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学到高中,顾明绎是在牛逼哄哄的孤独中度过的,如果灵魂动物这种东西真的存在,那顾明绎的那只大概就是一头寂寞的哥斯拉。
因为从不写数学题,顾明绎与老师们存在着天然的矛盾,其中数学老师和班主任尤为不可调和。由于顾明绎除去这个缺点外,其实是个眉清目秀循规蹈矩的老实孩子,大多数老师在数次改造失败后,也都抱着尊重他人命运的心态摸摸鼻子算了。但还是有那么几个,或是出于责任感,或是出于控制欲,亦或两者兼有之———长期对顾明绎横加干涉,他们最终的结局都不是很好看。
其中比较经典的是顾明绎六年级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一个四十多岁,未婚未育的女同志,小个子,薄嘴唇,马尾扎得紧紧的,终日奔走在家与学校之间。可能是各方面的生活娱乐活动都比较缺乏,她的脾气不是很好,行事风格与美帝很像。在罚站、打手心等一系列制裁未果之后,她号令全班同学不许与顾明绎有任何形式的交流,意图使之陷入全方位的孤立。
顾爸爸在出工的路上得知自己的儿子突然变成了朝鲜人,觉得事态紧急刻不容缓,原地掉头带着他的队伍赶往学校,急不可耐地要向老师“献情理”。
等班主任下课来到办公室,看见自己的座位上烟雾缭绕,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一群彪形大汉,手持羊角锤气钉枪锂电钻等各色兵器,见到她后齐刷刷露出了蒙娜丽莎式的微笑。为首的胖子环头豹眼满面油光,点头哈腰一路小跑,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东西往自己手里塞。
班主任从没见过这阵仗,吓疯了,尖叫着消失在楼道里,最终,大家顺着地上的水渍,在楼顶的储物间找到了瑟瑟发抖的她,顾明绎至此一战成名,他的传说被各年级的吟游诗人四处传唱,其中一个版本流传甚广,被大家评为正史:话说那顾明绎是黑道大佬的儿子,狂得没边,从来不做数学作业。有一次被班主任得罪狠了,忍无可忍之下叫了一帮小弟,不仅要强X班主任,还带了家伙要拆学校,简直就是无法无天!而在做完这一切之后,这位爷,什!么!事!都!没!有!
大家都被顾明绎深不可测的背景震慑到了,纷纷肃然起敬……然后敬而远之。这些谣言随着升学传到初高中,顾明绎被老师同学事实的孤立了,咳嗽一下四座皆惊,站起身万籁俱寂,比班主任还有压迫感。老师上课从来不会点他的名字,再狂妄的二流子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而回到家里,他还得和父母编故事,已展现他是一个“健全的青少年。”
他会在周末换上一身骑士队队服,抱着篮球,跟家里说自己和朋友去斗牛,但其实是坐在露天球场边上的长椅上,呆呆的看着太阳一点点掉下来,一直到日暮西山才拍拍屁股回家。
他会在每个月最后一周的周五跟家里说有社团聚餐,不用吃晚饭,但其实是一边咬着面包,一边到处瞎逛,在和那些三五成群叽叽喳喳的少男少女擦肩而过时,他会觉得有点心酸,然后低着头踩着路灯的影子慢吞吞地往前走。
他甚至开过一个QQ小号,像写对话式言情小说一样,自己和自己谈恋爱,并故意让父母看见聊天记录,然后在一次饭桌谈话中痛哭流涕地承认早恋的错误,接着一家人温馨的拥抱在一起。而这一切则是为了满足父母“对孩子秘密的全面掌握”与“电视剧级别的情感交流”的需要。
但是顾明绎的心里空空的,他感觉自己不管是在哪里,见到的都是看怪咖的眼神,而被当做怪咖看久了,自己似乎真的变成了怪咖。但这又怨不得谁,在现成的教育体制里,他真的只有成为怪咖的选项,无非是做一个会烧数学题的怪咖,还是选择成为不做数学题的怪咖。
顾明绎是有点大义在身上的,在两种怪咖之间,他选择了比较低碳环保的那种。
对于未来,顾明绎还是有憧憬的,他想做一个正常人,想像掉进海里的一滴雨水那样融入社会,普普通通,悄无声息的就很好。他想要朋友,想和三五个朋友在闲暇之余出去喝酒,他想要被爱,想要有人能摸摸他的头,想要柔软的拥抱,还有能十指相扣的手。
因此,上个不错的大学,选一个和数学无关的专业,谋得一份用不着数学且被社会认可的职业,布置一个温暖的小窝,与挚爱每天手拉手漫步林荫道,如果能再养一猫一狗那简直堪称圆满——这便是顾明绎勾勒的幸福人生图景。平安喜乐,远离数学,有点小钱,那么此生无憾。
但是,要是和一帮自称超自然能力者的怪咖产生瓜葛,甚至被抓到怪咖的聚集地里,和一群极品怪咖生活在一起,那自己怪咖的一生不就彻头彻尾盖棺定论了吗?那岁月静好的生活蓝图不就注定与自己无缘了吗?
这种事情,绝对不要啊!
“放我下车!我要回去复读!”顾明绎在后座上撒泼打滚捶胸顿足痛不欲生,“我只想念个普普通通的大学。”
“你现在的身价值他妈的500万美金”安娜师姐对他这幅衰样非常鄙夷,“能不能有点出息!”
