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准备好,她端到餐桌上。两杯牛奶,两盘煎蛋吐司,简单但看起来还算可口。她走到若初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若初,早饭好了。”
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若初已经换掉了昨晚那身沾满泥水的连衣裙,穿上了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在肩后,脸色依然苍白,但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她扶着门框,动作有些迟缓,显然身上的伤还在疼。
“我扶你。”苏予安上前一步,伸手想搀她。
若初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些,“我自己可以。”
她扶着墙壁,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克制,像是在忍受疼痛。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抿着嘴唇,眉头微微蹙起。
苏予安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拿起叉子,小口地吃着煎蛋。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完成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
“味道怎么样?”苏予安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嗯。”若初点点头,“好吃。”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更清晰的鸟叫声,还有楼下邻居出门时关门的声音。世界在缓缓苏醒,而他们坐在这片晨光里,像两个刚从漫长噩梦中醒来的人,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现实。
苏予安偷偷打量着若初。
女孩垂着眼,专注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握着叉子的手指很细,皮肤白皙,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的动作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咀嚼都轻得听不见。
这种过分的安静,反而让苏予安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按照常理,一个高中生——即使是性格内向的高中生。在经历了昨晚那样的事情后,多少会有些反应。会追问,会害怕,会需要安慰。
但若初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吃着早餐,仿佛昨晚被困在祭坛、被作为仪式锚点、险些丧命的事,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正常。
苏予安想起江荨说过的话:“要么她真的天赋异禀,心理素质远超常人。要么,那些档案和报告,是精心修饰过的。”
她又想起若初承认身份时的眼神。
那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决绝。还有她说“我是‘白夜’的领导者之一”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这个坐在对面、安静吃着煎蛋的女孩,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苏若初吗?
“哥。”
若初忽然抬起头。
苏予安心里一跳,差点被牛奶呛到。她强行咽下,装作若无其事地应道:“嗯?”
“你今天……”若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要去那个……部门吗?”
她问的是恶魔研究部。
苏予安犹豫了一下。按照原计划,今天确实应该去部门报到,汇报昨晚的情况,接受后续的安排。但若初现在的状态……
“我请假吧。”她说,“在家陪你。”
若初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没事。你去忙你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可能需要休息几天。学校那边,能帮我请假吗?”
“当然。”苏予安立刻说,“你好好休息,学校的事不用担心。”
若初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吃早餐。又是一阵沉默。
苏予安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她想问:你真的没事吗?身上的伤疼不疼?昨晚的事……你害怕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即使问了,若初大概也只会回答“没事”“不疼”“不怕”。那种平静不是伪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麻木的接受。
接受自己作为“白夜”领导者的身份,接受那些危险和战斗,接受昨晚险些丧命的经历。
这种接受,让苏予安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
“若初。”她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
若初抬起头,看着她。
苏予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以后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了”,或者“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再或者“我会保护你的”。
但最终,她只是说:
“牛奶要凉了。”
若初眨了眨眼,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嗯。”她应道,端起杯子,小口地喝了起来。
早餐吃完,苏予安收拾碗筷。若初想帮忙,但被苏予安按回椅子上。
“你休息。”她说,“伤还没好,别乱动。”
若初没有坚持。她坐在餐桌边,看着苏予安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水流声,碗碟碰撞的轻响,抹布擦拭台面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声响在晨光里流淌,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苏予安洗好碗,擦干手,走回客厅。若初还坐在那里,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回房间躺会儿吧。”苏予安说,“需要什么叫我。”
若初点点头,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动作依然迟缓,但比刚才顺畅了一些。她走回自己房间,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苏予安一眼。
那眼神很短暂,但苏予安捕捉到了——里面有一种复杂的、近乎犹豫的情绪。
但若初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关上了门。
苏予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信息,都是江荨发来的。
「情况如何?」
「苏若初状态怎么样?」
「今天上午十点,部门紧急会议。能来吗?」
苏予安盯着那几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
「若初醒了,看起来还好,但需要休息。」
「会议我能参加,但可能要晚点到。」
发送。
几乎立刻,江荨的回复就来了:
「好。会议内容关于昨晚仪式事件的后续处理和深渊之瞳的动向。很重要。」
「另外,医疗组下午会去你家给苏若初做检查。你配合一下。」
苏予安回复:「明白。」
她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疲惫感像潮水般涌上来,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精神又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现在放松下来,才感觉到那种深沉的倦意。
她闭上眼睛,想小憩一会儿。
但脑子里那些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现。祭坛暗红色的光芒,若初蜷缩在能量漩涡中的身影,顾清浅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样子,还有最后那场在妹妹旁边的、荒诞而羞耻的侵犯。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可怕,像烙铁烫在记忆里。
她猛地睁开眼。
不能再想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普通的城市晨景。
对面楼栋的阳台晾着衣服,街道上有早起晨练的老人,更远处有学生背着书包去上学。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仿佛昨晚那个险些将整座城市拖入炼狱的仪式,从未发生过。
但苏予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若初的身份暴露了。
她和“白夜”的关系,她作为术战者的能力,她那些隐藏的秘密。所有这些,都再也藏不住了。
而她自己,和顾清浅那种扭曲的关系,那些羞耻的秘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和恐惧……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套在她身上。
项圈虽然不在了,但束缚感从未消失。
她抬起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脖颈。皮肤光洁,没有任何痕迹,但那种冰凉的、皮革摩擦的触感,却像幻觉般残留在记忆里。
“哥。”
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予安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若初不知何时又从房间里出来了,正站在走廊口,身上披了件外套。她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神清明。
“怎么了?”苏予安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不舒服吗?”
若初摇摇头。
“我想洗个澡。”她说,“身上……不太舒服。”
苏予安这才想起,若初昨晚那身衣服沾满了泥水和血污,虽然换了家居服,但肯定没来得及洗澡。仪式留下的那些暗红色能量残渣,可能还粘在皮肤上。
“能自己洗吗?”她问,“要不要我……”
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帮妹妹洗澡?这太越界了。
若初似乎也意识到了,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窘迫,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可以。”她说,“就是……可能需要你帮我拿下换洗衣服。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好。”苏予安松了口气,“你去洗,我帮你拿。”
若初点点头,转身朝卫生间走去。她的脚步依然有些虚浮,但比之前稳了一些。苏予安看着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然后才走向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