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里带着关切，眼神真诚。如果是昨天以前，苏予安可能会被这份关心打动，甚至可能会忍不住吐露一点烦恼。
但现在，他看着若初那双清澈的眼睛，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在试探他。
就像他在试探她一样。
“没什么。”苏予安扯了扯嘴角，努力做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老做梦。”
这是实话。只是没说是谁的梦。
“做梦？”苏若初眨眨眼，“噩梦吗？”
“算是吧。”苏予安含糊道，视线移向湖面。一只天鹅正振翅拍打水面，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有时候也做噩梦。”苏若初说，声音低了下去，“梦到……很黑的地方，有东西在追我，怎么跑都跑不掉。”
苏予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转过头，看向若初。她正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开衫的衣角，那副模样看起来脆弱又无助。
“然后呢？”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然后……”苏若初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然后就醒了。一身冷汗。”
她没有说下去。但苏予安能感觉到，那句话后面还有东西。很黑的地方，有东西在追——这描述太笼统，也太常见，几乎每个人都会做类似的噩梦。可偏偏在这个时间点，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里某个不安的地方。
是巧合吗？
还是……某种暗示？
“没事的。”苏予安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梦而已。醒了就好了。”
这个动作做得有点僵硬。他很少对若初做这种肢体接触，一来是年龄差，二来是性别——尽管是兄妹，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他潜意识里总会注意分寸。
若初的肩膀在他掌心下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步道沿着湖岸蜿蜒，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拱形的桥洞下，湖水幽暗，倒映着桥身的影子。桥上有几个游客在拍照，笑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显得有点遥远。
苏予安的目光扫过石桥，忽然顿住了。
桥那头，靠近岸边的一棵大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长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脸上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导览图，正低头看着，像是一个独自来公园散心、顺便研究路线的普通游客。
但苏予安认得那个身影。
江荨。
她果然来了。而且伪装得……很普通。普通到几乎融入背景，如果不是苏予安提前知道她会来，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江荨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小段距离、树影和流动的人群，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江荨的眼神很平静，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真的只是无意中瞥见了一对路过的兄妹。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导览图，仿佛他们从未有过那一眼的交集。
但苏予安知道，观察已经开始了。
他收回视线，心跳快了几拍。手心微微出汗，他不动声色地在裤子上擦了擦。
“哥，我们去桥上看看？”苏若初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苏予安回过神，发现若初正望着石桥，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好。”他点头。
两人走上石桥。桥面是青石板铺的，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桥栏是石质的，雕刻着简单的花纹，缝隙里长着深绿色的苔藓。
走到桥中央时，苏若初停下脚步，手扶着桥栏，望向湖面。
从这个角度看去，湖面更开阔了。对岸的树林、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还有天空中几缕絮状的白云，全都倒映在水里，随着微波轻轻晃动，像一幅被打碎又拼凑起来的油画。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拂起她颊边的碎发。
苏予安站在她身侧，也看向湖面。但他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桥那头——江荨还站在那棵树下，导览图已经合上了，她正仰头看着树冠，似乎在欣赏枝叶间的光影。
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这边的动静，又不会显得刻意靠近。
“这里真舒服。”苏若初轻声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都比城里干净。”
“嗯。”苏予安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若初扶在桥栏的手上。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个小巧的、造型简单的四叶草。
看起来就是普通女生的手，普通女生的饰品。
没有任何异常。
可苏予安却忽然想起，昨晚他贴在门上时，听到的那些模糊的、被隔音结界过滤过的声音。还有那只从床底下窜过的、黑猫的影子。
如果……如果若初真的和那个“网友”、和“白夜”、和深渊之瞳有关，那她现在这副平静的、欣赏风景的模样，是演技吗？
如果是演技，那也太逼真了。
逼真到让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是不是江荨的怀疑本就毫无根据，是不是那个“网友”真的只是个普通网友，若初真的只是个有点内向、喜欢cosplay的普通高中生。
“哥。”
