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回荡着少年誓言的龙脊冰崖,如今在愈发凛冽的风雪中,似乎也沉默了许多。时光荏苒,曾经纯粹的守护梦想,被现实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星际和平公司的触角,如同贪婪的藤蔓,终于还是延伸到了这片极北冻土。以[联合开发]、[技术援助]为名,携带着冰冷而高效的机械与武装勘探队,他们强行进入了极北之地内部那些富含渊晶的矿区。抗议与冲突时有发生,但在公司绝对的技术与军事优势面前,当地的抵抗显得如此无力。
为了维持生计,许多年轻人,包括寒和澜(此时的魂已经去了塔拉法尔上大学),不得不穿上公司派发的、质量低劣的防护服,成为了自家矿脉上的[雇工],在公司的监管下,从事着最危险、最繁重的井下作业。
昔日攀爬龙脊的敏捷身影,如今只能在昏暗、潮湿、充满岩石粉尘和机械轰鸣的矿洞中穿梭。寒那头显眼的银白长发被紧紧束在安全帽里,冰蓝色的眼眸在矿灯的光线下,依旧锐利,却多了几分被压抑的怒火和疲惫。她身边的澜,则更加沉默,水蓝色的眼眸常常凝视着矿洞深处,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指尖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勾勒着复杂的水纹,那是他从未放弃研究的古老秘术的痕迹。
这一天,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
“轰隆隆——!”
一声沉闷如巨兽咆哮的巨响,从矿洞深处传来,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岩石碎裂声和支撑结构断裂的刺耳尖叫!整个矿道剧烈地摇晃起来,头顶的碎石和粉尘如同暴雨般落下!
“塌方了!快跑!”
“救命!里面还有人!”
“B区通道完全被堵死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矿工中蔓延。人们尖叫着,推搡着,向着洞口方向狂奔。
“冷静!不要乱!”
寒逆着人流,试图稳住局势,她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她一把抓住一个连滚爬爬的工头,厉声问道:
“里面情况怎么样?还有多少人?”
工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至……至少还有七八个人被困在最里面的作业面!是……是老乔尼他们那个班!”
寒的心猛地一沉。老乔尼是矿上的老工,对她和澜都颇为照顾。
她立刻转身就要往深处冲,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了手腕。
“寒!别去!”
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严厉,
“里面的结构非常不稳定!二次塌方随时可能发生!公司的人已经去叫救援队了,我们等专业的人来!”
他的水蓝色眼眸中充满了担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矿洞地质的复杂和此刻的危险性。
“*天空朴次矛斯粗口*!等救援队来?他们早就被埋死了!”
寒猛地甩开澜的手,冰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那是我们的同胞!澜!你忘了我们当年在龙脊下说过什么了吗?!”
“我没忘!但守护不是送死!”
澜试图用理性说服她,声音也提高了,
“你现在进去,不仅救不了人,连你自己也会搭进去!”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里面吗?!”
寒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愤怒,她指着那不断有碎石落下的、幽深如巨兽喉咙的矿洞深处,
“我做不到!”
周围的几个矿工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劝阻:
“寒姑娘,太危险了!”
“是啊,澜说得对,等救援吧!”
“里面现在就是鬼门关啊!”
寒的目光扫过众人担忧而恐惧的脸,最后定格在澜那写满不赞同和焦虑的脸上。她深吸了一口充满粉尘的浑浊空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如果里面是你的亲人,你还会在这里等吗?老乔尼对我们多么好,为什么要冷眼相对?”
她看着澜,一字一句地问道,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澜的心上。
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知道,他无法改变寒的决定。就像当年他无法阻止她去攀爬龙脊一样。
寒不再犹豫,她一把抢过旁边一个矿工手里的备用矿灯和一根撬棍,检查了一下腰间简陋的安全绳,对着众人大声道:
“你们出去!如果我一个小时没出来……”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语。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如同一支离弦的冰箭,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片不断崩塌、充满死亡气息的黑暗之中。
“寒!”
澜在她身后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呼喊,伸出的手徒劳地抓了个空。他看着她消失在那片飞沙走石中的背影,水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无力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矿洞深处,比想象中更加危险。寒凭借着对矿洞地形的熟悉和远超常人的敏捷与力量,在不断坠落的巨石和扭曲的金属支架间艰难穿行。矿灯的光柱在弥漫的粉尘中剧烈晃动,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耳边是岩石持续崩落的轰鸣、支撑结构发出的呻吟,以及……隐约传来的、微弱的呼救声!
她精神一振,循着声音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向前挖掘、攀爬。终于,在一处被巨大岩块半封住的作业面缝隙后,她看到了几张惊恐万状、布满煤灰的脸——正是老乔尼和他的班组成员!他们被坍塌的岩石困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岌岌可危。
“乔尼师傅!”
“寒!”
“坚持住!我来了!”
寒大声喊道,开始奋力清理堵塞通道的碎石。她的双手很快就被尖锐的岩石划破,冰蓝色的血液渗出,与黑色的煤灰混合在一起,但她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在她的努力下,通道被一点点扩大。她指挥着里面受轻伤的人先出来,然后协助受伤较重的矿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当最后一名矿工——腿部被压住的老乔尼,被寒用撬棍硬生生撬开岩石拖出来时,寒几乎脱力。她搀扶着老乔尼,对着其他惊魂未定的矿工喊道:
“快!沿着我来的路出去!快走!”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咔嚓——轰!!”
