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天空朴次矛斯
新任筑城者诞生的热潮与收复失地的激昂决议,并未能持续驱散笼罩在天空朴次矛斯上空的阴霾。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城墙可以修复,但逝去的生命无法挽回。
然而,那根连接首都、名为“塔拉法尔”的神经,依旧如同断裂的琴弦,沉默地刺痛着每一个知情者的心。
尤其是寒。
在全民公投结束后的几天里,这位新任的筑城者仿佛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她没有出现在重建工地上,没有巡视防线,甚至没有在总部指挥室长时间停留。各种需要筑城者批阅的文件被全部转交给了魂处理。人们只偶尔看到她独自一人站在一处新修复的城墙最高处,眺望着西南方塔拉法尔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中沉淀着比极地寒冰更深沉的忧虑和……一丝被深深压抑的愤怒。银白的长发在风中舞动,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关于出兵收复极北之地的后续计划,也似乎陷入了停滞。尽管公投通过了动议,但具体的作战方案、兵力调配、后勤保障等关键细节,却迟迟未能从两位筑城者那里得到明确的指令。寒与魂之间,显然尚未就此达成一致,或者说,有某种更沉重的顾虑拖住了脚步。
星穹列车的众人察觉到了这种不寻常的沉寂。他们试图联系寒,却往往只得到谜书阁内的“二位筑城者大人正在处理要务”的公式化回复。
“寒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三月七担忧地问,手里无意识地搅动着一杯热饮。冰髓馆的休息区内,列车组的成员们聚在一起。
“自从那天哀悼会和投票之后,她就几乎没露过面。”丹恒冷静地指出,“连那位魂执政官……不,现在是筑城者了,似乎也比之前更忙碌。”
瓦尔特点点头,神色凝重:“而且,你们没有发现吗?所有关于塔拉法尔的消息,都被严格封锁了。普通的士兵和民众似乎还认为只是通讯故障,但高层的气氛明显不对。”
星握紧了拳头,想起寒在咖啡馆最后那骤变的脸色和那句“麻烦才刚刚开始”,心中隐隐不安。
她拍桌,站了起来。
“我要去找她问问!”
“恐怕你现在去霜鳞军总部也见不到她。”姬子轻轻摇头,“不如……我们去个她可能会去,或者至少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
——————
那家咖啡馆。熟悉的铃铛声响起,五人推门而入。
不出意料,他们没看到寒,但意料之外却看到了一个绝没想到会在此刻悠闲地喝着咖啡的身影——魂。
她依旧穿着那身华贵的紫袍,仿佛不是身处战后重建的紧张城市,而是某个高雅沙龙。她独自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色泽奇特的饮品,纤细的手指正慢悠悠地搅动着小勺。那双异色瞳,在列车组进来的瞬间便精准地捕捉到了他们,嘴角随之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哟,真是稀客。”魂的声音慵懒依旧,“星穹列车的诸位英雄,怎么有闲情逸致来光顾这种小地方?是冰髓馆的伙食不合胃口,还是……在找什么人?”
瓦尔特走上前,微微颔首:“魂。我们确实想找到寒,但似乎不太顺利。不知您是……”
“我那位亲爱的妹妹?”
魂打断他,轻笑一声,抿了一口杯中的饮品,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
“她啊……正一个人躲起来舔[伤口]呢。或者说……被某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打击得暂时不想见人了。”
“坏消息?”
星立刻追问,
“是关于塔拉法尔的吗?寒那天收到你的消息后脸色就很差,到底发生了什么?”
魂的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仿佛在评估是否值得透露这份情报,最终,她似乎觉得并无不可,或者说,她乐得有人去“打扰”一下她那钻牛角尖的妹妹。
“告诉你们也无妨。”
她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尽管咖啡馆里并无其他客人,
“我们亲爱的首都,塔拉法尔,恐怕已经……易主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如同冰爆弹在列车组中间炸开!
“什么?!”
“易主?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被公司控制了?”