苏若初忽然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他。
苏予安心里一紧，脸上却迅速调整出平静的表情：“怎么了？”
“那边，”若初指了指桥的另一头，靠近岸边的位置，“有卖棉花糖的。我想吃。”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像个看到零食走不动路的小孩。
苏予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个小推车，车身上画着夸张的卡通图案，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奶奶，正在机器里卷着一团粉色的云朵。
很普通的公园小吃摊。
“行。”苏予安点头，“去买。”
两人走下石桥，朝小推车走去。苏予安走在前面，若初跟在他身后半步。他能感觉到，江荨的视线似乎随着他们的移动，也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
摊主老奶奶看到他们，笑得更慈祥了：“小姑娘，要什么颜色的？有粉的，蓝的，还有彩虹的。”
苏若初凑近看了看：“粉色的。”
“好嘞。”老奶奶手脚麻利地操作起来，糖丝在机器里旋转，逐渐聚拢成蓬松的一团。
等待的间隙，苏予安又用余光扫了一眼江荨的方向。
她还在那棵树下，但位置似乎微微挪动了一点，现在侧对着这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拍照——拍风景，还是拍他们？
“给，小姑娘，拿好了。”老奶奶把做好的棉花糖递过来，粉色的云朵几乎有若初的脸那么大。
苏若初接过来，道了声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糖丝粘在嘴角，她伸出舌尖舔了舔，眼睛弯了起来：“好甜。”
苏予安付了钱，转身时，恰好对上若初仰起的脸。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粉色棉花糖衬得她的脸颊更加白皙，嘴角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渍。那双黑色的眼睛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傻气。
这一幕太有欺骗性了。
苏予安心里那点疑虑，在这一刻被动摇了。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哥，你不吃吗？”苏若初举着棉花糖，往他面前递了递。
苏予安摇摇头：“你吃吧，我不太喜欢甜的。”
“哦。”若初也不坚持，又咬了一口，一边吃一边慢慢往前走。
两人沿着湖岸继续散步。若初专心对付着棉花糖，苏予安则沉默地走在旁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江荨到底在观察什么？她看出什么了吗？如果若初真的有问题，江荨会怎么做？当场揭穿？还是继续暗中调查？
而若初……她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吗？江荨的伪装并不完美，如果若初真的是“白夜”的领导之一，如果她真的有反侦察经验，会不会早就发现了江荨的存在？
这个念头让苏予安的后背渗出一点冷汗。
如果若初早就知道，那她现在这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就不仅仅是演技了。
那是陷阱。
是演给他看的，也是演给江荨看的。
“哥。”苏若初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含糊，因为嘴里还含着棉花糖。
“嗯？”
“那边，”她用手肘碰了碰他，指向不远处的一片草坪，“好像有鸽子。”
苏予安看过去。确实有一群鸽子聚集在草坪上，灰白相间的羽毛在绿地上格外显眼。有小孩在撒面包屑，鸽子们围拢过去，咕咕地叫着，低头啄食。
“想去喂吗？”他问。
“可以吗？”若初眼睛一亮。
“走吧。”苏予安说，心里却想，喂鸽子——这活动够普通，够无害，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两人走到草坪边缘。若初把剩下的棉花糖三两口塞进嘴里，脸颊鼓鼓的，像只仓鼠。她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钱包——苏予安注意到，那钱包很普通，帆布材质，上面印着某个动漫角色的图案。
她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零钱，走到旁边一个卖鸟食的小摊，买了一小包玉米粒。
然后她走回草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
鸽子们立刻围了过来。它们不怕人，有的甚至跳上了若初的手臂，低头啄食她掌心的玉米粒。若初缩了缩脖子，轻声笑起来，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被羽毛搔痒的瑟缩，又有点开心。
苏予安站在几步外看着。
阳光很好，草坪绿得发亮，鸽子咕咕的叫声和远处孩童的笑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青草和阳光的味道。若初蹲在那里，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侧脸线条柔和。鸽子在她身边跳跃，灰白的羽毛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一幕看起来……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苏予安几乎要忘记所有疑虑，只想把这当成一个普通的、悠闲的周末午后。
他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时间，实际上却用摄像头对准了若初的方向，放大——
镜头里，若初正偏过头，躲避一只试图跳上她肩膀的鸽子。她的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棉花糖糖渍。
没有任何破绽。
苏予安放下手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不觉松了一些。
也许……真的没问题？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草坪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
苏予安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不知怎么挣脱了母亲的手，摇摇晃晃地朝草坪中央跑去——而那里，正好是公园里那个观赏水池的边缘。水池不深，但边缘湿滑，男孩的脚步又踉跄，眼看就要栽进去。
“小宝！”孩子的母亲尖叫着追过去，但她穿着高跟鞋，在草坪上根本跑不快。
