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安雅总结道,“仪式被破坏,通道未开启,主要执行者逃脱,但深渊之瞳的核心目的和后续计划依然成谜。而且从昨晚仪式的规模和设计来看,他们掌握的技术和资源……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要危险得多。”
江荨点点头。
“接下来是任务分配。”她切换回全息模型,用手指圈出几个区域,“研究组继续分析现场样本和符文残骸,尝试逆向推演深渊之瞳的术式体系。后勤组负责外围警戒和情报搜集,重点关注城西废弃工业区及周边区域。战斗组……”
她看向苏予安。
“苏予安,你暂时编入战斗组预备队。上午的培训照常进行,下午配合医疗组完成身体检查。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予安脸上停留了几秒。
“会议结束后,你留一下。有件事需要单独跟你说。”
苏予安心里一紧,但面上还是点了点头:“明白。”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
主要是各个小组的详细任务安排,技术细节讨论,以及一些后勤保障方面的协调。苏予安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但注意力很难完全集中。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些信息——无限期通道,领主级恶魔,那个逃脱的少年……
还有江荨最后那句话——“有件事需要单独跟你说”。
会是什么事?关于若初?关于昨晚顾清浅的出现?还是……
会议终于结束了。
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安雅走之前拍了拍苏予安的肩膀,说了句“好好训练”,然后和那个短发中年女性一起走出了会议室。朵儿收拾好文件,对苏予安笑了笑,也跟了出去。
最后只剩下江荨和苏予安。
会议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空间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和投影屏幕待机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电流声。
江荨没有立刻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苏予安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思考如何开口。晨光从会议室侧面高处的透气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动。
苏予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江组……”她开口,试图打破沉默。
“昨晚,”江荨打断她,声音很平静,“顾清浅出现了,对吗?”
问题来得太直接。
苏予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含糊过去,但在江荨那双平静却锐利的眼睛注视下,所有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最终点了点头。
“……对。”
“详细情况。”江荨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予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讲述昨晚祭坛里发生的事——从她和若初被困,到顾清浅突然出现,吸收仪式能量,逼退“守门人”,再到最后让她把若初从能量漩涡中拉出来。
讲述过程中,她刻意省略了一些细节。比如顾清浅给她的那身装扮,比如项圈和银链,比如最后那场在妹妹旁边的侵犯。那些事太私密,太羞耻,她说不出口。
但江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在苏予安讲述到顾清浅出现、吸收能量那部分时,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等苏予安说完,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她为什么要帮你?”
苏予安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过,但没有答案。顾清浅是恶魔,是“梦魇”,是以玩弄人类情绪为乐的恶劣存在。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救下她和若初?真的是因为“我的东西别人不能碰”那种扭曲的占有欲?还是……
“我不知道。”苏予安如实回答,“她只说……因为我是她的‘所有物’。”
江荨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警惕,疑惑,还有一丝……近似怜悯的东西?
“苏予安。”江荨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你知道和高等恶魔建立深度连接的后果吗?”
苏予安抿紧嘴唇。
她当然知道。在恶魔研究部的培训里讲过,在那些资料里看过,甚至在和徐思贤、安雅这些“前辈”的交谈中听过。被高等恶魔缠上的人类,最终的下场往往很惨——有的彻底疯掉,有的永远被困在异空间,有的变成恶魔的傀儡,失去自我,失去自由。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深想。
江荨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没有追问,只是从旁边拿起一份文件,推到苏予安面前。
“看看这个。”
苏予安接过文件。封面是简单的白色,印着恶魔研究部的徽章和“绝密”字样。她翻开,里面是一份个人档案。
照片上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女。黑色长发,五官清秀,笑容很甜,眼睛里闪着光。档案姓名栏写着:林薇。下面是一连串基本信息——出生日期,家庭住址,就读学校,家庭成员……
看起来很普通的一份高中女生档案。
但苏予安注意到,档案的日期是六年前。
“这是……”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江荨。
“往下看。”江荨说。
苏予安继续翻页。
后面是事件记录。六年前,林薇被确认遭到高等恶魔“惑心”的纠缠。初期症状典型——做噩梦,幻听,情绪波动剧烈。恶魔研究部介入,尝试进行驱魔和隔离,但效果有限。“惑心”是精神操控系的恶魔,擅长潜入受害者梦境,扭曲认知,制造依赖。
记录详细记录了林薇病情的发展。从最初的恐惧、抗拒,到逐渐麻木、接受,再到最后……主动寻求与恶魔的“连接”。她开始拒绝治疗,拒绝与家人接触,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为了在梦中见到“惑心”。
档案里附了几张照片。是林薇房间的现场记录——墙壁上画满了扭曲的符文,地板上用血(后来证实是她自己的血)画着复杂的召唤阵。照片角落里,有一张林薇的近期照:瘦得脱形,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满足的笑容。
苏予安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
结局记录很简单:在一次试图强行剥离“惑心”连接的驱魔仪式中,林薇精神彻底崩溃。攻击医护人员,自残,最后趁人不备从医院楼顶跳下。死亡时间:六年前,九月十七日,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档案到此结束。
苏予安盯着那几行冰冷的文字,感觉喉咙发干,胃部翻搅。照片上那个笑容甜美的少女,和最后那个眼神空洞、跳楼自杀的女孩,在她脑子里重叠在一起,像一场缓慢播放的、无声的悲剧。
“她……”苏予安开口,声音沙哑,“她才十八岁。”
“嗯。”江荨的声音很平静,但苏予安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情绪,“十八岁。本该上大学,谈恋爱,享受人生的年纪。”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不是个例,苏予安。我经手过的、看过的档案里,这样的案例至少有二十个。年龄从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不等,职业各异,背景不同。但结局都差不多——要么死,要么疯,要么永远被困在某个回不来的地方。”
她看向苏予安,深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却让苏予安感到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重量。
“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予安摇了摇头。
“因为恶魔不懂人类的感情。”江荨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它们感受不到爱,感受不到悲伤,感受不到愧疚。它们只知道‘需要’——需要情绪,需要能量,需要‘玩伴’。对它们来说,人类就像玩具,像电池,像宠物。玩腻了,电用完了,或者找到更合心意的了,就会被随手丢掉。”
她顿了顿。
“而被丢掉的人类……往往已经无法独自生存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完全照在了会议桌的一角,将深色的木质桌面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泽。但苏予安感觉不到任何温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她想起顾清浅。
想起那个恶劣的、总是带着玩味笑容的恶魔。想起她在梦境里的那些“调教”,想起她给自己戴上的项圈,想起她说的那句“我的小宠物”。
宠物。
是啊,宠物。玩腻了就可以丢掉的宠物。
“江组,”苏予安开口,声音有些抖,“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江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侧面那扇小门前——那是通往她私人办公室的通道。她推开门,回头看了苏予安一眼。
“跟我来。”她说,“给你看些别的东西。”
苏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跟了上去。
门后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江荨推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布置很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单人沙发。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墙壁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城市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密密麻麻的地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架旁边的那面墙。
整面墙上贴满了照片。
不是那种整齐排列的艺术照,而是大小不一、角度各异的现场照片,有些甚至明显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模糊画面。照片之间用细绳连接,贴满了手写的便签和标注,像一张巨大的、杂乱无章却又隐约能看出脉络的关系网。
苏予安走近了几步。
她看清了照片上的内容。
都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