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彻底暗下去之前,苏予安盯着那句“知道了。我会安排。”看了很久。字是他自己打的,发送的指令也是他下的,可直到黑暗重新裹住房间,那句话还像烙铁似的烫在视网膜上,留下一圈挥之不去的残影。
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江荨要近距离观察他妹妹,知道了这事不能声张,知道了自己得编个像样的理由把若初哄去中央公园,还得装得若无其事,像个真心想带妹妹出去玩的哥哥。
知道了自己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走,绳子的两头,一边是职责和隐约的不安,另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妹妹和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信任。
他向后倒回床上,床垫发出沉闷的叹息。天花板上的光斑还在晃,随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明灭。闭上眼睛,那些碎片又涌上来——破碎的打歌服布料散落在深灰色垫子上,白色丝袜包裹的小腿,脖颈上黑色项圈冰凉的触感,还有顾清浅最后那句轻飘飘的“我的小偶像”。
然后画面跳转。若初站在门内,黑色的哥特裙厚重得像夜,左眼的皮革眼罩泛着冷光。她身后,床底下窜过的那个黑影,细长的尾巴,毛茸茸的一团。
猫?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苏予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布料吸走了呼吸的声音,世界被压缩成一片黑暗和棉絮的味道。他需要睡一觉,哪怕只是几个小时。明天还有一场戏要演,而他既是演员,也是舞台监督,还得兼任观众——看着自己的妹妹被审视,看着自己亲手把她带到那束无形的灯光下。
这感觉糟透了。
睡意像潮水,缓慢而粘稠地漫上来。意识沉下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穿条长点的裤子。万一腿上的正字还在呢。
晨光比闹钟先一步爬上窗台。
灰白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房间,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清晰的亮痕。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
苏予安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干得发疼,像是有沙纸在摩擦。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家里。自己的房间。男身。
还好。
他坐起来,动作牵扯到腰背,一阵细微的酸软传来。不严重,但存在感鲜明,像运动过度后的第二天。他低头,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腿。
皮肤光洁,没有任何字迹。
他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有病吧苏予安,你还希望那玩意儿留着?
踩着拖鞋走出房间,客厅里静悄悄的。若初的房门还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早上七点二十。周末,这个点对高中生来说还算早。
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冰水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水流冲刷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般的舒缓。放下水壶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转过头。
苏若初站在自己房间门口。
她换掉了昨晚那身夸张的哥特裙,穿着一套普通的浅蓝色家居服,长袖长裤,布料柔软,衬得她身形纤细。头发没有扎,柔顺的黑发披在肩头,发梢微卷。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化妆,左眼上也没有那个皮革眼罩。
看起来就是个刚睡醒、还有点迷糊的普通高中女生。
“哥,早。”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软软的。
苏予安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昨晚那个穿着厚重丝绒裙、眼神幽深的女孩,和眼前这个穿着家居服、揉着眼睛的妹妹,像是两个人。
“早。”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睡得好吗?”
“嗯。”苏若初点点头,走到餐桌边坐下,双手支着下巴,目光还有点涣散,“哥你起这么早。”
“渴醒了。”苏予安晃了晃手里的水壶,走过去,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呢,周末有什么计划?”
问出这句话时,他心跳快了一拍。语气得自然,得像随口一提。
苏若初想了想,摇摇头:“没。写作业,看书,maybe追个番。”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哥你呢?部门不忙了?”
“今天休息。”苏予安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水壶表面凝结的水珠,“正好,我昨天想了下,你来这边也好几天了,我都没好好带你出去逛逛。”
他停下来,观察若初的反应。
苏若初眨了眨眼,眼神清醒了些:“逛?”
“嗯。”苏予安点点头,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轻松,“中央公园,知道吧?就市中心那个,挺大的,有湖,有草坪,周末很多人去散步、野餐什么的。天气也不错,去走走?”
他说着,心里那根弦绷紧了。理由够自然吗?会不会太突然?若初会怀疑吗?
