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夕,爆竹声代替了工厂隆隆作响的机器声。朗心晴本该回到老家去,但为了能陪着颜纯淼,她就钉死在了家里,结果是她的父母只能先留在这儿了。他们本来还打算把女儿骗上回家的路,但没能成。得,既然她不愿走,那也只能如此了。不过由于实在不放心,她的母亲也暂时留了下来。
“院长,你为什么放弃了学业呀?”颜纯淼又问起了这一多年前的问题。这个问题却从没得到具体的答复,只有一句“因为你呀。”
如今,这个问题终于得到了答复:“因为我傻呀,在这种时期,选择放弃更多更好的选择,而走这条路,甚至将大多数收入花给‘公共事业’这一只会损害自己利益的事。不用说这个时代,哪个时代都是一件蠢事。”
“?”颜很疑惑,她怎么可能傻呢?
“你知道为什么真正彻底的好人傻吗?因为现在做些要牺牲自己利益的事甚至可能遭到嘲笑。这二者换作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愿意吧?而如果做恶人行恶事,有些没人管、有些管不着、还有些人人都想去做。毕竟有钱谁不要呢?谁会在金钱与道德之间选择道德呢?所谓道德本就很可笑,遵守真正道德的人都反对各种道德。除非一个人真的做出了什么事,没几个人会认同一个好人的。‘感动中国人物’知道吗?实际上他们只占了极少数的好人又占了极大部分好人。”
颜更不明白了,但也不再作声,她望着窗外。奇怪,明明天更冷了,为什么雪反而少了呢?
愚公啊,真正有几个人理解愚公呢?大家都是智叟……
在寒假的头几天里,朗心晴和钱依雨每天都一起来陪她。但很快,颜纯淼就惊奇的发现“小鱼怎么不见了?”是呀,明明是打小的好友,怎么会这么快就不来陪自己了呢?她不知道的是,这世上还有一种事叫作“回家过年”。而她……向来也没什么机会回家,迄今为止,只有出生后的几个月内在那个以鸭头出名的东南城市待过,在省会她也从没机会尝到那儿的辣,苦倒是见了不少。而养父母也很忙,直到她九岁的生日都没向西北去过,这两人也和他们互相分别的家乡一样,分开了。幸福啊,向来与颜不沾边。
在戴院长的一再担保下,朗心晴的母亲也走了,朗就暂时和戴住在一起。
为了让颜纯淼心里好受点,戴童辛找来一本《格林童话》读给她们两个。朗心晴对此很感兴趣,但颜却依旧沉闷地呆着。
某天,戴童辛本打算给几个年龄大的孩子看《长津湖》。没想到的是,颜纯淼自己爬了过来。听童话听不进去一点儿的她,此时却对这部电影如此感兴趣,这是戴没有想到的。本来黯淡无光,只有怨恨的眼睛不在无神。但与下面的大孩子不同,她对这部作品极端认真,好似生来就爱。
颜所能联想到的……恐怕也就说明了答案,更是无人能想:她竟然想到了她从没见过的北法平原,以及一面红旗?明明是北法平原……却有黄土高原的山莫名的横在一旁。在一个平原的小小山丘上、太阳之下,那里暖洋洋的,微风吹飘这红色的旗帜。在北法和黄土之外,还有一种北冰洋的寒风,三者的**奇特而又融洽。而再次之外,那儿的温暖……像家一样。
直到数十年后,她才找到了那个世界。
嘭,嘭,嘭,清脆的脚步声好像很轻快,但靠近后却莫名有种压迫感。
我要跑!她心里这么想着,但奈何羸弱的身体怎么也跑不动。双腿软绵绵的,脚底板感觉像挨了火烧一样,烫的站不起身。
水……她跑到了河流旁,却发现河水很急。
往地上一看,雪层很厚,自己的腿深陷其中。被困住了……转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颜纯淼向朗心晴讲了这个梦。
从正月起,颜纯淼就开始从爆竹声中醒来,在烟花中睡去。映在他人眼中的花火难以忘怀,却无法给她留下什么,她每天一早起来就是收好床铺,呆呆的望着那棵枯树。别的孩子悲伤时会想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而她一个也没有。她最迷茫的时候,那做房子总会出现。想着想着,刚想仔细看看,就消失了。看着别的孩子,她总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复仇的怒火仅燃了一刻,留下的是永恒的废墟,人们在为亲人痛哭,下一刻也被火焰吞噬。
一根枯枝落在了树旁。可怜的小树啊,你都这般凋零,为何还要挨人欺辱呢?洪水曾又大禹整治,如今又从堤口涌出,怎么也不肯温驯。黄河母亲的怒火,曾来自自己儿女的受人欺辱。那这洪水的泛滥又是因为什么呢?死神此时竟也那么可爱,再看这枯黄的小树,它不也在风吹雨打、拳打脚踢中屹立不倒吗?去他妈的死神吧,老子的命还能折在你手里?如果如此,那将会是我永远的耻辱!
