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怠惰的老马,我称呼它驽骍难得,我认定它是通灵性的。此前正为树影的死作缅时,它的那一泡尿绽开了影的脓血,恰恰送我的魂进了地洞。
回到镇上,吉哈那夫妇忙慌出行,临行拘我留在了家中。眼见绕去林子的念想彻底断了,我挤进马场,侍弄起这匹老马。
以往“放牧”一事由我担的,我事既出,它复又回到了这里。临近它松弛衰老的形体,其正趴卧在枯黄的草甸上,眼见又要步入梦乡。
我俯身,它忽瞪开浑浊的眼,极目远眺杂乱起伏的崇山,片晌,温驯亲昵地顶着我的身躯。那山,我也观望,大抵是遥不可及的虚无。
我想,光论眼见恐怕不够,便设想拔地而起的一万棵稠李,为其本身生发一望无际的淡雅白花。这时随风揭起亿万瓣白花,回转翻腾入时间的迷踪……
垂暮的老马所见又该是什么呢?它曾为奔跑而鼓动的心脏成了什么样的光景?
我侧躺在它的身躯之上,感受其骨架绒毛胀缩呼吸的律动。它的躯体炽热瘫软,忽挣扎着抬起栗色身躯,向着栅栏之外嘶鸣。
这不大不小四四方方的马场,俨然监禁老马灵魂的囚狱。我看着它眼中迸发的炽热,在骄阳下战栗而挺立地四肢,一颗盐腌的心脏如同自由的野望。
于是我抬起砍柴的斧,劈向困住它漫长岁月的栅栏。在碎屑横飞的下午,我看着它嘶鸣后越过栅栏,如老巫师一样直直奔去茫茫树海。
在那里,它放肆奔腾,最终遥望着我,踱着疲软的脚步回到我身边。
“到得你我都离开了我们的纯洁的灵魂了”它说,“为我安息之所垒上我所制的砖头。”
在那万里喧嚣的繁花之间,它一命呜呼。我为他流泪,就像我为杜朗达尔德流泪那般。
我怀着最虔诚的希望,剖开了老马的肚子,肠缠着我,心脏糜烂后包裹住我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