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萨雷斯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碧蓝眸子，此刻正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何宸浩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台高功率X光机从里到外扫了个遍，连昨天晚饭吃了什么牌子的薯片都无所遁形。
一时间，他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社交辞令”和“万能借口”像是集体罢工了一样，卡壳了。
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自己听了都想捂脸的话：“啊……还好，就是不太习惯这种……金光闪闪的场合。”
简直是废话文学的典范，他想。
“看得出来。”冈萨雷斯微微颔首，那道平静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何宸浩那身明显不合身、袖口还倔强地短了一截的西装，以及他那略显局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二维图像的站姿。
“这里的确有些……嗯，过于喧闹了。”他用了一个非常贵族式的委婉说法，像是在给这刺眼的奢华盖上了一层柔光滤镜，巧妙地化解了何宸浩那快要溢出屏幕的尴尬。
何宸浩被对方这种温和到近乎体贴的态度搞得稍微放松了一丢丢，紧绷的神经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然后，他那该死的、无处安放的吐槽之魂，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冒泡了。
“何止是喧闹，简直是大型人类迷惑行为观察现场。”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自言自语，反正也没指望这位看起来就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能听懂他的平民式吐槽。
“你看那边的胖大叔，领带都歪到咯吱窝了，还在努力凹造型扮演成功人士，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俩臭钱。”
“还有那位阿姨，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糊墙了，笑起来的时候我真怕掉渣。”
他嘀嘀咕咕，纯属自娱自乐，试图用这种方式缓解一下自己那快要爆炸的社交恐惧。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冈萨雷斯居然听见了。
而且，这位贵公子嘴角还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甚至配合着他，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共鸣：“你说的是商会的巴特莱先生吗？他确实……很有个人特色。”
“至于那位夫人，”冈萨雷斯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我想她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容光焕发’一些。”
何宸浩：“！！！”
“你能听见？！”他有些意外，甚至可以说是震惊。
这家伙的听力也太好了吧！顺风耳啊这是？
难道……他也是同调者？
何宸浩的内心警铃瞬间拉满，Level 5那种，就差直接原地起跳三百六十度后空翻逃离现场了。
表面上，他却强装镇定，试图维持住自己那“莫挨老子”的咸鱼气场。
冈萨雷斯似乎并未察觉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是优雅地举了举手中的高脚杯，那里面盛着如红宝石般剔透的液体。
“略有耳闻。”他轻描淡写地说，“家父常说，要学会倾听每一个角落的声音，哪怕是最微弱的。”
“我是冈萨雷斯·德·拉·维加·伊·蒙特祖马。”他报上了那长得能当绕口令使的名字，语气平和，“如你所见，今天这场喧闹的主角，虽然我更希望这只是个普通的周六夜晚。”
何宸浩也象征性地举了举自己手中那杯颜色鲜艳的橙汁，感觉自己在这位大佬面前就像个端着娃哈哈AD钙奶的小屁孩。
“何宸浩。”他简短地回答，然后开始了他的自嘲式表演，“路人甲，兼职吐槽役，不入流的D级同调者，被父母和损友强行拉来凑数的社会底层人员。”
他自嘲地耸了耸肩，试图用这种“我很废我先说”的方式拉开安全距离，最好能让对方觉得他索然无味，然后自动退散。
听到“D级同调者”这几个字，冈萨雷斯那双蔚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但脸上并未表现出任何轻视或惊讶，反而更专注地看着何宸浩。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得像春风拂面：“同调者？那我们或许比我想象中，有更多的共同话题。”
何宸浩内心警报再次升级，直接从Level 5飙升到了Level MAX！
“完犊子了！这家伙果然也是同调者！”
“看他这气场，这排场，这名字长度，还有这该死的贵族范儿，少说也是个A级吧？甚至可能是隐藏的S级大佬？”
“别又是个苏雪晴那样的麻烦制造机Pro Max Ultra Plus版！”
他开始飞速盘算，如何才能在不失礼貌又不显得太怂的情况下，体面地溜之大吉。
“既然你觉得这里无趣，”冈萨雷斯开口了，声音如同大提琴般醇厚动听，“不如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聊？”
“我知道一个不错的露台，可以看到方舟之城大半的夜景，而且……”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没有巴特莱先生的‘特色’领带。”
何宸浩的“逃避现实”开关瞬间启动，功率全开。
“那个……我朋友还在等我，我……”他试图用健人和柚希当挡箭牌，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游移，疯狂寻找可供撤退的路线。
最好能有个地缝让他钻进去。
冈萨雷斯顺着何宸浩那飘忽的视线看去，精准地锁定了舞池边缘那对正在“群魔乱舞”的活宝兄妹。
他一本正经地评价道：“哦，是那两位跳着……嗯，充满‘生命力与自由奔放精神’的华尔兹的朋友吗？”
“他们的热情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冈萨雷斯继续说道，语气认真得仿佛在点评什么世界级艺术表演，“尤其是那位男士的发型，很有……艺术感。”
何宸浩：“……”
“自由奔放……您可真会用词。”他嘴角抽了抽，感觉自己快要扶额了。
跟这个贵族少爷的对话频道，是不是哪里出了点什么亿点点的问题？
这家伙的形容词库，是不是从什么中古世纪的骑士小说里扒拉下来的？也太特么清奇了吧！
“我并没有恶意，何宸浩先生。”冈萨雷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何宸浩从吐槽的异次元拉了回来。
“只是觉得你很有趣，”他的神情很真诚，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坦率，“不像我平时接触到的那些人，他们说话总是……戴着厚厚的面具，每一句都像精心排练过的台词，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有趣？”何宸浩闻言，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大概是因为我比较真实吧，”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毕竟咸鱼一条，也没什么值得伪装的资本。”
他想起了舞池中央，在璀璨灯光下与沈思廷翩翩起舞的陈曦，她脸上的笑容那么耀眼，却也那么遥远。
想起了自己，永远像个局外人，无法真正融入那个光鲜亮丽、属于现充们的圈子。
内心深处那份不被认可的孤独感，如同潮湿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带着一丝微凉的苦涩。
冈萨雷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皮：“那么，何宸浩先生，愿意陪我这位‘无趣的’寿星，去露台吹吹风，逃离一下这场‘盛大的喧嚣’吗？”
他微微歪了歪头，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晕。
“至少那里没有巴特莱先生的‘特色’领带，”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符合年龄的、带着点狡黠的促狭，“也没有……嗯，过于热情的舞蹈。”
何宸浩看着对方那双真诚的蓝眼睛，以及那抹不含任何杂质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浑身散发着“老子有钱有颜有背景你们都是凡人”气息的贵族少爷，或许……真的只是想找个人随便聊聊天？
而不是想把他抓去做什么奇奇怪怪的贵族专属人体实验，或者逼他签什么不平等的卖身契约。
他犹豫了几秒钟，内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赶紧跑路保平安”的咸鱼本能，一边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对方那份坦诚所触动的感觉。
最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好吧。”他妥协了，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情不愿。
“但说好了啊，”他竖起一根手指，试图挽回一点点主动权，“我只喝橙汁，而且如果谈话内容超过三个我不懂的奢侈品牌，或者开始讨论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古典哲学，我就立刻开溜，绝不含糊！”
这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