周围的人也注意到了，惊呼声四起。但距离最近的几个人都愣在原地，似乎没反应过来。
苏予安几乎本能地就要冲过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冲出，速度极快，几乎带起一阵风。是江荨。
她不知何时已经摘掉了眼镜，低马尾在奔跑中散开几缕。她几步就跨过草坪，在那男孩即将跌入水池的瞬间，一把捞住了他的后衣领，稳稳地把他提了起来。
男孩吓得哇哇大哭。母亲冲过来，一把抱住孩子，连声对江荨道谢，声音都带了哭腔。
江荨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她转过身，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苏予安这边。
两人的视线再次对上。
这一次，江荨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确认。
她在确认什么？
确认若初的反应？
苏予安猛地回过头，看向若初。
若初还蹲在原地，手掌摊开，玉米粒已经被鸽子啄光了。她正仰着头，看着水池边的骚动，脸上的表情……是惊讶，是关切，还有一点被突发事件吓到的茫然。
和周围其他围观者的反应，没什么不同。
她甚至微微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然后她注意到苏予安在看她，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轻声问：“哥，那孩子没事吧？”
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苏予安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映着午后阳光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事。
孩子没事。
可他有事。
他心里的疑虑，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刚刚平复下去的涟漪，又因为江荨那突兀的“见义勇为”和若初这“完美”的反应，重新荡漾开来，一圈比一圈大。
江荨为什么突然出手？
真的是刚好在旁边，顺手救人？
还是……故意制造一个突发事件，来测试若初的反应？
而若初的反应——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教科书上写的“普通人在突发状况下的正常反应”。
可如果她不是普通人呢？
如果她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测试，早就准备好了对应的“反应”呢？
苏予安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没事。”他最终吐出两个字，声音有点干，“被那个……姐姐救起来了。”
他指了指江荨的方向。若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江荨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头发也随手拢了拢。她正对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子说着什么，侧脸平静，看起来就是个刚好路过、好心帮忙的普通女人。
然后她似乎结束了对话，转身，朝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去。
走得很自然，就像事情解决了，她也该继续自己的散步了。
但苏予安知道，观察结束了。
江荨得到了她想要的“近距离接触”机会，也看到了她想看的“反应”。
至于她看到了什么，得出了什么结论——
苏予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手心全是汗。
“那个姐姐好厉害。”若初轻声说，收回视线，拍了拍手上的玉米屑，站起身，“动作真快。”
“嗯。”苏予安应了一声，目光还追着江荨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树丛后。
“哥。”若初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还逛吗？”
苏予安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的惊吓，以及询问。看起来那么自然，那么无辜。
“逛。”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他自己都意外，“才刚来没多久。去那边树林里走走？”
“好。”若初点头，重新露出一个浅笑。
两人转身，朝公园深处的树林走去。
步道两旁的树木逐渐茂密起来，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形成晃动的光斑。空气里的青草味被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息取代，更湿润，也更凉。
人声渐渐远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苏予安走在前面，若初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踩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谁都没说话。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罩下来。
苏予安的脑子还在飞速运转。江荨看到了什么？她会怎么判断？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而若初……她到底知不知道刚才那个“姐姐”是谁？如果知道，她现在的平静是伪装吗？如果不知道，那她刚才的反应，就真的是本能？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他只希望，这片树林能再深一点，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让他有时间喘口气，理清这团乱麻。
但现实从不遂人愿。
就在他们走到一处林间空地，空地上有座简陋的木制凉亭，凉亭里空无一人时——
若初忽然停下了脚步。
“哥。”她叫住他。
苏予安回头。
若初站在几步外，没有看他，而是仰头看着凉亭的檐角。那里挂着一串老旧的风铃，铁制的铃身已经锈蚀，在风里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姐姐，”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是你同事吧。”
苏予安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