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王座下的暗潮
时间,在天空朴次矛斯紧张而压抑的氛围中,如同窗外缓慢流动的冰川,看似凝滞,实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向前推移。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矿区之战,以及随后南部联邦宣布独立的震撼消息,已经过去了一段不短的日子。
军部总医院那间特护病房内,冰冷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药草与冰雪混合的、属于寒自身的独特气息。
寒,终于能够离开那张困了她许久的病床,尝试着下地行走了。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她身上那件宽松的病号服遮掩不住依旧单薄的身形,胸口缠绕的绷带下,被澜的渊海凝光剑贯穿的伤口虽然不再致命,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微小的动作,依然会牵扯起内部隐隐的钝痛和能量脉络撕裂后的空乏感。她的一只手扶着冰冷的墙壁,另一只手……则被一只覆盖着黑红色细微鳞甲、指尖锐利的手,稳稳地托着手肘。
“好疼……啊……”
“慢着点,我亲爱的主人格~”
一个沙哑、带着奇异重叠音效、仿佛从深渊缝隙中挤出来的声音,在寒的耳边响起,语气慵懒而戏谑,
“你这具[容器]要是现在就垮了,我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房客],可不也得跟着灰飞烟灭了么?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是渊。
祂以一种近乎半实体化的虚影形态站在寒的身侧,黑红交织的长发无风自动,猩红的龙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寒每一步的艰难,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从未改变。尽管祂的话语充满了刻薄与玩味,但托扶着寒的手却异常稳定,传递过来的力量恰到好处,既提供了支撑,又并未过度干涉。
寒冰蓝色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银色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没有看渊,只是紧抿着唇,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自己虚浮无力的双腿上。听到渊的话,她眉头蹙起,从牙缝里挤出生硬的两个字:
“闭嘴……”
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抗拒。即使不得不依靠这深渊力量维持生机和行动,她也绝不愿与这寄宿在自己体内的毁灭意识有任何形式上的[和睦相处]。每一次感受到渊那冰冷而充满侵略性的能量在自己经脉中流动,修复伤势的同时也仿佛在烙下更深的印记,都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和灵魂层面的刺痛。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推开。星、丹恒和三月七走了进来。
“寒!听说你能下床……”
星的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了寒身边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红色虚影,声音不由得顿住了。
即使见过多次,每次直面渊时,那种仿佛被掠食者盯上的本能警惕感还是会悄然浮现。
丹恒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渊,最后落在寒身上,微微颔首。三月七则有些紧张地往星身边靠了靠,小声嘀咕:
“它……它怎么又出来了……”
看到列车组的三人,寒努力挺直了些腰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她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和感激,声音虽然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但清晰了许多:
“各位……好。”
她的问候简洁,直接,带着军人特有的风格,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最终停留在星身上,微微点了点头。这是属于寒的交流方式。
然而,她身旁的渊,却发出了低沉的、仿佛带着回音的笑声。猩红的瞳孔转向列车组三人,特别是落在星身上,那目光充满了审视和一种……仿佛看待有趣玩具般的玩味。
“哟~这不是我们的[热心]朋友们吗?”
渊的声线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怎么,是来看望我这可怜的、差点被捅了个对穿的宿主,还是……来看望我这个暂时接管了[物业]的新住户?放心,这[房子]我会好好[维护]的,至少在它彻底垮掉或者被我……彻底改造之前~”
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握成了拳。丹恒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隐隐将三月七护在身后。三月七则忍不住反驳道:
“你……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我们是来看寒的!”
“哦?有区别吗?”
渊故作惊讶地歪了歪头,黑红色的虚影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些,
“不要忘了,她现在和我,可是密不可分呢~她的痛苦,我能感知;她的脆弱,由我支撑;甚至她此刻能站在这里和你们说话,也有我的大份[功劳]。你们感谢她,不就等于感谢我吗?呵呵呵……”
“我们感谢的是寒的意志和坚持,不是你这种……趁虚而入的东西!”
星终于忍不住,语气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趁虚而入?”
渊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声更加愉悦而冰冷,
“若不是我[趁虚而入],你们现在就该在她的墓碑前献花了,小灰毛~承认吧,在某些时候,你们所排斥的[黑暗],比你们坚守的[光明]更有用。”
“你!”
