外迸发,像是要将我彻底吞噬。
火光中,我看到了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的面孔,他们的眼神中不再有恐惧和怨恨,反而多了一丝释然。我也看到了她,那个我最喜欢的人,她的笑容依旧温暖,像是晨曦中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我最后的时刻。
而我,终于在这光芒中,找到了永恒的安宁。
阳光已经在不能使我感到疼痛,
饥饿也再不能让我失去理智,
因为我变成了火焰,
即将要化作这世界上的一抹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