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从结城弦身后传来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沉重，晴空桃感觉好似有一团火焰在肺腑里燃烧，无情地掠夺走属于她的氧气。
发觉异常的结城弦停下脚步转身回到她身边。
“怎么样？你没事吧？”
晴空桃摇摇头，刚想说自己没事，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浑身松软地倒了下来。
“喂，你怎么样？”
“是不是累了？要喝水吗？我这就去买！”
手疾眼快的结城弦连忙扶住突然倒下的少女，他急切地环顾四周，似乎真的想要在海滩上找一家便利店。
晴空桃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她终于从这个男孩身上看到了慌乱。
只可惜...以后可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的意识开始逐渐变得朦胧，某种东西好像正缓缓地被抽离出身体，趁着还清醒，她用最后的力气掰回结城弦的脸颊。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你说。”
双眼水雾弥漫的少女抿抿嘴唇，最终还是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本来我想说，答应我，你一定要幸福下去那种假话，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你给我听好了，结城弦！”
“无论山崩地裂还是世界毁灭，你都一定要记住我，即便是有一天躺在坟墓里也一样，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许忘掉！”
“我...答应你。”
带着解脱笑容的少女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了上来，咸涩的味道闯入味蕾，结城弦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两人谁的眼泪，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应晴空桃最后恶狠狠的深吻。
爱的本质是自私，是希望能够占据爱人的满心满眼，不给旁人留下一丝一毫的空间。
在最后时刻，晴空桃本想装作释然的模样，但开口前她才发觉自己绝对做不到。
“别忘了啊...你这混蛋。”
两人唇分，晴空桃的脸颊涌上一抹病态的红润，她微微侧身慢慢阖上双眼，结城弦忽然感觉她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岸边不知从哪驶过一辆急救车，全副武装的医疗人员们从结城弦手里接过晴空桃，将她抬到了担架上。
“你没有经过无菌处理，不能进去，交给我们吧。”
失魂落魄的结城弦被急救人员挡在急救车门外，看着渐渐远去的尾灯，他只感觉远处的烟火声既刺耳又吵闹。
他愤怒地转过头，发现不知何时出现的若宫樱奈已经来到他身边。
“桃桃从来没有主动求过别人帮忙。”
“她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希望别人来麻烦自己。”
“这应该是第一次。”
“嗯？不惊讶吗？还是早就猜到了？”
面无表情的若宫樱奈观察着结城弦脸上的神色。
“也对，这么多巧合不可能不让你生疑。”
所谓跌宕起伏的种种意外不过是那个女孩精心设计的完美约会，他该再早一点察觉到的。
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结城弦，若宫樱奈从怀中掏出一副带有黑色凯蒂猫挂坠的老旧手机。
“她给你留了消息，在备忘录里，自己看吧。”
结城弦颤抖着接过若宫樱奈塞过来的手机，这是晴空桃的手机，他在和她一起打工的时候见过。
屏幕上的钢化膜横竖交叉着两道疤痕，背后早已褪色的硬壳也已磨得不成样子。
结城弦打开备忘录，一行行细密的小字彻底让他的心脏坠入谷底。
“当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躺在急救室里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看看你哭得一塌糊涂的模样。”
“但可惜，恐怕我已经永远没机会再看到你了。”
“虽然不知道我会怎样和你告别，但你应该或多或少能明白我的心意。”
“之所以给你留这段话，是因为我从浅井叔叔那里得知了你的秘密。”
“他告诉我其实你身体里潜伏着的基因病症一直都没有痊愈，在你几年前从病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属于你生命的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
“这么重要的事，却一直瞒着我们所有人。”
“你真是个可恶的混蛋。”
“不仅如此，你还得寸进尺，彻底将那些危险视若无睹，放肆地挥霍性命，连带着招惹了那么多漂亮的女孩。”
“人渣！”
“如果一切能重来的话，在我们相遇的第一个晚上，我绝对会狠狠地抽你两巴掌。”
“然后......让你第二天绝对不会再有力气爬下床去上学。”
“......”
“但可惜，已经没有如果了......”
“咳咳，结城弦，接下来我的话，你一定要听好了。”
“在我生命的最后关头，浅井叔叔一定会告诉你他最后的方案。”
“换血疗法。”
“简而言之，就是用你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来和我交换。”
“没有人知道这种治疗方案究竟会产生什么效果，浅井叔叔预估，这种疗法起作用的概率不超过10%，而你因此丧命的概率高达9成以上。”
“你注定凶多吉少。”
“我不管你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现在我要把我的决定告诉你。”
“结城弦，如果你敢牺牲自己来救我的话，在我醒来的前一分钟里，如果我没有看到你的身影，我就会立马推窗从楼上跳下去。”
“我绝对说到做到，你给我记好了。”
“最后，再见。”
“以及，我爱你。”
———momo
老旧手机屏幕上的微弱亮光已经不能照清结城弦的面部，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只能任由它们如同雨水般流淌而下。
若宫樱奈只能长叹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去找浅井医生，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
......
