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冷白的光从头顶洒下，照亮了斑驳的墙面和扶手上剥落的漆皮。苏予安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很慢。
他停在三楼拐角处，靠着墙，喘了几秒。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脖子后面还在发烫——不是生理意义上的烫，而是那种被人用嘴唇反复触碰后、皮肤记住的触感残留。风衣领口摩擦过那里时，会激起一阵细微的、不受控制的战栗。
他抬手，用指腹用力搓了搓颈侧。皮肤被搓得发红，灼热感反而更清晰了。
垂下手时，袖口滑过手腕，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红痕，是刚才被顾清浅箍住时留下的。
痕迹很浅，过几个小时大概就会消，但此刻在声控灯的冷光下，像某种说不出口的烙印。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扯了扯袖口，将它盖住。
继续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时，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声。他转动钥匙，推开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填满空间。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隔夜饭菜的味道，混着洗衣液残留的清香。
他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他换了拖鞋，脱下风衣。风衣被揉成一团，塞进洗衣机上方的脏衣篓里。篓子已经快满了，冒出一个尖。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团深灰色的布料。衣领处有几道极细的褶皱，是顾清浅的手指抓过的痕迹。他把风衣往篓子深处按了按，压到别的东西下面，像在埋什么证据。
转身走向卫生间。推开门，按亮顶灯。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几秒。
镜子里映出的人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还好。
是男身。
他低下头，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冰凉刺骨，从颧骨蔓延到下颌，顺着脖颈流进T恤领口。
他又接了一捧，再一捧，直到脸被冻得发麻，才关上水龙头，扯下毛巾胡乱擦了擦。
毛巾挂回去时，他的目光落在镜子边缘。
镜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是上个月搬东西时不小心磕的，他记得碰到那天还想着改天换个新的，后来就一直忘了。此刻那道裂纹正横在自己倒影的眉心上方，像一道无声的质问。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按灭了灯。
回到房间，换上睡衣。棉质布料摩擦过皮肤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平坦的胸膛，清晰的下颌线，小臂上淡淡的汗毛。都还在。都正常。
他坐在床边，盯着地板看了半天。
顾清浅竟然真的没进来。
以前在梦境里，哪次不是玩够了才放他走。今天在街上，在那棵梧桐树下，自己已经软成一滩泥了。他记得顾清浅最后的动作——把他从树干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然后顾清浅抬起食指点了点他的下唇，没有吻上去，只是轻轻点了点，然后松开了他。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
路灯下，黑色JK裙摆晃了两下，人就像融进夜色里一样消失了。
苏予安等着自己变回男身。等了大概十几秒——也可能是一两分钟，他不太确定——身体就变了回去。骨骼拉长，肌肉回弹，粉色长发退回黑色短发。没有痛感，只是像褪去一层薄纱。
他靠在树干上又喘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变回男身的过程里，他能感觉到顾清浅残留的气息在体内消散——那种冰凉的、带着冷香的气息，从血液里、从骨髓深处一点点撤离，像退潮。
他想不通。
恶魔研究部的培训资料说，“梦魇”的愉悦来源于猎物的情绪波动。痛苦，恐惧，羞耻，绝望。
这些是它们的食粮。猎物越崩溃，它们越满足。这叫“情绪采食”。所以梦境里的调教才会那么漫长，那么精细，那么不把人逼到极限就不罢休。
那为什么不进来。
衣服都脱了，饭都端到嘴边了，她反而把叉子放下了。
苏予安向后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灰白的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是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片侧躺的叶子。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条。
他盯着那片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个问题。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摸索着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蓝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是徐思贤发来的消息，配着一张补习资料的截图，然后是几句吐槽：这破题也太难了吧，我是不是被坑了，这补习班的钱能退吗。
然后是第二条消息：前辈你今天没来训练室，江组说你请假了。没事吧。
又过了几秒，第三条：不会是又在做梦了吧.jpg配的是一个猫猫探头探脑的表情包。
苏予安扯了扯嘴角，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没被梦境绑了，就是有点事。题不会明天给你讲讲。想了想，又回了一条：谢了，没啥大事。
发完，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想起什么，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另一条信息。是两小时前发给江荨的：顾清浅今晚又在我这边出现了。我把事情经过单方面给你描述一下。
下面是几段断断续续的文字，他当时在街上，手指还在发抖，打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他描述了顾清浅的突然出现，描述了那场在梧桐树下的吻，描述了最后顾清浅的离去。没有细节。他把所有让他难堪的细节都吞掉了，只留下干巴巴的、像事故报告一样的时间线。
江荨的回复在两分钟后发来，只有一行：见一面吧。
苏予安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时间：明天下午。
然后他关掉了屏幕。
黑暗重新裹住房。窗外有汽车驶过，车灯在墙壁上扫出一道流动的光弧，很快消失。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被夜风揉碎后飘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不是连贯的，而是碎片——顾清浅歪着头叫他的名字时的表情，嘴唇贴上脖颈时的微凉触感，手指穿过粉色发丝时细微的拉扯感。还有她转身离开时，黑色裙摆在路灯下晃动的弧度。
身体深处，某个被他压得很深的地方，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憎恨，也不是羞耻。是某种更麻烦的东西。
他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别想了。睡觉。
但睡意像退潮的海水，越追越远。他在床上翻了几个身，侧躺，仰躺，抱紧枕头，松开枕头。床垫在每一次翻身时发出沉闷的叹息。窗外偶尔有夜风掠过，梧桐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像某个人的裙摆拖过地面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意识在黑暗里浮沉，边缘模糊，像是漂浮在温水中。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
极轻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慢，很小心，像怕吵醒什么。
然后是脚步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不是走，是拖动。脚底蹭过地板时的摩擦声，带着不均匀的节奏，像拖着什么重物在走。
苏予安猛地睁开眼。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侧耳听着。脚步声继续，从走廊的某处，拖拖停停地，往客厅的方向移动。然后是物体碰撞的轻响。似乎是肩膀撞到了墙，闷闷的一声，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然后是玻璃杯与桌面碰撞的声音。接下来是水壶倾倒时液体的流动声。喝水声。急促的吞咽，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苏予安坐起身。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脚步很轻，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拉开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小夜灯发出微弱的暖黄光芒，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圈。他走到客厅入口，停下。
开放式小厨房里，一个人影半靠在料理台边。若初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服，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举着玻璃杯。她在喝水，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溢出几滴，顺着下巴滴落，但她没有擦。
她背对着走廊。肩膀微微耸起，脊背的线条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些僵硬。赤着脚，左脚脚踝处隐约能看到一块暗色的痕迹，不是泥，也不像血，更像是某种能量灼烧后留下的焦纹，形状像某种扭曲的符文一角，沿着小腿向下蔓延了寸许。
她放下杯子，双手撑在料理台边缘，低着头站了几秒。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呼吸声很重，像刚跑完长跑。然后她缓缓抬起左手，放在水龙头下方。
手指张开，又缓慢握紧，再张开，再握紧——像在确认手指还能不能动，又像在测试某种正在消退的力量。
苏予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几秒钟后，若初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了几秒。她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转过身。
看见苏予安，她顿住了。
手里还拿着擦手的纸巾，纸巾被水浸湿了一半。她张了张嘴，嘴唇有些干裂，嘴角还残留着刚才喝水时的湿润。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慌乱，但很快被更深的平静覆盖。
“……哥。”她的声音有些哑，“吵醒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