魂满意地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继续用她那带着毒液般甜腻的语调说道:“准确说,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政变。我们那位可敬的埃尔德总统,估计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休息……哦不,可以说是软禁。而现在坐在总统位子上的,不过是个被公司扶植起来、只会念稿子的智障傀儡。”
她简要说明了从特殊渠道截获的、关于塔拉法尔发布“新声明”的情报内容。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魂看着脸色大变的列车组众人,
“为什么通讯会中断?为什么寒会是那副秽土转生的样子?她一直把守护国家、效忠元首视为最高信条。可现在,元首被推翻,国家核心被敌人掌控……这对她来说,不仅仅是战略上的失败,更是信念上的重击。她现在大概在怀疑,自己之前所有的战斗,所有的坚持,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她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所以,关于收回整个极北之地?在她想通之前,或者在她决定是该先回头找那群塔拉法尔的叛徒算账,还是继续执行原计划之前……大概都会搁置吧。”
“她不能这样消沉下去!”星急切地说,“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行动起来啊!”
“哦?”魂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星,“那不如……你们去劝劝她?说实话,我看着她那副苦大仇深、自我怀疑的模样也挺烦的。上次我去劝她,她反手把我骂回来了。或许你们这些[外来]的朋友,能给她一点不一样的……刺激?”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怂恿和看热闹的意味。
“那你能告诉我们……寒在哪。”
“可能在能看见整个城市,又能避开所有人的地方。”
——————
根据魂提供的模糊线索,列车组最终在霜鳞军总部大楼天台连接的一座废弃钟楼顶端找到了寒。
她果然在这里。背对着入口,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曲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凌渊长刀靠在手边。寒风吹拂着她的银发和衣摆,她的身影融入灰白色雪天的背景中,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寒?”星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寒的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众人走近。瓦尔特沉声开口:“寒,我们听说了……关于塔拉法尔的事情。我们很遗憾。”
寒依旧沉默。
“但是,”星接过话,语气坚定,“你不能就这样放弃!天空朴次矛斯还需要你!那些牺牲的人……他们的仇还没报!”
寒终于缓缓转过头。几天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脸色苍白,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不再是以往的锐利或偶尔的柔和,而是盛满了深深的疲惫、迷茫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报仇?”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的冷笑,“呵呵……向谁报仇?向公司?还是向塔拉法尔那些软骨头的叛徒?我现在连他们到底是谁在掌控局面都不完全清楚!我之前的战斗,守护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早已从内部烂掉,随时会从背后捅我们刀子的所谓[国家]吗?”
她猛地站起身,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提高了不少:“现在你们告诉我,还要按照原计划,派出宝贵的兵力,去收回那些矿区?如果我们前脚刚走,后脚塔拉法尔就宣布我们为叛乱分子,甚至派兵来[接管]城市呢?如果我们收复失地的军队在外苦战,却发现自己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军呢?这个风险,谁来承担?!”
她的质问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中。这是最现实的担忧,也是她作为领导者必须考虑的残酷可能性。
“旗领,您的担忧很有道理。”
艾琳娜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只见她也走上了钟楼,显然是一直关注着列车组的动向跟来的,也是她给列车组开了[后门],他们才可以进入内部。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塔拉法尔的变故确实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但是,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坐以待毙。”
艾琳娜走到寒面前,冷静地分析:“固守城内,看似安全,实则被动。公司的失败不会就此结束,他们只会集结更强大的力量卷土重来。而塔拉法尔的哪些对公司主子摇尾巴的狗,为了向主人表功,也极有可能主动对我们发起攻击。届时我们将面临内外夹击。”
“相反,”艾琳娜目光锐利起来,“如果我们主动出击,以最快速度收回整个极北之地,附近的关键矿区和战略要地,尤其是夺回[冰原之核]地区的控制权,我们将获得三大优势:第一,获取丰富的军事资源,极大增强我们的战争潜力和持久力;第二,扩大战略纵深,避免被困死在城市一隅;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展示力量!目前,只有 墓盾缇西亚和磐石壁垒这两个城市选择跟随新政府,其他城市仍在沉默。所以,我们要向塔拉法尔的那些叛徒,向所有仍在观望的其他城市,也向公司宣告!天空朴次矛斯没有被击垮!我们依然有力量捍卫自己的利益,甚至收回属于我们自己的土地!这本身就是最强的震慑!足以让塔拉法尔那些鼠辈在想要动手时,好好掂量掂量后果!”
