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边缘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光芒正在微微增强。井口下方,那“咚咚”的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疯狂地冲击着井盖,想要破土而出。
而井口本身,似乎……在微微扩张?
一丝丝暗红色的、像是雾气又像是液体的东西,正从符文的缝隙里渗出,缓缓上升,在井口上方半米处凝聚、翻涌,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不断扭曲的漩涡雏形。
就是这个节点!
破坏它!
可怎么破坏?苏予安身上已经没有了有效的攻击手段。而那个堕落者,在短暂的停顿后,再次嘶吼着扑了上来。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动作更狂暴,完全是一副以伤换命、不死不休的架势。
苏予安被迫再次躲闪,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他剧烈地咳嗽着,眼前阵阵发黑。堕落者那双通红的眼睛在视野里迅速放大,带着腥臭气息的利爪,已经罩向他的头顶。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
“唰!”
一道淡蓝色的刀光,如同冷月乍现,从侧面切入,精准地斩在堕落者伸出的手臂上。
没有金属碰撞声。
只有利刃切割朽木般沉闷的断裂声。
堕落者的整条前臂齐肘而断,乌黑的血液喷溅出来,有几滴溅到了苏予安脸上,冰冷而粘腻。堕落者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剩下的半截手臂徒劳地在空中挥舞。
江荨的身影出现在堕落者身后。
她的风衣上沾了几点暗绿色的污迹,但动作没有丝毫凝滞。直刀在她手中翻转,刀尖向上,从堕落者的后心位置,干净利落地刺入,穿透胸膛,刀尖从前胸透出,带着一蓬粘稠的暗紫色血液。
堕落者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滴着血的刀尖,喉咙里嗬嗬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然后身体一软,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面上,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江荨抽出直刀,甩掉刀身上的污血。她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额角也见了汗,但眼神依旧冷静如冰。她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直接落向那个井口。
苏予安靠着墙壁,大口喘气,心脏还在狂跳。他用手背擦掉脸上的血点,看向江荨刚才战斗的方向——左边那个手持骨杖的怪物,已经倒在了井口另一侧,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浑浊的黄色眼睛瞪得老大,失去了神采。他的胸口同样有一个贯穿伤,暗绿色的液体流了一地,将地面腐蚀出滋滋的白烟。
两个守卫,解决了。
但江荨的脸色并没有放松。
“节点活性在增强。”她盯着井口上方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暗红漩涡,声音紧绷,“仪式在加速。必须立刻破坏它。”
“怎么破坏?”苏予安勉强站直身体,胸口还在闷痛。
江荨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井口边。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刻在边缘的符文,手指虚虚地沿着纹路移动,眉头越皱越紧。
“标准的深渊召唤次级节点……但能量供给方式不对。”她低声自语,“不是直接从地脉抽取,而是……串联?不对,是并联分流,有多个能量源在同时供给……”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苏予安:“把战术平板给我。”
苏予安连忙掏出平板递过去。江荨接过,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缩放,调出更详细的能量流向图。她的目光在屏幕和井口符文之间来回移动,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个陷阱节点。”她最终说,声音冷得像冰,“破坏它,不仅无法干扰主仪式,反而会触发警报,并且……可能导致局部能量逆流,引发小范围爆炸。”
苏予安愣住了:“那……那我们……”
“我们被误导了。”江荨站起身,将平板塞回苏予安手里,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焦躁,“苏若初给的地图没错,但这个节点的性质被伪装了。深渊之瞳预料到会有人来破坏外围节点,所以设置了这种‘诱饵’。破坏它,等于帮他们提前清除了不稳定因素,还能顺带解决一两个入侵者。”
她顿了顿,看向通道深处,那里依旧一片黑暗,只有那“咚咚”的撞击声和越来越浓郁的硫磺味,不断传来。
“主仪式的位置,恐怕也不在地图上标出的地方。或者,不止一个主仪式节点。”
这个推论让苏予安后背发凉。如果连节点位置和性质都是假的,那若初下去救人……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若初她——”他急声问。
“她的情况可能更糟。”江荨打断他,语气凝重,“如果连外围节点的情报都是误导的,那关于‘锚点’和‘强制束缚’的信息,也未必完全可信。深渊之瞳可能故意泄露了部分真实情报,混入大量假信息,引她入局。”
她看了一眼苏予安苍白的脸,补充道:“当然,这只是猜测。‘白夜’有自己的情报网,她未必完全依赖我们手中的地图。但现在……”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现在,他们失去了明确的目标。破坏这个节点是找死,不破坏,仪式还在加速。而若初生死未卜,主仪式的位置成谜。
就在两人陷入僵局时——
“滋啦……滋……苏……滋啦……”
一阵极其微弱、充满杂音的电子音,忽然从苏予安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传出来。
是战术平板。
苏予安连忙掏出来,只见屏幕左上角,一个原本灰色的通讯图标正在疯狂闪烁,发出断断续续的、被严重干扰的信号音。
江荨立刻凑过来。
苏予安点开通讯请求。
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个极其模糊、满是雪花和扭曲线条的画面。画面中央,隐约能看到一张脸——是若初。
她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
脸色惨白得像纸,嘴角和鼻下都有未干的血迹。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那双黑色的眼睛因为剧痛或透支而半眯着,眼神涣散,焦距难以集中。画面背景是一片更加浓重的黑暗,只有几点幽绿或暗红的光斑在远处晃动,映出她身后似乎是一面粗糙的、刻满了符文的石壁。
“……哥……江……”
她的声音透过严重的干扰传来,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
“听得……到吗……”
“若初!”苏予安对着平板急喊,“你在哪里?你怎么样?”
