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洒下来，在苏若初身上那套厚重的黑色哥特裙上镀了一层柔软的边缘。
银线绣的荆棘图案在光线下偶尔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反光，像是活物在缓缓呼吸。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口憋着的气终于缓缓吐尽。然后她抬起手，摘下了左眼上的黑色皮革眼罩。
眼罩下的眼睛完好无损，瞳孔是纯粹的黑色，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平静，与刚才在苏予安面前那种怯生生、带着窘迫的眼神判若两人。
她将眼罩随手扔到床上。皮革落在棉质床单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小栗。”苏予安轻声唤道，声音比刚才和苏予安说话时低了许多，也平稳了许多，褪去了所有刻意的软糯和犹豫，“可以出来了。”
床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先是一截细长的、毛茸茸的黑色尾巴从阴影里探出来，在空中懒洋洋地晃了晃。然后是两只尖尖的、同样覆盖着黑色短毛的耳朵，接着是整个脑袋。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体型不算大，但皮毛油亮顺滑，在灯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
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此刻正半眯着，带着某种人性化的、介于慵懒和审视之间的神情，慢悠悠地从床底下踱出来。
它走路的姿态很优雅，爪子落在地板上几乎无声，只有肉垫与木地板接触时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它走到房间中央，在苏若初脚边停下，抬起头看她。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猫的喉咙结构发不出这么清晰的人语，而是直接响在苏若初的脑海里，带着一种独特的、略带沙哑的中性音色，像是少年变声期将过未过时的质感。
“你哥哥吓我一跳。”
黑猫——小栗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促狭。
“我差点以为要被发现了。虽说发现了也无所谓，但解释起来总归麻烦。”
苏若初垂下眼帘看着它，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扯，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自嘲。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走到书桌前的椅子边坐下。厚重的丝绒裙摆随着动作层层叠叠地铺开，在椅子上堆出繁复的褶皱。
她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眉心，动作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感。
“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来。”苏予安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明明说了最近部门忙，我以为至少会到半夜。”
“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小栗跳上了书桌，在台灯旁蜷缩下来，尾巴绕住前爪，“不过你演得不错。那个‘自设’的说法，挺像那么回事。”
苏若初放下手，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本笔记上。
笔记的纸张有些泛黄，上面用娟秀的字迹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术式公式，边缘处还画着一些潦草的示意图，像是某种结界或封印的变体。
她盯着那些字迹看了几秒，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还是有点羞耻。”
“哪部分？”小栗歪了歪头，耳朵动了动，“穿这身衣服？还是在你哥哥面前装乖？”
“都有。”苏若初叹了口气，这次声音里的疲惫更明显了些。
她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捏了捏鼻梁，“这身裙子……太夸张了。而且在他面前那样说话，总觉得……”
她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描述那种感觉，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车流经过的模糊声响，像是隔着厚重玻璃传来的潮汐声。
对面楼栋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壁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斑，随着偶尔驶过的车灯晃动。
小栗盯着苏若初看了好一会儿，琥珀色的瞳孔在暖黄灯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线。
“但这是必要的。”它说，声音在苏若初脑海里响起，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白夜’需要你以这个身份活动。而你哥哥……他越觉得你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对你越安全。”
“我知道。”苏若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冰冷的清醒，“我只是需要点时间适应。毕竟在那边……不需要演这些。”
小栗似乎理解她的感受，没有再说下去。它只是安静地蜷缩着，尾巴尖轻轻拍打桌面，发出极其细微的嗒嗒声。
过了一会儿，苏若初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坐直了身体。
“对了。”她说，声音压低了些，“刚才我哥在的时候，你感应到什么了吗？”
小栗的耳朵竖了起来。
“一点点。”它回答，琥珀色的瞳孔转向房门的方向，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外面走廊里的景象。
“很微弱，但确实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不是视觉上的，更像是一种能量层面的扫描。非常轻微，如果不是我正好在床底下，距离够近，可能都察觉不到。”
苏若初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果然在试探。”她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蕾丝，“江荨那边……已经开始怀疑了。或者说，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
“那个恶魔研究部的组长？”小栗的尾巴停止了拍打，“你之前说她很难缠。”
“不是难缠。”苏若初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敏锐。而且……她似乎有某种执念。对深渊之瞳，对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东西。我感觉得到，她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调查，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什么人。”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苏若初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本笔记上。
泛黄的纸页上，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一段关于“能量遮蔽术式”的改良方案，边缘处用红笔标注了几个需要调整的能量节点。
她盯着那些标注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小栗。”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带着领导者的冷静质感，“帮我布个隔音结界。范围就这个房间，强度……中等就行，能屏蔽常规窃听术式就可以，但留一点‘缝隙’，让正常的室内声音能自然传出去。”
小栗从书桌上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黑色的皮毛在灯光下流动着暗哑的光泽。
“要开始了？”它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苏若初点头，手指已经开始在空中虚划，指尖萦绕起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银色光丝，“有些事需要确认。而且……我也需要向‘那边’汇报一下今天的情况。”
她说话的同时，手指的动作没有停。那些淡银色的光丝随着她指尖的移动，在空中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案，线条交错，节点闪烁，构成一个精巧的、正在缓缓成型的术式结构。
小栗没有再多问。它从书桌上轻盈地跳下，落到地板中央，然后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按在地板上。
琥珀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两盏小小的、燃烧着的灯。
无形的波动以它的爪子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
毕竟，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房间如果突然变得死寂，反而更可疑。