“通俗一点的说法是这样没错，但其实内里发生的反应非常复杂。”
浅井挠了挠蓬乱无比的头发，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结城弦。
“你血液中的某种未知成分有一种极为罕见的还原作用，它能够主动修补并还原人类染色体末端的端粒。”
“要知道，人类的生命存在本身以及其所有的生命活动，都离不开细胞分裂。”
“但人类细胞的每一次分裂都会对染色体末端的端粒造成损耗，随着这种损耗加剧，人类也会变得越来越衰老。”
“你的意思是......”
“没错，你血液中的某种成分可以逆转这种损耗。”
浅井点点头，肯定了结城弦的猜测。
“自然界中也有其他动物可以做到这一点，但这种事发生在人类身上绝对是史无前例的。”
“如果这个消息传开，绝对会引发无数人的疯狂，尤其是那些走到生命尽头的富豪们。”
结城弦翻转手腕，看向静脉中流淌着的鲜血，目光里却满是厌恶。
“那些事和我无关，我只知道，它现在正实打实地在夺走晴空桃的生命。”
浅井缓缓走过来搭住结城弦的肩膀。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救她吗？”
结城弦反过来用力握住浅井的手臂。
“小桃的情况不太一样。”
浅井无力地摇了摇头。
“她的问题恰恰是在注射了你的部分血液后，被催化出的部分细胞和自体免疫间的冲突。”
“她的体内现在正进行着一场战争。”
“我们要么帮助她的变异细胞彻底破坏自体免疫，要么将那些变异的细胞清除。”
“但无论哪种方案的后果都很难预料，她应该告诉了你换血疗法的危险程度。”
“而若是想要过滤掉那些变异的细胞，就需要她未经‘感染’前的血液。”
“但那种事已经不可能了！”
浅井长叹一声，无力地瘫靠在一旁的研究台上。
“你说什么？！”
本来低沉着头的结城弦突然站了起来，他捏住浅井的肩膀开始用力摇晃。
“我说...如果能有小桃之前的血液的话，她的状况说不定还有救......”
结城弦却忽然发了疯般向门外奔跑。
“喂！你去哪？”
“我答应了小桃，不会让你做傻事。”
浅井伸出手想要拦截，却完全没机会阻拦，他只能把手无力地伸向结城弦的背影。
结城弦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外，他开始发了疯般奔跑，一幕幕画面也同时在他的脑海里闪回。
......
“虽然能理解你的执念，但我还是想要正式地透露下想法。”
“都已经一穷二白了，还想要努力还中央银行保险柜的月供。”
“这样做真的好傻。”
看着银行保险柜中的神秘盒子，结城弦肆无忌惮地吐槽着身边的晴空桃。
面红耳赤的晴空桃羞愤地侧抬起腿踢了他一脚，随后把目光转向盒子上。
“不会还需要密码吧......这里面会不会还有一个小盒子？”
“像那种一层一层的俄罗斯套娃？”
“我爸妈才不会那么恶趣味！”
晴空桃反驳一句后拨动盒子上的卡扣。咔嚓一声，缓缓掀开的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整套密封的试剂盒还有一支点点泛黄的信封。
晴空桃深呼一口气，看了结城弦一眼，随后缓慢但坚定地拆开了那封信。
“可爱的小桃，这是妈妈留给未来的你的信。”
“也不知道等你拆开的时候已经长到多大，我和你爸爸是不是已经老得快走不动路了？”
“妈妈真的很好奇长大的你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不是还像现在那个在房间里生闷气的小女孩一样可爱~”
“呵呵，前些天我们带你做的检查一定弄痛你了吧？”
“你这孩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话全都写在脸上了。”
“明明自己没生病，却被我们逼着做那些既繁琐又痛苦的检查，你肯定还在埋怨我们吧。”
“这些天你对我们爱答不理，你爸爸可是很伤心呢。”
“不过...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成长到能明白我们心意的程度了。”
“我们从事医疗行业这么多年，见到了无数因疾病导致的悲欢离合。”
“我们一直都想告诉你一件事，只有健康才是最大的财富。”
“最近我们接收了一名新的病人，他的年纪和你差不多大，但却患上了一种很罕见的疾病，他的父母带着他四处寻医却一无所获。”
“为了治疗，最终他们决定配合我们，入住研究部，协助进行新药的实验与研究。”
“你浅井叔叔告诉我们，这孩子的病症很有研究价值，如果能搞清楚原理，甚至可能引领未来几十年内医疗领域取得重大成果突破。”
“这种可能的新药与医疗方法，也许能改变整个世界。”
“不过也许和我们这代人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以我们的年纪恐怕很难再赶上这股新潮，但桃桃，你不一样。”
“所以，我们趁着你现在还小的时候，用目前最先端的保存技术，为你留存了你所有最年轻健康的生物信息，作为留给未来的你的礼物。”
“虽然提前了很久很久，但我们还是希望你能一如既往健康快乐的生活。”
“无论年龄多大都一样，你永远是我们最心爱也最可爱的孩子。”
“你爸爸让我补上一句，虽然可能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已经长大了，他也变老了，但他还是希望你可以像其他女孩子那样偶尔和他撒撒娇，他会很开心的。”
“爱你的爸爸妈妈。”
晴空桃用闪着泪光的双眼看向试剂盒中那一管管鲜红的试剂，它们正在透明的试剂瓶中闪闪发光。
结城弦的内心也五味杂陈，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晴空桃父母给她留下的信里。
“有没有感觉到可惜？现在那个宝贵的研究材料正站在你身边和你说话，未来就算是有那种疗法，恐怕你也没有足够的钱去进行治疗了。”
结城弦揶揄道。
“再吵就把你抓回去重新切片做研究！”
“而且那种东西根本无所谓。”
没好气地踮起脚拍了结城弦脑袋一下，晴空桃擦了擦眼眶。
“其实从小时候起，我就经常跟父母吵架。”
“我一直以为他们不喜欢我...只是因为别的原因才一直没有要一个新的孩子。”
“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也是一直被爱着的......”
