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向南,跨越数千公里的冰原与温带平原,抵达那片被炽热红土与繁茂雨林覆盖的土地——南部联邦的首府,赤鳞渊都。
这里的空气与极北之地的凛冽截然不同,弥漫着湿润的、混合着泥土芬芳、奇异植物香气以及远处熔岩海传来的淡淡硫磺味。
巨大的、适应高温的蕨类植物和散发着荧光的藤蔓缠绕在由暗红色石材与金属构筑的建筑之间,形成独特的空中廊道。城市有相当一部分深入地下,利用天然形成的巨大熔岩洞穴构建了宏伟的殿堂与居住区,以躲避地表正午时分足以灼伤皮肤的酷热。
在赤鳞渊都地势较高处,一座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与远方那永不熄灭的熔岩海光辉的黑曜石宫殿内,有一处不对外公开的私人居所。
这里装饰着来自雨林的珍贵木材和色彩斑斓的矿石,通风系统将地底的凉意缓缓送入,驱散了外界的闷热。
南部联邦的最高执政官,炎,正坐在一张铺着清凉玉席的宽大座椅上。
他有着一头如同冷却火山岩般的灰色短发,只在发梢末端带着些许暗红,与他红白相间的龙角与龙尾形成奇特的呼应。那双如同熔岩湖般暗沉却隐含炽热的蓝色眼眸,正凝视着手中一份最新的情报汇总,眉头微锁。即便在私人领域,那份属于领导者的沉稳与压力也未曾完全卸下。
而在不远处一张铺着柔软火浣纱的卧榻上,他的妹妹,烁,正慵懒地侧躺着。
一只通体雪白、唯有瞳孔是熔金色的异瞳猫咪,正温顺地蜷缩在她臂弯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烁的手指轻轻梳理着猫咪柔软的毛发,那双充满活力的橙色眼眸,却不时瞥向自己的哥哥,眼中闪烁着与其年轻外表不甚相符的思索光芒。
尽管看起来年轻,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但烁早已在南部联邦的政治舞台上崭露头角。她拥有着惊人的从政头脑和敏锐的洞察力,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核心,并提出颇具前瞻性的建议。这份天赋不仅让炎对她信赖有加,也赢得了联邦内那些资深元老们的认可与重视。
“哥,”
烁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塔拉法尔那边……还没有新的动静吗?公司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不可能毫无反应吧?”她指的是天空朴次矛斯成功驱逐公司势力,以及南部联邦紧随其后宣布独立这两件接连震动整个凛渊星的大事。
炎将目光从情报卷轴上抬起,看向妹妹,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表面的平静往往意味着暗流更汹涌。公司的沉默,比他们的咆哮更令人不安。他们在调兵遣将,在整合资源,也在……试图分化我们内部。”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别忘了,并非所有联邦和城市都像我们和天空朴次矛斯一样,有决心与公司彻底撕破脸。观望、摇摆,甚至暗中与公司勾连者,大有人在。”
“尤其是那些依赖公司技术和市场的地方……”
烁接话道,橙色眼眸微眯,怀中的白猫似乎感受到主人情绪的变化,轻轻喵了一声。
她坐起身,将猫咪放在一旁,走到哥哥身边,看向他桌面上铺开的、标注着南部联邦各成员势力范围的地图。
“我们必须确保内部的稳定,特别是……几个关键节点。”
她的手指,最终点在了地图上一个位于南部联邦腹地、被标注为深红色的区域——熔鳞裂隙。
“熔鳞裂隙……”
炎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蓝色眼眸中光芒闪烁,“我们的工业心脏和能源命脉。帕帕薇拉那边……压力恐怕不小。”
熔鳞裂隙,不仅是南部联邦的重要支柱,其内部情况也颇为复杂。历史上,它曾是一个独立的城邦,凭借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资源屹立不倒。大约两百年前,南部联邦势力扩张,通过一场并不算太激烈的战争(更多是威慑与谈判)将其纳入了版图。
两百年来,熔鳞裂隙与联邦整体关系还算融洽,享受着联邦统一市场和安全保障带来的好处,但其内部始终保留着相当程度的自治传统,并且在联邦议会中……没有投票权。这一点,始终是裂隙城部分居民心中隐隐的芥蒂。
“帕帕薇拉总督能力出众,深得民心,但正是因为她爱惜子民,我才更担心她在这个节骨眼上的态度。”
烁分析道,她的政治嗅觉异常敏锐,
“强制征兵、提高军工生产配额、征收特别战争税……这些命令下发下去,以她的性格,肯定会顶着巨大压力。我们需要有人去协调,去解释联邦的决策,去安抚,而不是单纯地用命令压服。”
炎赞许地看了妹妹一眼。烁的成长速度,有时连他都感到惊讶。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烁,你代表我,去一趟熔鳞裂隙。带上我的亲笔信函,向帕帕薇拉总督详细说明我们面临的局势和联邦的总体战略。务必让她理解,此战关乎南部联邦,乃至整个深渊国的未来,绝非一时意气之争。我们需要熔鳞裂隙的力量,但……也理解她的难处。”