“什么身价?那种被切成一块一块论斤卖的身价吗?”
“呼~~别叫别叫!还有十五公里就下高速了,马上就到学校……艹的前面怎么全红了!”
“是人为事故!小叶子说五分钟前有人在匝道上突然倒车,造成十几辆车连环相撞,现在那里乱的像我侄子的乐高玩具箱!过去就被塞得死死的!”电话里头,安娜师姐咬牙切齿,“有人在堵我们,绕远路,小可,换走隧道的那条!”
“收到,已变更备用路线”车载屏幕上,少女形象的人形AI长发飘扬,信息在她的指尖变换,“新路线慢63分钟,多走121公里,温馨提示,您此刻的剩余油量仅剩百分之九,不足以走完全程,请谨慎驾驶。”
“靠!你怎么搞的!早干嘛去了!”
“呼~~周六日加油有活动,一升便宜一角钱,我打算明晚去加的……”
“你他妈的还能再扣一点吗?”
“哎呦我的天呐,妹妹你是真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师兄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教授失踪那么多天,发票没他签字报不了销,没有哥哥细水长流地攒着,大家早就一起喝西北风了!
“你烟是一根接一根的,还他妈和我哭穷!”
“都是出去办事的时候别人派给我我没抽,一根根攒出来的……呼~~我现在抽烟就像他妈的开盲盒,不知道下一根是玉溪、利群还是黄金叶”师兄长叹一口“现在车后面坐着五百万美金!我压力很大,抽两口怎么啦!”
“靠!现在车要是抛锚在半路,这五百万马上就是别人家的了。”
“呼~~这不还有你嘛,你不就是我们的备用油箱嘛,油留给我们,问题不就完美解决了?”
“安真达我*你妈!那我怎么办!在高速路上夜跑吗!”
“哇~~~有蘑菇耶~”
白毛师姐的感叹打断了二人的斗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他们看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场景。
远处的高架桥腾起浓重的黄白色烟柱,翻滚着涌向天空。蜿蜒的水泥巨龙如饱受摧残的儿童玩具从中截断,裂口处碎石滚落,犹如断肢创面迸溅的鲜血。这时石破天惊的爆炸声如期而至,恍若巨人擂动了战鼓,宣告着一场狩猎的盛大开幕。
“高,高速路被炸断了…”电话里传来安娜师姐不可思议的喃喃自语。
“师兄师姐,外面好像有人在跟我搭讪诶,嘿嘿嘿。”顾明绎露出一脸痴呆的傻笑。
在他的左侧车窗外,有一个骑着摩托车的重量级人物,像一个欲火焚身的痴女一样贴着玻璃舔舐**,留下斑驳的红色唇印;而另一位正在右侧车窗上哈出白白的雾气,用手指写着“my honey”。
在骚气的字母y即将收尾时,最后的弯钩突然衔接出一条笔直的折线————师兄极速旋转方向盘,让车身如鲨尾般左右横扫,撞翻了这对卧龙凤雏。
顾明绎透过后视镜,看见倒地的摩托车划出两道炫目的火花,本应凶多吉少的二人在数个触地翻滚后,突然用一个不可思议地姿势稳住身形,然后用夸张的跑姿朝着自己狂奔而来。
此时师兄的时速已经达到了130公里每小时,但与这两人距离不仅没有拉远,反而在逐渐缩小。在强劲气流的作用下,二人面目扭曲獠牙毕露,如同索命的恶鬼。
“师兄,师兄,那好像是人妖打扮的牛头马面诶。”顾明绎今天第三次要哭出声来。
师兄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丢出窗外,用平静的语气说:“小可,呼叫总控。”
“明白,已发送通信请求。自2026年8月30日18时05分起,中心已启动特殊事件Ⅰ级应急响应,您所在区域的授权负责人是—实习专员叶弥,内部通信已建立。”
“总控,这里是8820,我们被困在G8512高速上,正被追兵堵截,具体坐标已发送,请求支援。”
“收到,依据上级指示与第十七号预案,请你们立即前往最近的应急响应处置区,ERZ—0207,安置相关人员,离你们最近的快反队将在三十分钟后到达现场。具体坐标已发送。”幽灵师姐的语气依旧从容不迫,“其中,alpha级能力者:安真达,戴安娜,Aiko,顾明绎,已获得“特殊能力临时使用授权”,有效时间八小时,请遵守《公约》与《条例》,最大限度的控制人员伤亡与次生灾害。”
还没来得及思考,只听见引擎发出了一声快乐的低吼,顾明绎被一股强大巨力狠狠按进了真皮沙发里,他非常惊恐地看见师兄拿烟的手微微颤抖,那是肾上腺素在极速分泌,激发出热血沸腾的狂喜。
“哼,不用看我都知道你这个矮子沉不住气了。”
“师兄!师兄!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没有活人,没有值钱的物件,所以我们才能大展拳脚!”师兄愉悦地大叫,“抓紧咯弟弟!我们下高速咯!”
“师兄!师兄!前面根本没有路!你为什么要左转啊!”
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这个疯子撞破了高速路边的水泥护栏,让车像破水而出飞鱼一样冲天而起,顾明绎在轻飘飘的自由落体中涕泗横流。
“师兄!你不是缺钱吗?车子撞坏了怎么办!”
“没事!咱们有!保!险!”
“啾啾啾~小飞棍来哝~”飞在半空的白毛师姐依然抽象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