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星期日
我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此时此刻才有了昏迷三天的实感。
“唉...”
叹了口气,脑海中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填涂答题卡姓名的时候。
看来我真的一题没写,明明生物还算是我唯一擅长的理科。
随意的将手机扔在一旁,我瘫倒在病床上,有气无力的陷进还算柔软的枕头里,说实话,我此时的样子确实算不上多好看。
“好废哦,禾子,你这样以后怎么嫁的出去。”
一旁的元宝扒着橘子,鼓着小嘴的同时也不忘损我一句,看向我眼神甚至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嫌弃。
我幽幽的盯着她,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这丫头到底什么脑回路?明明我正沉浸在高考失败的伤感中,她却像没事人一样在旁边吃我的果篮,还有嫁不出去是什么鬼?
或许是被我盯着有些发毛,在犹豫一下后,元宝伸出小手,把原本要吃进嘴里的橘瓣朝我递来。
“喏,给你吃。”
精致的小脸面露不舍,这欠揍的样子真想让人给她一个暴栗。
“看在你是病人的情况下我就分你吃点吧。”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还有,那橘子本来就是我的吧?
默默接过元宝递来的橘子,我幽怨的眼神只增不减。
看着她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压抑的心情反而好了一些。
算了,我和这吃货较什么劲。
“咔嚓。”
随着一阵开门声,提着餐盒的钱子朝我们走来。
“元宝,没什么事你就回家吧,这边我看着。”
说罢揉了揉眼前的小脑袋,无视元宝不满的小眼神,把餐盒放在了床头。
“就是,有你哥看着我呢,你赶紧回家复习吧。”
我跟着附和道。
元宝今年也要参加中考,考试的时间稍微比高考要靠后几天。
小姑娘平时虽然傻里傻气的,但学习成绩方面比我和钱子都强上不少,考个市一中应该没有问题。
“知道啦知道啦,以后不要摸我头了,会长不高的。”
元宝吃下最后一瓣橘子,撅着嘴嘟囔到。
“那我走啦,禾子,早日康复哦~”
“好好好。”
我有气无力的出声,伸手指了指床头的果篮。
“水果也一起带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吃水果。”
见状小姑娘喜滋滋的抱起果篮,走之前也不忘给亲哥来次肘击。
不一会儿,等确定元宝走后,我看向正帮我打开餐盒的钱子,看样子他给我买的应该是白粥。
“行了,先别管饭了,赶快扶我去趟厕所。”
身体还是有些使不上力,刚才小姑娘在有点没脸喊人带我去厕所。
“嗯。”
闻声钱子先把门打开,回头再跑回来搀扶着我。
“不用那么麻烦。”
我把胳膊朝他肩膀一搭,两人朝厕所走去。
“说吧,到底什么情况?”
我一边踉跄着,朝身边的挚友询问。
“情况不太好,季叔之前和医生谈完后就一脸凝重,手上的烟就没停过。”
钱子皱着眉头,声音有些低沉。
“至少不是过劳或者发烧这种小病。”
说完,他用手指了指头。
“在你没醒来的时候他们有带你去做过ct。”
“这样...吗。”
我话音轻颤,似乎猜到了什么。
灰白的走廊映射着昏暗的灯光,除了有些沉重的脚步声能感觉到的只有难闻的消毒水味。
我的头又有些痛了起来,钱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拍了拍我的背。
“元宝应该不知道吧?”
我按了按后脑勺,朝钱子问道。
“嗯,她要中考了,我怕她分心就没说。”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去厕所的这一路似乎有些难熬。
......
“龚叔,我到底怎么了,总不能就是简单的过度疲劳吧?”
回到病房后没一会儿,听闻我醒来了的龚叔手术结束后就带着护士赶来给我做检查了。
他全名叫龚慈山,和我爸是老朋友,同时曾经也是我妈的主治医生之一。
“情况没有太遭,要不你先休息,等你爸回来再说?”