......
黑暗、无尽又漫长的黑暗，丧失意识后的晴空桃漫无目的地飘荡在虚无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股有点冰凉的液体涌入身体后，她被唤醒了一丝的朦胧意识才终于看到一抹亮光。
顺着亮光向前游去，她懵懵懂懂地回到了童年。
“小桃，你听爸爸和你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爸爸妈妈这周末真的有很要紧的事，不是故意爽约不陪你出去玩......”
记忆中那因被辜负而生出的愤怒依旧如此鲜活，但这一次，晴空桃深呼了一口气。
“那就推迟到下周末吧，爸爸，这次我们可一定要说好了。”
“没问题！嗯？”
男人脸上的表情转瞬间从羞愧变为欣慰，女儿并没有如同意料之中那样开始闹脾气，不仅直接理解了大人的难处甚至还扑到他怀里。
“我和你保证！小桃，下周末我们一定......”
搂住女儿的父亲还没等言之凿凿地发誓，便发觉怀中的女儿早已泣不成声。
“怎么哭了？！你这孩子......别伤心，我们下周末一定好好陪你。”
“别哭了...小桃，好了好了，要不我们这几天多加加班，努力把这周末的时间也争取出来......”
虽然遗忘了很多事，但晴空桃感觉自己似乎得到了更多东西。
她发现了父母言行中浓浓的爱，和同学笨拙行为中隐藏的善意。于是她不再和父母争吵，不再冷淡地拒绝所有同学的邀约，甚至还和邻居一个名字叫做樱奈的小女孩成为了最亲密的朋友。
她比之前快乐百倍，幸福地度过着每一天...直到...她在父母的公司中结识了一名年龄和她相仿的男孩。
他总是穿着病号服在最顶层的一个房间里郁郁寡欢，每天抽无数管血，吃无数种药。
他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眼任谁看了都只觉得惊心动魄。
尤其是晴空桃，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他时，她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难过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的父母告诉她那个男孩患上了一种传染性未知的奇怪疾病，他们禁止她和他接触。
但晴空桃却第一次违逆了父母的警告。
她主动闯入了他的生活：陪他聊天，和他分享自己在学校的故事，介绍自己的朋友，甚至还会给他带一些小礼物。
每当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时，晴空桃都会感受到一阵无与伦比的幸福与喜悦。
直到他被推进手术室的前一晚，即便莫大的忐忑与不安席卷着晴空桃，但她还是笑着安慰他。
“相信我，等你再醒来的时候，所有一切都会是最完美的结局。”
梦醒了，晴空桃睁开双眼直直地望向病房中洁白的天花板，不敢多有一丝一毫偏头的动作。
真实与虚幻的记忆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又席卷走一切离她远去，晴空桃只感觉到一阵窒息。
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溢出，她在心中反复不断地祈祷着房间内能出现那道熟悉的声音。
可惜，终究事与愿违。
再也按捺不住的晴空桃终于小心翼翼地偏头看了看病床旁，随后又不认命地直起身来，环视房间一周。
“果然......”
最后的希望被彻底碾灭，晴空桃闭起双眼长叹一口气，她的眼泪如同彻底决堤的洪水般流淌。
她该履行自己的承诺了，要是再晚一些的话，有可能会被人发现。
她浑浑噩噩地强行从病床上站起身体，东倒西歪地走到阳台上，看向窗外的太阳和它所照射着的灰暗的一切。
“喂！你在干嘛？”
只一个眨眼之间，世界的光亮转瞬便完成了回归，眼泪还流个不停的晴空桃从窗口探出头去，努力向下观望。
午后的微风卷弄着几枚樱花在空中舞动，楼下的电线杆上还有几只五颜六色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真是可爱。
看着那几块不知如何被风刮到电线杆上的小块塑料，晴空桃心想。
（全本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