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预想的更窄，也更陡。
脚下的台阶不是规整的石板，而是粗糙的水泥浇筑，边缘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已经碎裂，露出下面黑黢黢的空洞。
苏予安跟在江荨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脚步尽量放轻，但鞋底踩在碎石和积水上，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在狭窄、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混着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沉如兽类呜咽般的嗡鸣。
他一只手握着战术平板，屏幕上的地图随着他们的移动缓缓刷新，代表他们位置的光点正沿着一条弯曲的虚线，朝着那个闪烁的红点靠近。
江荨走在前面。
她的脚步很稳，几乎没有犹豫。黑色风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偶尔擦过潮湿的墙壁，留下深色的水渍。
她手里的直刀没有收起，刀身那层淡蓝色的光晕收敛了许多。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呼吸声，还有越来越清晰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某种沉重而规律的撞击声——
咚。
咚。
咚。
像心跳，又像巨锤敲打岩石。每一声都让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墙壁上的湿痕随之晃动，抖落细小的水珠。
苏予安的额角渗出冷汗。
不是热，通道里阴冷得像是深秋的墓穴。那汗是紧张催生出来的，黏腻地贴着皮肤，被从墙壁缝隙渗出的凉风一吹，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点咸涩。
脑子里乱糟糟的。
若初的背影，黑色的连衣裙消失在暗红漩涡里的画面，一遍遍回放。她说“对不起，哥”时的眼神，那种混杂了歉疚、决绝和一丝温柔眷恋的眼神，像一根烧红的针，反复刺戳着他心脏最软的那块地方。
骗子。
这个词在脑海里翻腾，带着灼热的愤怒和冰凉的刺痛。她骗了他。从她踏进这个家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她就在演戏。那些怯生生的眼神，那些软软的语调，那些关于cosplay和网友的解释，全都是精心设计的面具。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一边怀疑，一边又忍不住想要相信，在两种情绪之间反复摇摆，最终被卷入这个巨大的、危险的局里。
可她最后那句“谢谢你，真的”，还有那个转身走向漩涡的背影……
愤怒之下，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涌动。是担忧，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担忧。那个漩涡里有什么？深渊之瞳的干部，失控的仪式能量，还有那些即将被召唤出来的恶魔……她一个人，怎么应付？
她才十五岁。
就算她是“白夜”的“夜莺”，就算她经历过无数次战斗，可她才十五岁。
这个认知让苏予安胃部一阵痉挛。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术式启动器，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痛感。
“停。”
江荨的声音忽然响起，压得很低，却清晰地切断了苏予安的思绪。
他猛地顿住脚步，几乎撞上江荨的后背。
江荨半蹲下身，一只手按在地面上。她的手指微微张开，指尖萦绕着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银色光丝，像蛛网般渗入水泥地面。几秒钟后，她收回手，转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
“前面拐角，两个。能量反应，低等。”
苏予安屏住呼吸，点了点头。
战术平板上，代表他们位置的光点距离那个红点已经非常接近。而红点前方，地图显示出一个“T”型岔路口。守卫应该就在那里。
江荨将直刀换到左手，右手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两个东西——只有拇指大小，漆黑的，表面光滑，像是某种金属制品。她将一个递给苏予安，另一个握在自己手里，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前方拐角。
苏予安明白过来。这是某种听觉屏蔽或干扰装置。他接过那个小东西，触感冰凉，按照江荨无声的示意，将它贴在耳后的皮肤上。一阵轻微的麻痒感传来，随即，周围的声音——他们的呼吸声、脚步声、甚至那持续不断的“咚咚”撞击声——都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江荨已经站起身，贴着墙壁，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拐角。
苏予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战术平板塞进外套内侧口袋，双手握住术式启动器，调动起体内那微弱却已经比以前凝实许多的能量流，缓缓注入圆盘。
纹路亮起微光。
他跟在江荨身后，脚步放得更轻，几乎是用脚尖点在湿滑的地面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在听觉屏蔽下变成了沉闷的、遥远的轰鸣。
拐角就在眼前。
江荨在距离拐角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下，侧身，背靠墙壁。她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扫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对苏予安做了几个手势。
苏予安看懂了：左边那个，她解决。右边，你来。同步。
他用力点头，握紧了启动器。
江荨竖起三根手指。
然后，一根一根，无声地弯曲。
三。
二。
一——
两人同时从拐角冲出。
通道在这里豁然开朗，是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方形空间，墙壁上嵌着老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地面中央有一个向下凹陷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形井口，井口边缘刻着歪歪扭扭的、暗红色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而污秽的光芒。空气里的硫磺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浓烈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井口两侧，各站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完全算是“人”了。
左边的那个，身形佝偻，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布满了凹凸不平的、像是鳞片又像是痂皮的增生。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细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爬行动物般冰冷的光。他手里握着一根扭曲的、像是用某种生物骨骼磨制成的短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浑浊的黑色晶体。
右边的那个稍微“正常”些，至少还维持着基本的人形。但他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暴起的、暗紫色的血管，像粗壮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他的眼睛通红，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尖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漏风般的声音。
深渊之瞳的低等成员。或者说，是被恶魔能量深度侵蚀、正在向某种非人形态转化的堕落者。
苏予安的目标是右边那个。
几乎在冲出拐角的瞬间，江荨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淡蓝色的虚影，直扑左边那个手持骨杖的怪物。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有刀光在空气中划出的、冰冷的弧线，和随之响起的、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入血肉和骨骼的闷响。
苏予安没有时间去看江荨那边的战况。
右边的堕落者在他出现的瞬间就察觉了。那双通红的眼睛猛地锁定了他，喉咙里的嗬嗬声骤然拔高，变成一声尖锐的、充满恶意的嘶吼。堕落者双脚蹬地，整个人像炮弹般朝着苏予安冲来，畸形膨胀的手臂高高扬起，手指弯曲成爪，指甲乌黑尖长，带着腥风，直抓向他的面门。
太快了！
苏予安瞳孔骤缩，身体几乎本能地向后仰倒，同时将早已注入能量的术式启动器对准了扑来的身影。
“嗡——！”
圆盘震动，表面的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一道凝实的、拳头大小的能量冲击波脱手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正面轰在了堕落者的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堕落者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胸口炸开一团暗红色的血花，破碎的衣物和皮肤碎片四溅。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身体向后踉跄了几步，但并没有倒下。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疯狂和恶意反而更加炽烈。
能量冲击波只是在他胸前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洞，暗紫色的、粘稠的血液汩汩涌出，却似乎并未伤及要害。堕落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再次迈步，朝着苏予安扑来。
苏予安的心沉了下去。
术式启动器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弱。或者说，这些被深度侵蚀的堕落者，生命力远比普通人类顽强。
他来不及再次充能，只能狼狈地向侧面翻滚，躲开又一次爪击。乌黑的指甲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撕裂了外套的布料，在皮肤上留下几道火辣辣的血痕。
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他顺势起身，将已经耗尽能量的启动器当做投掷物，狠狠砸向堕落者的脸。
堕落者偏头躲开，动作迅捷得不似人类。而苏予安已经借着这个空隙，拉开了几步距离。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碎石？管道？什么都好。
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井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