闻言,龚叔捏了捏我的肩膀,温和一笑,让我放松点别有压力。
“说实话,您不说我压力更大。”
我苦笑一声,这种熟悉的笑容让我别开眼睛,在短暂的沉默后我才重新看向龚叔。
“龚叔,你就和我说吧。”
我直勾勾的盯着他。
“无论好与坏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您这样子只会让我胡思乱想。”
气氛稍微僵持了一会,无奈的叹息从眼前的中年男人口中吐出,他捏了捏眉心,朝身后的护士吩咐几句。
说罢,看了看静静坐在一旁的钱子。
“旁边这位是?”龚叔有些顾虑的朝我问道。
“我最好的兄弟,他知道没关系的。”
我扯了扯嘴,勉强的露出一丝微笑。
不一伙儿,护士抱着一些病历朝龚叔递去,褐色的密封袋让我心头一沉。
“你先出去吧。”
伸手接过护士递来的病历,龚叔平静的转身看向我。
“小季,既然你做好心理准备了那我也就不隐瞒你了,你别有心理负担,情况目前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我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言罢,龚叔从密封袋中拿出一张黑白色的影像照片,我攥着床单的手不经用力了几分。
“你晕倒前的那几天作息应该非常不规律吧?”
“对。”
为了尽量的多考几分,考前的晚上我基本上只睡了四个小时左右,因为这样的事没少干,所以我想当然的认为自己的身体应该顶得住。
“那就对了,你当时情绪上的波动可能刺激到了你的大脑,长时间熬夜导致的身体疲劳使你自身保护机制的临界值下降,从而触发了你大脑的警报,造成了你的昏迷。”
龚叔顿了顿,拿起了手中的影像照片。
“不过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最主要因素的还是刺激到了这个。”
我的目光朝他手上的ct报告看去,熟悉的影像让我隐隐约约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小季,你长了脑瘤。”
龚叔指了指图中头颅的透视影像,大概应该是后脑勺的位置。
“准确的说应该是枕叶脑瘤。”
脑瘤....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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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射诊断报告
姓名:季晨磊_性别:男_年龄:18岁
临床诊断:脑肿瘤
放射学诊断:大脑枕叶处左侧可见较小占位,未见扩散,应为枕叶脑肿瘤,目前确诊为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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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的图像报告让我感到止不住的恶心,我皱了皱眉,眼前的报告突然变得有些模糊。
一张更加褶皱的纸张与其重叠在一起,让我感到一丝绝望的冰冷。
“妈.....”
我低声呢喃到,眼前浮现的东西是我绝不愿想起的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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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射诊断报告书
姓名:xxx_性别:女_年龄:33
临床诊断:脑肿瘤
放射学诊断:右侧大脑半球占位较多,恶性肿瘤可能性较大,疑似胶质脑肿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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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报告诊断书,攥起的指尖几乎要陷进掌心里。
该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晨磊!晨磊!你没事吧?”
感受到肩膀被人晃动,此时的我才回过神来。
“我...没事。”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钱子,他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着不安。
我刚才的表情很糟糕吗...
稍微吸了吸气,我闭眼揉了揉有些刺痛的后脑勺,再睁眼时龚叔手上的报告已经重新变得正常。
或许是察觉到我奇怪的表现,龚叔看了看我紧盯着的报告,试探性的问道:
“小季,你刚刚是不是.....”
他习惯性的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才继续说到。
“看到了什么不合理的,或者说凭空出现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脸色并不太好。
刚刚出现的东西简直就像在讽刺现在的我一样。
龚叔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在病历上记录着,不一会他抬起头来。
“我刚才说过的吧。”
龚叔指了指自己后脑勺正中间的位置。
“你的肿瘤长在大脑的枕叶部位,这个位置刚好就是人类的视觉中枢。”
“你刚才发生的情况十有八九应该是视幻觉,在你情绪有较大波动时肿瘤可能会刺激到你的视觉中枢管理,给你的大脑转递一些错误的信息。”
“简单来说就是当你的情绪过于激动时,你可能会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幻象或者曾经存在于记忆的东西。”
我低下头,伸手盖住了自己的右眼。
视觉中枢?视幻觉?难道我以后会瞎吗....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疑虑,龚叔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季,你不用太担心。”
他温柔一笑,轻轻拉开了我有些颤抖的手。
“视幻觉不过是枕叶肿瘤在初期时常见的一种病症,不会影响到你的视力。”
说完他将手中的报告递给我。
“而且你看,你的肿瘤目前脑内占位较小,是良性的。”
“从目前的情况来说,除了刚才说的视幻觉和轻微头痛,肿瘤基本不会影响到你的日常生活。”
“况且.....”