“艾琳娜说得对!”星立刻大声附和,她看向寒,眼中闪烁着信念的光芒,“逃避和怀疑解决不了问题!公司打了我们,我们就要加倍打回去!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现在收回极北之地,就是最有力的回击!不仅能拿到资源,更能告诉塔拉法尔那些投靠公司的家伙,你们的选择是错的!我们依然强大!”
丹恒也开口道:“风险和收益并存。固守的风险是慢性死亡和未知的背叛。主动出击的风险虽大,但主动权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并且有机会破解困局。”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补充道:“而且,我们并非孤军奋战。”他看向寒,“列车会与你们同在。无论目标是收复失地,还是应对来自后方的威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析着利弊,表达着支持。寒沉默地听着,脸上的冰霜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激烈的思想斗争。她看着艾琳娜眼中的决绝,看着星脸上的无畏,看着列车组众人坚定的目光。
此时,天空也放晴了。
她重新走到钟楼边缘,俯瞰着下方正在艰难重建、却依旧充满生机的城市。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在哀悼会后化悲愤为力量的军民……他们信任她,选举她为筑城者。
良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迷茫都冻结在肺里。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中虽然依旧带着沉重,但那份迷茫已然被驱散,重新凝聚起熟悉的、锐利如刀的光芒。
“艾琳娜。”
“在!”
“立刻召集所有校级以上军官和全部元帅,包括那个守城门的迈锐和米拉,一小时后总部作战第三会议室集合。椅子不够就叫人去其他会议室和访客室里搬!”
“是!”
“列车的诸位,”
她看向瓦尔特等人,
“也请一同参会。收回整个极北之地的作战计划……需要立刻制定。”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果断,甚至比以往更加坚硬。 “至于塔拉法尔……”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冰冷刺骨,“这笔账,先记着。等我们解决了眼前的敌人,拿回了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会亲自去跟他们算清楚。顺带……要点[利息]”
决议,已定。
但另一边
当天空朴次矛斯仍在寒风的呼啸中舔舐伤口,新任筑城者在孤寂的钟楼上经历着信念的煎熬与抉择时,远在温带平原的塔拉法尔,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政变的“渊晶之心”,却呈现出一番截然不同的、被精密操控的“平静”。
总统府[万国宫]内,昔日的庄严肃穆已被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和虚伪的繁荣所取代。在一间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中心景观、装修极尽奢华(明显带有星际和平公司审美风格)的会议室内,另一场关于极北之地的“会议”正在举行。
长桌的主位,坐着新任“总统”卡尔·莫里斯。他努力想摆出前总统埃尔德那样的威严姿态,但那身过于笔挺、仿佛第一次上身的高级西装,以及他时不时下意识去调整领带的动作,都暴露了他内心的局促与不安。他的眼神游移,总是在寻求着某种确认。
而真正的掌控者,则坐在他的右侧。托帕依旧是一身干练的公司制服,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精致的电子笔。她的表情从容淡定,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又一场寻常的商业谈判。她的几位高级顾问分散坐在周围,气场强大。
长桌的全息投影上,清晰地展示着极北之地的详细地图,尤其是天空朴次矛斯及其周边矿区的标注。
“莫里斯[总统],”托帕开口,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导性,“关于B矿区,也就是[冰原之核]地区的优先开发权文件,还需要您签署一下最终确认。我们的先遣工程团队已经就位,急需获得法理上的许可,才能开始安装大型开采设备。”她轻轻一推,一份闪烁着公司徽记的电子文件模板滑到了卡尔·莫里斯的面前。