烁橙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她立刻挺直了腰板:
“明白!嘿嘿~哥你放心,我一定把话说清楚,也会好好听听帕帕薇拉总督的想法。”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不过,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处理这么多政务,可别又忙得连饭都忘了吃,到时候瘦了,我可没办法向几位元老交代。”
炎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快去准备吧,别贫嘴了。路上注意安全。”
————————
第二天,正午时分,熔鳞裂隙。
如果说赤鳞渊都是热带雨林与地下宫殿交织的宏伟都城,那么熔鳞裂隙,就是力量与工业奏响的粗犷交响诗。
巨大的地裂峡谷如同星球的伤疤,横亘在赤红色的土地上,深不见底,唯有灼热的气流裹挟着硫磺味从谷底不断升腾。峡谷两侧,依附着陡峭岩壁建立的城市建筑层层叠叠,大多采用耐高温的暗色金属和本地特产的[火纹石]构筑,风格粗犷、坚固,充满了实用主义色彩。巨大的管道如同城市的动脉,将地底深处磅礴的地热能源输送到每一个角落,驱动着无数工厂的机械发出永不疲倦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熔炼、矿石粉碎以及活跃地质活动特有的气息。
这里的居民也展现了极强的适应性。人类工匠们穿着耐热的防护服,在高温车间里挥汗如雨;空灵族们以其优雅的耳羽和轻盈的体态为特征,往往从事着需要精细操作或高空作业的工作,他们在建筑间搭建的索道和平台上穿梭,如同灵活的飞鸟;
而本土的晶棘族则凭借其天生的耐热体质和对地质能量的感知,多负责能源管理和矿区安全。
不同种族在这座炽热的城市里共同生活、工作,形成了熔鳞裂隙独特而充满活力的文化。
在城市最高处,一座如同鹰巢般嵌在峡谷边缘崖壁上的总督府内,气氛却与外界的火热朝天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压抑的凝重。
总督帕帕薇拉,一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年轻人类女性,正毫无形象地把自己瘫在宽大的办公椅里,两条腿甚至有些不雅地跷在堆满了文件的桌面上。她有着一头利落的棕色短发,五官姣好,但此刻眉头紧锁,嘴角下撇,满脸都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她手中捏着一份刚刚由通讯官送来的、加盖了赤鳞渊都最高执政官炎印玺的正式文件——那是一份关于战争动员和资源调配的紧急命令。
“唉……”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叹息,跷在桌上的腿猛地放了下来,发出“咚”的声响,
“哪些家伙又开始了……真是的……打仗打仗……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又开始从我们这里抽血了……”
她抱怨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什么增加百分之三十的军工产能,什么紧急征召两个预备役军团,什么提高特殊矿产上缴额度……每一条命令,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这些命令背后,是生产线的超负荷运转,是无数家庭被迫分离,是本就承受着生活压力的民众肩上更沉重的负担。
“帕帕薇拉。”
一个沉稳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他穿着南部联邦军的将官制服,肩章显示着他熔鳞裂隙驻军司令的身份,但气质上却更偏向于一位精明的工程师或企业家。他年纪看起来比帕帕薇拉稍长,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步伐沉稳,正是凯兰。他不仅是这里的军事主官,同时也是熔鳞裂隙最大的军工生产企业——熔岩重工的实际掌控者,与帕帕薇拉在工作上交集密切,私交……也颇为耐人寻味。
“上头那些人又开始了?”
凯兰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帕帕薇拉扔在桌上的命令文件,语气并不意外,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
“没错……”
帕帕薇拉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干脆整个人像失去支撑一样趴在了冰凉的桌面上,侧脸贴着文件,一副彻底摆烂的模样,
“我是真不想再看着打仗的伤亡数字了……哎,上次为了应对公司可能的威胁,加强边境防御,死了几个小伙子,我心里堵了好久。下面的民众也开始有反抗游行了,生活成本越来越高,大家都怨声载道……哎……不打吧,又不听联邦指挥,要被扣上叛徒的帽子;打吧,这代价……横竖都难啊!”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纠结和痛苦,
“再说了,这次可不是小打小闹,是要跟塔拉法尔,跟星际和平公司正面开战啊!那是我们能轻易撼动的庞然大物吗?”