龚叔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有些犹豫的表情。
“况且你的病发现的非常及时,如果能在今年内完成手术的话治愈的成功率还是非常大的,以现在的医疗技术来说可以高达百分之九十。”
他的肩膀有些下沉,空气在这一瞬间似乎凝结了起来。
“小季....你和你母亲当时的情况并不相同,你比他幸运很多。”
“幸运”很多吗....
明明没有吃药,苦味却逸散在口腔之中。
是的没错,我的老妈曾在多年以前因为恶性脑瘤不幸离世。
我如今的情况和当时的老妈相比确实称得上幸运很多。
“龚叔...”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现在的情绪。
“我得这病....是因为平时作息不规律,还是遗传?”
“嗯...怎么说呢,以现在人类的医疗水平,脑瘤的发病机制我们还未完全探明,目前能确认的诱因只有电离辐射。”
他磨搓着下巴,继续说道。
“至于你说的遗传,概率也是小的可怜,熬夜的话就更不可能了。”
“这样吗。“
不知道为何,在得知这病不是遗传自老妈时,我松了口气。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龚叔站起了身子。
“小季,虽然说你的病和熬夜没什么关系,但为了防止情况变严重还是要作息规律。”
说完,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似乎有些赶时间。
“时候也不早了,你等下吃完饭早点休息,我等会还有一场手术。”
“后面具体的治疗方案我明天会和你父亲在商量商量,你好好休息就行。”
在简单吩咐门口的护士几句后,龚叔朝我微微一笑,离开了病房。
“唉,我说啊。”
听到龚叔的脚步声走远后,我朝待在一旁的挚友说道。
“你别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我这不是没事吗。”
钱子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啦好啦,医生不是说我这病手术成功率很大吗,我这也算是因祸得福,牺牲高考成绩换来一条命,已经很赚了好吗。”
我站到钱子身旁,贱兮兮的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而且视幻觉听起来不也挺帅的,那什么来着?阿玛忒拉斯!”
说着我将右手盖在脸上,学着某个中二病露出一只眼睛,羞耻程度只能说拉满了。
“你啊,真是。”
看到我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钱子无奈的摆摆头。
“也只有你会在这种时候还开这种没营养的玩笑了。”
他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拿起桌上的饭盒,朝外走去。
“行了,我去给你把粥热热,老实去床上待着吧。”
“快去快回,我的好大儿。”
我摆摆手指了指我的肚子,喝了一天营养剂的我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是是。”
......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几缕月光,我盯着有些泛黄的病房天花板,迟迟不能入眠。
“真是让人讨厌的白色。”
我轻轻低喃着,毫无理由的抱怨医院有些陈旧的设施,要是能换成我喜欢的雪白色那就好了。
墙上挂着的时钟晦暗不明,但勉强分辨的出现在大概几点,也不知道老爸吃饭了没有。
正当我想着忙于抓人的亲爹时,一阵熟悉又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儿子!”
伴随着有些用力的开门声,我猛地侧过身去假装睡着。
说曹操曹操到,三更半夜的也不知道轻点,我无声的抱怨着。
原本有些沉重的脚步逐渐变得轻缓,我能感觉到老爸的靠近,手脚不自觉的收紧几分。
“睡着了吗。”
有些颤抖的双手抚摸着我的发间,感受着老爸手上的厚茧,我逐渐安心了起来。
“晚安。”
不在多言,他替我抚平被子后便悄悄的关上了门。
在这寂静的病房中能听见的只有走廊不断重复的打火机声,我睁开了眼,看向门缝露出的残缺背影。
或许此时此刻,我们父子俩谁都没做好面对彼此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