卡尔·莫里斯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赋予星际和平公司近乎无限权力的条款,尤其是那条关于“基于安全需求可在矿区范围内实施任何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限制人员流动、设立独立司法管辖等)”的条款,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托帕女士,”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份文件……是否有些……过于急切了?您知道,天空朴次矛斯那边刚刚经历了一场冲突,局势还不稳定,我们是否应该先以部分手段……”
“莫里斯先生。”托帕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不稳定]正是我们需要尽快介入的原因。难道您希望看到那些珍贵的渊晶资源,继续留在一群无法无天、公然反抗中央政府的[叛乱分子]手中,或者更糟,在可能发生的进一步冲突中被破坏吗?”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星际和平公司的介入,是唯一能确保资源得到[妥善]、[高效]、并且[符合整体利益]开发的途径。我们这是在帮助您稳定局势,总统先生。每一分钟的拖延,都是对国家利益的损害。我想,议会和人民都不会愿意看到这一点。”
她的话语中再次隐含了威胁,提醒着卡尔·莫里斯他的权力来源何等脆弱。
一位坐在托帕身旁的公司财务顾问适时地补充道,语调平板如机器:“根据我们的初步评估,B-7矿区的渊晶纯度极高,一旦全面投产,其产生的经济效益将能在六个标准月内弥补我国过去三年的财政赤字,并为[新政府]提供充足的运作资金。拖延的每一天,都意味着巨大的、不可挽回的损失。”
另一位安全顾问则用更直白的语气说:“我们的情报显示,天空朴次矛斯的残余势力正在积极备战,意图反扑。必须在他们造成更大破坏、或者寻求外部援助之前,快速、彻底地控制住资源点。军事行动必须与法律程序同步进行。”
卡尔·莫里斯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被夹在公司描绘的“美好钱景”和赤裸裸的威胁之间,毫无退路。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公司“顾问”们冰冷的目光,又想起议会里那些支持他的议员们对资金的渴望,最终,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犹豫消失了。
“您……您说得对。”他拿起电子笔,手指微微颤抖着,在那份卖土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仿佛签下的是天空朴次矛斯乃至整个极北之地非公司管辖区的死刑执行令。“一切……都是为了国家的稳定和繁荣。”他试图用冠冕堂皇的话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明智的选择,总统先生。”托帕脸上重新露出完美的商业微笑,轻轻鼓掌,“您为深渊国的未来做出了至关重要的贡献。”
全息地图上的“冰原之核”区域立刻被标记上了醒目的公司徽记。
“那么,接下来是关于驻军权的细则……”托帕熟练地切换着文件,一项项看似合法、实则一步步蚕食主权的条款被逐一提出,在卡尔·莫里斯的唯唯诺诺下快速通过。
会议的核心目的非常明确:以法律和“中央政府”的名义,将极北之地,特别是天空朴次矛斯区域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彻底剥离出来,打包移交到星际和平公司手中。 天空朴次矛斯地区的军民,在这些文件里,要么被模糊处理,要么直接被定性为需要被“清理”或“接管”的非法武装障碍。
至于天空朴次矛斯本身?在这些塔拉法尔新贵和公司代表的眼中,它不再是一座城市,一个家园,而是地图上一个亟待被征服、被开采的资源点坐标,是财务报表上一串即将跳动的利润数字,是公司宏图伟业上一块必须被摁死的绊脚石。
他们讨论着矿脉、设备、运输线路、安全成本,却绝口不提那里生活着的人。
他们规划着公司的收益、傀儡政府的分成、如何安抚国内其他可能存在的异议声音,却从未考虑过前线将士的鲜血与牺牲。
在这间温暖如春、奢华舒适的会议室里,极北之地的风雪与悲壮被完全隔绝。一场针对同胞的土地和资源的瓜分盛宴,正穿着“合法合规”、“经济发展”、“国家稳定”的华丽外衣,冷血而高效地进行着。
托帕看着一份份顺利签署的文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商业扩张的目标正在稳步实现,尽管手段并非她最初倾向的纯商业谈判,但结果符合公司的最高利益。至于过程中的那些“小插曲”和道德瑕疵?在公司宏大的资本叙事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而卡尔·莫里斯,则在签署一份份文件的过程中,逐渐沉浸到公司为他描绘的、关于金钱与权力的幻梦之中,刻意忽略了窗外那座城市可能因此而燃起的战火与血光。
他们都不知道,或者说并不真正关心,在遥远的北方,那柄他们视为已入囊中的“冰原之核”,正即将被一只覆盖着冰晶鳞片的手,重新紧紧握住,并准备给予任何来犯者以最冷酷的回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