苏若初安静了几秒。
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映出他故作镇定的脸。然后,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好啊。”她说,声音依旧软软的,“我也想去看看。之前就听说中央公园很漂亮。”
答应了。
苏予安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另一半却悬得更高。她答应得太干脆了,没有多问,没有犹豫,就像真的只是一个妹妹听到哥哥要带自己出去玩,开心地答应下来。
太自然了。
自然得让人不安。
“那行。”苏予安站起身,把水壶放回冰箱,“你先洗漱吃早饭,我收拾一下。咱们……下午三点左右出发?那时候太阳没那么晒。”
“好。”苏若初也站起来,往卫生间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苏予安一眼。
那眼神很快,快得像是错觉。但苏予安捕捉到了——那不是刚才那种带着睡意的柔软,而是一种更清醒的、平静的注视。就像昨晚她摘掉眼罩后,那双黑色的眼睛。
然后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来,哗哗的流水声盖过了其他动静。
苏予安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冰箱门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自己房间。
下午三点。
中央公园。
公园入口处的广场上立着一座老旧的喷泉,石材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水柱从中央的雕像手中缓缓涌出,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水声潺潺,混着远处孩童的嬉笑声、风筝线轮转动的嗡嗡声、还有不知哪处传来的手风琴断断续续的旋律,交织成一片属于周末午后的、懒洋洋的背景音。
空气里有青草被晒暖的味道,混合着一点冰淇淋车的甜香,和更远处烧烤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炭火气息。
苏予安和苏若初并肩走进公园。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和深色运动长裤,脚上是帆布鞋,打扮得像个普通大学生。苏若初则穿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外面套了件浅咖色的针织开衫,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了她平时最喜欢的双马尾,发绳是简单的黑色,随着走路轻轻晃动。
看起来就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兄妹,周末出来散步。
“人真多。”苏若初轻声说,目光扫过周围。草坪上三三两两坐着野餐的家庭,孩子追着泡泡跑;湖边有人垂钓,钓竿斜斜支着,人影在树荫下几乎静止;更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年轻人在玩飞盘,跳跃的身影在光影中起落。
“周末嘛。”苏予安应道,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装作不经意地扫视着四周。
江荨在哪?
她说“近距离观察”,那一定会藏在某个地方。可能是湖边那排长椅上的某个人,可能是草坪上铺着野餐垫的“家庭”中的一员,也可能是远处那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的“母亲”。
他不知道她会怎么出现,以什么身份。他只知道,此刻他和若初走过的每一步,可能都在她的注视之下。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他后背微微发紧。
“哥。”苏若初忽然开口,指了指湖对岸,“那边有天鹅。”
苏予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湖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只白色的天鹅在靠近岸边的水面上缓缓游动,脖颈弯成优雅的弧线,偶尔低头啄食水草。
“去看看?”他问。
“嗯。”苏若初点头。
两人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往前走。步道是石板铺的,缝隙里长出细小的青苔,踩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路旁栽着垂柳,枝条低垂,几乎要扫到水面。风穿过柳枝,带来一阵沙沙的轻响,和湖水的微腥气息。
苏予安走在若初外侧,目光时不时掠过湖面、对岸、以及步道上迎面走来的行人。每一个看起来“普通”的人,在他眼里都多了一层可疑的滤镜——那个戴着鸭舌帽、坐在长椅上低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是不是江荨伪装的?那个推着卖气球小车的阿姨,车底下会不会藏着术式道具?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迫参与谍战剧的蹩脚演员,剧本没看全,对手戏的演员在哪都不知道,还得时刻注意自己的表情别太僵硬。
“哥。”苏若初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近了些。
苏予安回过神,发现若初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落在他身后半步。她正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柳枝。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很清澈,倒映着摇曳的绿意。
“你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垂下的柳条,“叶子都快黄了。”
苏予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柳叶边缘确实已经开始泛黄,卷曲,透出一种夏末初秋特有的、疲惫的色泽。
“秋天快到了。”他说。
“嗯。”苏若初收回手,重新和他并肩,“时间过得真快。”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苏予安侧头看她,她正垂着眼,看着脚下的石板路,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和任何这个年纪的、有点多愁善感的女孩没什么两样。
可苏予安脑子里却冒出另一个画面——昨晚,她站在门内,穿着厚重的黑色哥特裙,皮革眼罩泛着冷光,身后床底下窜过一个黑影。
违和感。
那种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又漫了上来。
“若初。”他开口,声音尽量放得随意,“你之前……在原来的学校,有加入什么社团吗?或者,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问题问出口,他才意识到这听起来有多像试探。太明显了。
苏若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平静无波,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是很自然地回答:“社团没有。朋友……有几个一起上下学的,但不算特别要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比较喜欢一个人待着。”
“是吗。”苏予安点点头,心里那点愧疚感被更深的疑虑压了下去。喜欢一个人待着——这解释了她为什么能轻易接受转学,为什么对新环境适应得似乎不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会有时间、有精力去搞“自设”的cosplay,去认识那个“网友”。
太合理了。
合理得像是精心设计过的答案。
“那……”苏予安还想再问点什么,比如那个“网友”的具体情况,比如她怎么开始对cosplay感兴趣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太多,反而显得可疑。
“哥。”苏若初却主动开口了,她转过头,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苏予安一愣:“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感觉。”苏若初轻声说,“你黑眼圈有点重,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好像总有点心不在焉的。是部门工作太忙了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