画面剧烈晃动了几下,若初似乎努力想稳住身体。她喘了几口气,声音更加虚弱:
“地……地下三层……祭坛……西侧……备用通道……”
她咳嗽起来,咳出更多暗红色的血沫,滴在屏幕上,又被干扰的雪花抹开。
“锚点……是假的……他们……用我……做第二个……锚……”
话音戛然而止。
画面彻底被雪花覆盖,通讯图标变回灰色,信号中断。
通道里一片死寂。
只有井口那越来越响的撞击声,和两人骤然加重的呼吸。
苏予安握着平板的手在发抖。
若初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了他的天灵盖。
锚点是假的。
他们用她做了第二个锚。
所以那些“强制束缚”,那些无法离开剧院的限制,那些看似被动的等待……全都是计划的一部分。深渊之瞳从一开始,目标就不只是召唤恶魔。
他们还要抓住“白夜”的“夜莺”,用她作为仪式稳定和强化的第二个“锚点”。
而她,或许早就察觉了,或许是在下去之后才发现的。但无论如何,她已经被困住了。就像她之前说的,无法调动力量,无法联系外界,无法离开……
除非仪式被破坏,或者,她死。
苏予安抬起头,看向江荨。
江荨的脸色也难看至极。她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握着直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几秒钟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地下三层,祭坛西侧,备用通道。”她重复着若初的话,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地图上没有标注。但既然有‘备用通道’,就一定有办法下去。”
她看向那个危险的井口节点。
“这个节点不能硬破,但我们可以利用它。”江荨快速说道,“它的能量是并联分流供给的。如果我们能短暂地、强行干扰其中一条能量流,造成局部失衡,可能会触发节点的自我保护机制,暂时关闭或减弱它对主仪式的能量供给。虽然时间不会长,但或许能为我们争取到一点机会,也能稍微缓解苏若初那边的压力。”
“怎么做?”苏予安问,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
江荨走到井口边,指着边缘那些符文中的几个特定位置:“看到这些节点了吗?它们是能量交汇和分流的枢纽。我需要你同时向这三个位置注入能量——不用多,但要同步,频率要尽可能一致,扰乱它们的共振。这需要非常精细的控制,我一个人做不到。”
她看向苏予安:“你能做到吗?”
苏予安看着那三个在暗红光芒中微微闪烁的符文节点,它们分布在井口边缘的不同方位,彼此间隔不小。同时向三个点注入能量,还要保持频率一致……
他想起顾清浅给的那个“礼物”——自主变身的能力,以及随之而来的、对自身能量更精细的掌控力。虽然他现在是男身,能量微弱,但那种掌控感还在。
他不知道够不够。
但他必须试试。
“我试试。”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江荨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她将直刀插回腰间的刀鞘,双手虚按在井口上方,闭上眼睛。淡蓝色的能量光晕开始从她掌心溢出,如同流淌的水银,缓慢而稳定地朝着井口符文的另外几个关键节点蔓延。
“我数三下,开始。”她说,声音平静,“一。”
苏予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周围越来越浓的硫磺味和那令人心悸的撞击声。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三个目标节点上,调动起体内每一丝可用的能量,将它们分成三股细流,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二。”
能量流逐渐稳定,频率在他的刻意控制下开始趋向同步。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同时弹奏三个不同的音符,却要让它们听起来像一个声音。细微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
“三!”
江荨掌心蓝光骤然一亮,精准地笼罩了她负责的几个节点。
与此同时,苏予安低喝一声,将三股同步的能量流,朝着那三个目标节点,猛然推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阵极其尖锐的、仿佛指甲刮过玻璃般的能量摩擦声。
井口边缘,那三个目标节点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白光,与周围暗红色的符文光芒激烈冲突、交织。整个井口开始剧烈震颤,那些渗出的暗红雾气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疯狂翻涌。上方那个刚刚成型的漩涡雏形瞬间扭曲、溃散,化作一片混乱的能量乱流。
“咚咚”的撞击声骤然停歇了一瞬。
紧接着,变成了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闷响,仿佛地下的东西被激怒了。
江荨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行干扰节点能量流,对她自身的反噬也不小。但她没有停手,反而加大了能量输出,淡蓝色的光晕几乎将半个井口都覆盖了。
苏予安也不好受。同时控制三股能量流本就消耗巨大,此刻节点能量的激烈反抗更是让他胸口剧痛,喉咙里涌上腥甜。他咬紧牙关,死死维持着能量输出的稳定和同步。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就在苏予安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
“咔嚓!”
一声清晰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响,从井口深处传来。
随即,井口边缘所有的暗红色符文,光芒骤然黯淡下去,像是被抽干了力量。那些翻涌的雾气也迅速消散。那个危险的漩涡雏形彻底消失不见。只有井口本身,还在微微震动,但频率和强度都大大降低了。
“成功了……暂时。”江荨喘着气收回手,抹掉嘴角的血迹,脸色有些发白,“节点自我保护机制启动,切断了至少百分之七十对主仪式的能量供给。但这个状态维持不了多久,最多……十分钟。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找到备用通道,下到地下三层。”
她看向苏予安:“还能走吗?”
苏予安也收回了能量,只觉得浑身虚脱,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用力点了点头,撑着墙壁站直身体。
“能。”
江荨不再多说,转身朝着通道深处跑去。苏予安踉跄着跟上。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明确——地下三层,祭坛西侧,备用通道。
找到若初。
无论她是妹妹,还是“夜莺”。
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地狱。
十分钟。
他们只有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