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从五六岁到十几岁不等，有男有女，穿着各异的衣服，在不同的场景里。
有些在公园玩耍，有些在学校上课，有些在街上行走，有些在福利院的院子里晒太阳。
但所有这些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每张照片上，都有一个孩子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苏予安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住。
那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正蹲在福利院的沙坑边堆沙子。
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能看清她专注的侧脸，和嘴角微微扬起的笑容。
女孩的脸被红笔圈了出来。
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林晓晓，女，8岁。朝阳福利院。六年前失踪于福利院夜间外出活动。现场无打斗痕迹，无能量残余。推测为精准空间转移。关联案件：三年前城西废弃工厂发现疑似晓晓衣物残片，检测到微弱深渊能量反应。失踪前最后一次体检报告显示体内有未激活术式天赋。」
苏予安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看向其他照片。
另一张照片里，是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男孩，穿着中学校服，背着书包走在放学路上。照片是从背后拍的，男孩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便签上写着：
「陈浩，男，12岁。第三中学。五年前失踪于放学途中。最后目击地点为学校后巷。监控录像显示，陈浩走进巷子后未再出现。巷内发现微量空间扭曲痕迹。关联案件：两年前城南下水道发现一具高度腐败的儿童遗体，DNA比对与陈浩不符，但遗体手腕处有与陈浩失踪时所戴手表同款物品。遗体检测到深渊能量污染。」
再下一张。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坐在福利院的台阶上发呆。照片是黑白的，画质粗糙，像是很多年前的老照片。
便签上的字迹因为时间久远而有些模糊，但勉强能看清：
「江小鱼，女，5岁（估算）。晨光福利院。十五年前失踪于院内午睡时间。同寝室其他三名儿童均未察觉异常。现场无任何痕迹。关联案件：无直接关联，但失踪时间与深渊之瞳首次确认活动时间吻合。备注：小鱼右耳后有一小块心形胎记。」
江小鱼。
苏予安盯着那个名字，又看向照片里小女孩茫然的脸。然后她猛地意识到什么，转过头看向江荨。
江荨站在墙边，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深沉的黑暗。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但苏予安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
“这些孩子，”江荨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都是过去十五年里，在这座城市失踪的、有术式天赋或潜在天赋的儿童。”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墙上一张张照片。
“总共三十七个。年龄从四岁到十四岁不等。失踪地点涵盖学校、福利院、公园、甚至自己家。失踪方式高度相似——无暴力痕迹，无目击者，现场往往检测到微弱的空间扭曲或深渊能量反应。就像……被专门的人，用专门的方法，精准地带走了。”
苏予安感觉喉咙发紧。
她看着墙上那些照片，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稚嫩的脸。三十七个孩子。三十七个本该有未来、有希望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水滴蒸发在阳光下，连一丝痕迹都难以寻觅。
“我查了十五年。”江荨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空气，“从第一个案子开始查。当时的我还是个刚加入部门的新人，被分配去调查晨光福利院的儿童失踪案——就是江小鱼那件。”
她走到墙边，手指轻轻触碰那张黑白照片的边缘。
“小鱼是我妹妹。”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是在同一家福利院长大的。她比我小八岁，很黏我，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姐’。她右耳后的心形胎记，是我第一个发现的。我总说，那是天使留下的吻痕，说明她是被特别眷顾的孩子。”
她顿了顿，手指微微发抖。
“然后她就失踪了。在一个普通的午后，睡午觉的时候，消失了。床上只留下那个她一直抱着的、破旧的布娃娃。”
苏予安看着她的侧脸。
江荨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悲伤，只是那样站着，看着照片里的小女孩，像在看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
“我找了她十五年。”江荨轻声说，“从福利院找到社会，从普通警局找到恶魔研究部。查遍了所有类似的失踪案，追踪每一条可能的线索，分析每一个可疑的能量波动。但十五年过去了，我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向苏予安。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情绪。
“这些孩子，苏予安。”她指着墙上的照片，“他们可能是任何人的弟弟、妹妹、孩子、朋友。他们本该有正常的人生，上学，长大，恋爱，工作。但现在，他们只剩下这些照片，和档案里冰冷的‘失踪’两个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而带走他们的人，就是深渊之瞳。”
苏予安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看着墙上那些照片，看着那些稚嫩的脸，看着江荨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要坚持？”江荨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因为如果连我都放弃了，还有谁会记得这些孩子？还有谁会去找他们？还有谁……会为那些被恶魔夺走的人生，讨一个说法？”
她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苏予安。
那是一个小小的、陈旧的布娃娃。布料已经褪色，缝线处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娃娃的脸上用黑线绣着眼睛和嘴巴，虽然粗糙，却能看出制作者的心意。
“这是小鱼的娃娃。”江荨轻声说，“她失踪那天唯一留下的东西。我保留了十五年。”
苏予安接过娃娃。
布料触感粗糙，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柔软。她能想象出，很多年前，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这个娃娃，在福利院的院子里奔跑，在姐姐身边撒娇，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睡着。
然后她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苏予安。”江荨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也不是为了给你增加压力。”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苏予安的眼睛。
“我是想让你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不是为了荣誉，不是为了权力，甚至不完全是‘保护人类’那种宏大的口号。”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是为了那些被夺走的人。是为了那些还在等待的人。是为了让失踪的孩子有机会回家，让破碎的家庭有可能重聚，让那些被深渊吞噬的生命……至少留下一点存在过的证明。”
她伸出手，从苏予安手里拿回那个布娃娃，轻轻摩挲着褪色的布料。
“而你，”她看向苏予安，眼神复杂，“你和顾清浅的关系，你和苏若初的关系，甚至你自身的变化……所有这些，都让你站在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你可以成为关键，也可能成为破绽。”
她顿了顿。
“所以我要你认真想清楚，苏予安。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继续这样浑浑噩噩，被恶魔牵着鼻子走，还是真正站出来，为那些无法发声的人做点什么？”
问题像一把重锤，砸在苏予安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词句都卡在喉咙里。脑子里一片混乱——墙上的照片，档案里林薇空洞的眼神，顾清浅恶劣的笑容，若初沉睡的侧脸，还有她自己脖颈上那已经消失、却仿佛还在的项圈触感。
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缠得她喘不过气。
江荨没有催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晨光在办公室里缓缓移动，从书桌移到书架，最后落在墙上的那些照片上。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稚嫩脸庞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
苏予安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依旧有些茫然，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慢慢变得清晰。
“江组，”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江荨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给你时间。但记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最后落回苏予安脸上。
“时间不等人。深渊之瞳不会等你，那些失踪的孩子……也等不起。”
苏予安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疼痛。那疼痛让她清醒，让她从那些混乱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让她看见眼前真实的世界——墙上的照片，手里的布娃娃，江荨眼底深沉的期盼和绝望。
“我明白。”她说。
江荨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门边，拉开门，示意苏予安可以离开了。
苏予安走出办公室，回到走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墙上的照片，隔绝了那个陈旧的布娃娃，隔绝了江荨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刻在心里了。
那些失踪孩子的脸。
那些冰冷的“失踪”二字。
还有江荨最后那句话——
“时间不等人。”
她深吸一口气，朝训练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
但心里那片不安的阴影，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沉重。
而办公室里，江荨靠在门上，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眼睛。
她手里还握着那个陈旧的布娃娃，指尖摩挲着褪色的布料，像在触摸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梦。
窗外的阳光继续移动。
新的一天还在继续。
带着所有未解的谜团，所有沉重的责任，所有渺茫的希望。
缓缓向前推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