星气得差点想拿出球棒给它一下,被丹恒用眼神制止了。
寒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闷痛让她额角渗出细汗。她不想听渊继续在这里挑拨和炫耀,更不希望列车组的朋友们因为自己而与这个危险的意识发生冲突。
“渊。”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冰冷。
渊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猩红的龙瞳瞥了寒一眼,看到她那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嘴角的弧度似乎收敛了一毫米,但依旧带着那令人不快的戏谑。
祂耸了耸肩(虚影做出了这个动作),不再说话,只是那存在感依旧强烈地萦绕在寒的身边,如同一个沉默的、充满恶意的守护灵。
病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带着一阵风尘仆仆和难以掩饰的疲惫气息。
是魂。
她似乎刚从某个冗长的会议或繁重的文书工作中脱身,身上那象征执政官身份的紫袍略显凌乱,甚至能看到袖口处不小心沾染的墨水痕迹。她那张总是带着慵懒戏谑的俏脸,此刻写满了倦容,眼下的乌青比往日更加明显,仿佛连续多日未曾安眠。紫色的长发也只是随意地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更添了几分憔悴。
她一进门,目光先是迅速扫过病房,确认寒的情况。当看到寒能站立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但下一秒,这微光就被骤然升起的冰冷和警惕所取代——她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了寒身边那个黑红色的虚影上。
那双恢复了异色瞳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戒备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她对于渊的存在,从未有过一刻的放松。
即便这个意识在某种程度上救了寒,但在魂看来,这无异于饮鸩止渴,是与魔鬼做的交易,随时可能将她的妹妹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姐姐。”
寒看到魂,轻声唤道,试图缓和气氛。
魂没有立刻回应寒,她一步步走近,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渊,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你在这里做什么?”
渊对于魂的敌意似乎毫不在意,甚至颇为享受。祂猩红的瞳孔迎上魂的异色瞳,虚影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挑衅的姿态:
“如您所见,我亲爱的姐姐,我正在履行[房东]的义务,确保我这宝贵的[容器]不会因为某些人的疏忽或者……无能,而提前报废。”
“这里不需要你。”
魂的声音更冷,周身隐隐有暗影的力量在波动,虽然微弱,但表达的态度无比明确,
“离开她身边。回去”
“哦?不需要我?”
渊轻笑一声,
“没有我的力量支撑,她连站着都困难,更别提去应对接下来那些……嗯,想必您这位日理万机的筑城者,已经焦头烂额的麻烦事了吧?比如,南方那个突然跳起来的火猴子们?”
魂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南部联邦独立的消息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确实是她目前面临的最大政治困境之一,牵扯了她巨大的精力。
渊的话,无疑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同时也是一种赤裸裸的示威——祂知道很多,并且不吝于利用这些信息。
“那些事,与你无关。”
魂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与我无关?”
渊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的宿主是天空朴次矛斯的筑城者和旗领,她的命运与这座城市的命运紧密相连。城市陷入麻烦,就是她陷入麻烦,也就是我陷入麻烦。所以……亲爱的执政官姐姐,你说,怎么能与我无关呢?”
祂的目光在魂疲惫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变得更加恶劣:
“还是说,您已经忙到连维持基本判断力的时间都没有了?看看您现在的样子,真是……可怜呢。需要我教教您和你体内的[另一个你],如何更[高效]地处理那些不听话的杂音吗?保证干净利落~”
“够了!”
寒猛地出声,打断了渊越来越过分的言辞。她因为情绪激动而牵扯到伤口,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冰蓝色的血液再次从嘴角溢出少许。
渊立刻收声,虚影晃动了一下,一股精纯却冰冷的黑红色能量悄然渡入寒体内,平复着她翻涌的气血。但祂看向魂的眼神,依旧充满了胜利者的嘲弄。
魂看着寒痛苦咳嗽的样子,又看了看渊那副[只有我能帮她]的姿态,胸中怒火与无力感交织,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情绪,走到寒的另一侧,伸手扶住了妹妹的另一只手臂。她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并不习惯这种直接的关怀,但手上的力道却很稳。
“感觉怎么样?”
她问寒,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疲惫的沙哑,目光刻意避开了渊的方向。
“还……好。”
寒简短地回答,借着魂和渊两人的支撑,慢慢挪动脚步,向窗边走去。她需要看看外面,看看她誓死守护的这座城市。
窗外,天空朴次矛斯依旧笼罩在极地永恒的寒风中,但城市的运转似乎比之前更加忙碌,隐约能听到远处军营传来的操练声和工坊区的机械轰鸣。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弥漫在空气里。
星、丹恒和三月七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她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寒与魂之间那复杂而深厚的姐妹羁绊,也能感受到渊那无处不在的、如同毒液般的侵蚀感,更能看到魂作为执政官所承受的巨大压力。这间病房,仿佛成了整个天空朴次矛斯,乃至深渊国现状的一个微小缩影——在伤痛中挣扎,在黑暗中警惕,在疲惫中前行。
而更大的风暴,显然还在远方酝酿,等待着她们去面对。寒冰般的意志,暗影般的低语,执政官的疲惫,以及远方星核不详的闪烁……所有的一切,都预示着第三卷的故事,将在更加宏大和危险的舞台上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