一声更加恐怖、仿佛天地倾覆般的巨响从头顶传来!寒猛地抬头,只见矿洞顶部一大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岩层,如同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猛砸下来!范围之大,根本无处可躲!
“不——!”
寒只来得及将身边的老乔尼用尽全身力气推向相对安全的侧方凹槽,自己则被一块率先落下的、足有磨盘大小的岩石狠狠砸中了后背!
“噗!”
一口冰蓝色的血从她口中狂喷而出,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她眼前一黑,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拍向矿洞的更深处,坠入一片黑暗与碎石之中。
意识在剧痛和窒息感中浮沉。寒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落,撞在坚硬的岩石上,又被弹开,最终重重地摔在了一处相对平坦、但堆满了落石的地面上。矿灯早已不知摔到了哪里,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头顶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塌方声,以及……死寂。
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全身如同散架一般,尤其是后背,火辣辣地疼,几乎失去了知觉。冰蓝色的血液不断从嘴角溢出,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发出细微的“嘀嗒”声。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
(要……死在这里了吗……)
(姐姐……澜……大家……)
(对不起……我还是……太没用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的意识。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再次传来令人心悸的摩擦声!一块更加巨大、如同小屋般的岩石,在持续的塌方中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她所在的位置直直坠落!阴影瞬间笼罩了她残存的意识。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寒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最终降临。脑海中闪过魂戏谑又带着关切的脸庞,闪过澜无奈又担忧的眼神,闪过龙脊上那三个并肩而立的身影,闪过那句回荡在冰原上的誓言……
(守护……家园……)
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寒疑惑地、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她模糊视野的景象,让她瞬间忘记了呼吸和疼痛!
那块足以将她碾成肉泥的巨石,并没有砸落下来!它就那样诡异地悬停在她头顶上方不足一米的地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托住了!
不,不是无形的!
在巨石的下方,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雾气,正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蠕动着、扩张着!这黑雾没有固定的形态,边缘不断扭曲变化,散发出一种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庞大威压!它轻而易举地托举着那块巨石,仿佛那只是轻飘飘的羽毛。
紧接着,那团黑雾猛地一[甩]!如同丢弃一件垃圾般,将那块沉重的巨石随意地扔向了旁边的岩壁!
“轰!!!”
巨石与岩壁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碎石化作齑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超乎常理!寒瞪大了冰蓝色的眼眸,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某种源自本能的恐惧而收缩。她看着那团悬浮在她面前、缓缓流转的黑雾,声音嘶哑而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你是什么……东西……”
“寒利用自己仅剩的力气,召唤出了属于她自己的武器——凌渊(迷你版)”
黑雾的中心,两点猩红的光芒缓缓亮起,如同深渊中睁开的眼睛,凝视着奄奄一息的寒。一个沙哑、重叠、仿佛由无数混乱低语糅合而成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古老而诡异的韵律:
“我是什么……并不重要……”
那声音仿佛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审视,以及……一丝发现了珍贵猎物的贪婪,
“重要的是……你,很合适……非常合适……作为我的宿主呢~”
“宿主?”
寒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比面对死亡更加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不……滚开!”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凌渊(迷你版),想要后退,想要远离这团诡异的黑雾,但重伤的身体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那黑雾却不再给她任何机会。它如同发现了裂缝的流水,瞬间收缩、凝聚,化作一道细长的、凝实如墨的影子,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猛地扑向了寒的额头!
“呃啊——!!!”
在黑影触及她皮肤的瞬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开来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寒的全身!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痛苦,更像是一种存在层面上的强行入侵与融合!冰冷的、充满毁灭与混乱意念的能量,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四肢百骸,钻进她的脑海深处!
“不……不要!滚出去!啊——!!!”
寒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体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抽搐、扭曲,冰蓝色的血液从七窍中渗出,显得无比骇人。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股外来的、强大的黑暗力量野蛮地撕扯、挤压,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溃、消散。
那股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与她本身冰属性的能量激烈冲突、交融,改造着她的经脉,侵蚀着她的意志。她看到了无数破碎而恐怖的幻象,听到了无数疯狂的呓语,那是属于深渊的风景,是毁灭的低语。
“抗拒是徒劳的……小冰龙……”
那沙哑重叠的声音在她意识的最后防线外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酷,
“好好享受……这力量与你融为一体的……这一刻吧。”
“不……我不要……姐姐……澜……救……救我”
寒最后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苦中,发出了微弱的、绝望的呼救,随即如同风中残烛,彻底被那汹涌而来的漆黑浪潮所吞没。
她的身体停止了抽搐,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矿洞深处。周身原本微弱的冰蓝色光芒彻底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阴影般萦绕不去的黑红色气息。那双曾经清澈坚定的冰蓝色眼眸,此刻紧闭着,眼睫上凝结的不知是冰霜,还是某种不祥的暗影。
矿洞深处重归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塌方声,如同为这场宿命的交融敲响的丧钟。
从这一刻起,寒的体内,多了一个名为[渊]的黑暗存在。
守护的信念与毁灭的本能,如同光与影,被强行糅合在了一起。未来的道路,注定将充满更多的荆棘、痛苦与……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