术式完成。
苏若初放下手，指尖的淡银色光丝缓缓消散。她看着空气中那个已经完全隐去形迹、但能量结构依然稳定运转的隔音结界，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了。”她说，声音在结界的作用下，听起来比实际更清晰，也更……私密。
小栗收回爪子，重新跳回书桌，在原来的位置蜷缩下来。它看起来比刚才稍微疲惫了一些，琥珀色的瞳孔半眯着，尾巴也软软地搭在身侧。
维持这种精细的能量操控，对它的消耗不小。
……
客厅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对面楼栋的灯光，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轮廓。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饭时外卖食物的味道，混合着空气清新剂过于甜腻的人工花香，在寂静中沉甸甸地弥漫。
苏予安背靠着妹妹的房门，站了大概有十几秒。
他赤着脚，拖鞋留在自己房间门口，此刻脚掌直接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触感清晰得有些刺人。身上还是那套薄外套和运动裤，从出租车下来后就没换过。
耳朵紧贴着门板。
听不到。
什么都听不到。
不是完全的死寂——能隐约听到一些极其模糊的、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像是椅子轻微的挪动，但太模糊了，模糊到根本无法分辨具体内容，更别说听清对话。
而且那些声音……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听到的，又像是被水泡过，失真而遥远。
苏予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正常。
老式小区的房门隔音效果一般，尤其是这种室内门，如果房间里有人在正常活动、说话，站在门外是能听到一些的。哪怕只是隐约的音节，哪怕只是模糊的响动。
但此刻，门后传来的声音，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过滤过，只剩下最基础、最模糊的轮廓。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自然。
苏予安抿紧了嘴唇。贴在门板上的耳朵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下撞着，声音大得他怀疑会不会被门里的人听到。
他在干什么啊。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刚才那股冲动驱使下的行动。
偷听妹妹房间里的动静？
这算什么行为？
变态吗？
苏予安的脸颊开始发烫。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走廊的地板，发出轻微的闷响。他连忙停住动作，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门后的声音依然模糊而遥远，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刚才那声响动，根本没有传进去。
苏予安站在黑暗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用手掌用力揉了揉脸。掌心温热，皮肤下的血液还在快速奔流，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麻痒感。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真是的……疑神疑鬼也要有个限度。就因为若初穿了身哥特裙，就因为那个“网友”的事，就因为江荨那条信息，他就开始怀疑自己妹妹？
还做出偷听这种事？
苏予安啊苏予安，你脑子被顾清浅那些梦境play玩坏了吗？
他转过身，不再贴着门板。脚掌踩在地板上，传来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依然没有散去。
不是对若初的怀疑——或者说，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种……直觉上的违和感。像是拼图缺了一块，像是音乐漏了一个音符，像是空气中多了一丝本不该存在的、极淡的异味。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苏予安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脚步，朝自己房间走去。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是踮着脚尖，像是生怕吵醒什么。虽然他知道，这个时间点，若初肯定还没睡。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开灯，只是摸黑走到床边，一头栽进床垫里。身体陷进柔软的布料，带来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脑子里乱糟糟的。
顾清浅那些梦境里的画面，破碎的打歌服，笼子，项圈，最后那句“我的小偶像”。
江荨那条冰冷的短信：“多观察你妹妹有没有问题。”
若初那身哥特裙，黑色的眼罩，还有那只从床底窜过的、黑猫的影子。
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缠在他的思绪里，越缠越紧。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黑暗中，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模糊的光斑。光斑随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晃动，时而明亮，时而黯淡。
苏予安盯着那道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调低亮度，解锁，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江荨”的名字上方，停顿了几秒。
最终没有按下去。
现在打过去说什么？
“江组，我觉得我妹妹房间隔音效果太好了，我怀疑她在里面搞鬼”？
还是“江组，我看到一只黑猫从她床底下窜过去，那猫是不是有问题”？
听起来都像神经病。
苏予安把手机扔回床头柜，屏幕朝下。光亮消失，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细微的违和感，在黑暗里反复浮现，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动。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他以为自己可能要睁眼到天亮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
苏予安几乎是立刻伸手摸过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刺眼的光让他下意识偏了偏头。
是江荨。
信息很短，一如既往的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表情：
「之后约个时间下午三点，带苏若初来中央公园。理由可以说是玩之类的。」
苏予安盯着这行字，愣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江组？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要带若初去公园？」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等待的时间不长，大概半分钟。
但在这半分钟里，苏予安的脑子里已经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江荨发现了什么？要当面试探？还是说……有危险？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江荨的回复来了：
「安排个机会，我近距离观察一下她。放心，只是常规接触，不会让她察觉。」
苏予安看着这条信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打字：
「为什么突然要观察她？你发现什么了？」
这次回复得更快：
「没有发现。所以才要观察。最近事情多，多确认一下没坏处。」
「还有，别多想。就当是同事之间帮忙。」
苏予安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就当是同事之间帮忙”。
说得轻巧。
如果真是单纯的“帮忙”，江荨根本不会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而且以她的性格，如果真的只是“常规接触”，大可以直接说“我想见见你妹妹，认识一下”，而不是这种“理由你自己想”的隐晦安排。
她在计划什么。
或者说，她在怀疑什么，但又不想打草惊蛇，所以用这种看似自然的方式接近。
苏予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想再问，想问清楚，想得到一个更明确的解释。
但最终，他只是删掉了已经打好的字，重新输入：
「知道了。我会安排。」
发送。
然后他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屏，黑暗重新笼罩房间。
苏予安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吐出来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明天下午三点。
中央公园。
他不知道江荨到底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若初会有什么反应。
他只知道，自己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边拉扯的绳子，随时可能撕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