凯兰默默地听着她的抱怨,没有立刻反驳或安慰。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峡谷中蒸腾的热气和远处工厂区林立的烟囱。作为军人,他理解战争的必要性;作为企业家,他清楚军工订单背后的利润与责任;而作为……他看着帕帕薇拉那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心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帕帕薇拉,”
他转过身,声音放缓了些,
“命令已经下达,争论是否执行已经没有意义。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完成联邦的要求。”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命令文件,快速浏览着,
“产能提升不是问题,熔岩重工的几条新生产线刚好可以投入使用。兵源征召……可以优先从自愿者中选拔,并提高抚恤待遇和家属补贴,或许能缓解一些抵触情绪。至于民众的抱怨……”
他顿了顿,看向帕帕薇拉,
“这就需要你这位总督,去好好沟通和安抚了。把联邦面临的危机,把公司的威胁,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熔鳞裂隙的人,不是不通情理的。”
“说道理谁不会啊……”
帕帕薇拉依旧趴着,声音闷闷的,
“可是看着大家日子难过,我心里就是不舒服嘛……凯兰,你说,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呢?大家和平共处不好吗?”
“和平?”
凯兰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丝嘲弄,
“和平是建立在实力对等,或者一方绝对顺从的基础上的。公司会跟我们讲和平吗?他们只讲利益和控制。塔拉法尔的那个傀儡政府,能代表我们的利益吗?”
他目光锐利起来,
“天空朴次矛斯已经打响了第一枪,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怎么做到的,但至少证明了公司不是不可战胜的。现在赤鳞渊都举起义旗,如果我们不跟上,等到公司缓过气来,各个击破,到时候熔鳞裂隙还能有现在的自治权?还能保住我们的地热井和矿脉?恐怕连我们这些人,都会成为公司生产线上的一个编号。”
帕帕薇拉不说话了。她知道凯兰说的是事实。政治的残酷,她并非不懂,只是内心深处那份对平静生活的向往和对子民的爱护,让她在面对战争抉择时倍感痛苦。
她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投向窗外那座在灼热空气中微微扭曲的、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城市。高耸的钻探平台,繁忙的运输轨道,还有那些在高温下依旧努力生活工作的居民……这一切,难道真的要卷入一场前途未卜的战争吗?
她的视线再次落回桌面上那份命令,以及旁边那份标注着各方势力范围的全域地图上。塔拉法尔的标记刺眼地占据着中心,代表着公司的阴影笼罩四方。而极北之地,那片广袤的冰原,大部分区域仍被标注为公司控制区(由于信息封锁,尚未得知天空朴次矛斯已基本收复失地),只有天空朴次矛斯像一个孤零零的灯塔,闪耀着反抗的火光。
“政府被控制……极北联邦(熔鳞裂隙仍习惯性称呼)打响了反抗第一枪……”
帕帕薇拉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无奈,
“这片大地,才迎来略微的微光,长夜便又要降临了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她的副官的声音传来:
“总督大人,赤鳞渊都的特使到了。”
帕帕薇拉和凯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意外。命令刚下达,特使就到了?看来炎执政官对熔鳞裂隙的情况,也是高度重视。
帕帕薇拉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沉稳的总督。
“请进吧。”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帕帕薇拉和凯兰都愣了一下。
走进来的,并非他们预想中某位资深的元老或威严的将军,而是穿着一身得体而不失干练的旅行装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的——烁。她那头火焰般的红发和橙色的眼眸,在这间以暗色调为主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醒目。
“尊敬……烁?”
“二位好~”
帕帕薇拉有些惊讶地站起身,
“怎么是你?你哥哥呢?”
她下意识地以为会是炎亲自派来的重量级人物,或者是某位执政官。
烁脸上笑容不变,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语气轻松地回答道:
“啊……他啊,懒病犯了,说什么啊[这种跑腿的活儿交给年轻人锻炼一下就好],就把我打发来啦!
她这话说得自然无比,仿佛炎真的只是偷了个懒。但帕帕薇拉和凯兰都清楚,这绝非实话。派烁前来,恰恰说明了炎对此次沟通的重视程度——既表达了最高层的态度,又利用了烁善于沟通、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特长,避免了可能因强硬派特使到来而激化的矛盾。
帕帕薇拉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眼神却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聪慧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哎……执政官阁下还真是……[知人善任]啊。那么,烁特使,请坐吧。关于联邦的命令,以及我们熔鳞裂隙接下来的……[配合],我们确实需要好好谈一谈了。”
窗外的熔鳞裂隙依旧喧嚣,工厂的轰鸣与地底的躁动如同这座城市永恒的背景音。而在这间总督办公室内,一场关乎战争动员、资源分配与人心向背的艰难谈判,才刚刚开始。
南部联邦独立后内部的第一道裂痕,或者说,第一次深度整合,正悄然进行。
而远在极北的天空朴次矛斯,尚不知道他们点燃的火种,已在南方这片灼热的土地上,引发了如此浩大的……
连锁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