这么骂一通,也就舒服多了。什么抑郁症,什么心脏病,我还没活够呢!哪怕是仇人,也得好好认识一下再诀别啊。
此刻,烟花好像真的是花了,世界也不那么令人憎恨了。
过完年后,朗心晴惊喜地发现她的朋友又开始说话了。
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这意味着抑郁症给她带来的痛苦正在逐渐减轻。
假期头一次,两个人一起出去玩了,不过有戴童辛陪着。颜纯淼从小就像养只猫,可惜一直没能实现。戴当然也清楚,所以当她看见她盯着宠物店时,她还是拍了拍她的肩:“以后再说吧。”
羸弱的躯体不允许她玩些什么,心脏病更是让她不能跑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玩耍,而自己只能坐着。幸好,她也不怎么爱玩了。对一些女孩子具有强烈吸引力的娃娃,在她那只能作为搁在床头垫高枕头与头部的填充物。
“院长,小树怎么了?”颜纯淼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朗心晴站在一旁并不明白。
“放心,冬天了,植物都是这样的。”戴院长清楚,这是颜三岁时种下的,一年后竟意外发芽了,但一直长不好。实际上,这棵树并不适应江浙一带的气候与土壤,但竟是那么奇迹顽强地生长了下去,而颜倒是不知道。
回去之后,颜纯淼倒在了床上——走那么远的路属实是把她给累坏了,虽然没有黑夜中床上的那次挣扎雷……朗心晴就没有,所以做在一旁拿出纸笔。她究竟是个绘画方面的天才,才十一岁(虚岁)就能画出人物画的刁钻角度,而且不仅会写实画,还有那时国内极少见的日式漫画。具体来讲她画的是什么呢?是望着小树的颜纯淼,也是后来挂在公司办公室的那幅。
她看了看一旁睡着的颜,咬着笔尾思索着什么。这个动作似乎并不健康,但她也未管那么多,只知道自己朋友的恢复,是她最好的新年礼物了。重新开始一笔笔勾勒,几个线条画出眼眶,一点、一圈,整个面部便已完成。这个视角看不见的小树,被她于另一张纸上画出。
时间长了,她自己也有点困了,但还是打算先把线稿画完再说。那时候漫画(日式)在中国还不怎么普及,她算是比较早就在画了。
画完之后,她收拾好,就去睡了。
颜纯淼一如既往地看着窗外,小树的枯枝上雪已化开,也有可能是院长浇过水,也可能是升温了。
不过没一会儿,朗心晴就拉走了她:“小颜,院长叫你。”
“哦,好……”
来到熟悉的地方,戴童辛的办公室总是另她很安心,以至于数十年后她自己的办公室便是按此装修。
“淼淼啊,我知道自那以后你受到了很大伤害,”一听到这儿,颜的表情瞬间阴沉了下来,想走,但被拉住了,“你毕竟还要生活,总不能一直如此颓唐下去啊。”
“你又不清楚我经历的是什么!”这是她第一次向戴发火,以往她连对她大声说话都不愿意。吼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住了,浑身颤抖着。
“我是不清楚。抑郁症、心脏病,还有……”戴童辛看来颜纯淼一眼,她知道,她再清楚不过了,那两个字是绝不能在她面前说出来的,“这些我是都没体会过,我也不想体会。但我清楚,我了解你。你是个坚强的女孩儿,换作任何一个同龄人甚至是成年人都无法在你的状态中活下来。但你做到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我也不知道,但未来的你一定知道,你所爱的这个世界一定知道,真理一定知道。不要说什么‘恨’,你不会真正恨这个世界的。你若是恨它,你还会站在这听我说话吗?正因为你爱它、它爱你,你才活着。
“我没记错的话,在你很小的时候,我跟你讲过鲁迅。‘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颜纯淼呆呆地看着她,地上的水壶无疑说明了戴院长确实有在给那棵小树浇水,水壶上的一处血迹也说明了这是颜曾经用的那只。当时她的手一不小心被树划伤了,但她没在意,浇完水后才去找戴贴了个创口贴,而血已经干在壶上了。
她还留着那只旧水壶没扔?她这么想着。
这只水壶就这么见证了颜的成长,虽然那棵树不在了,但水壶却一直陪着她到现在。
“淼啊,或许你真的失去了天真的过去,但你也不能徘徊在现在。你要什么?要前进。最后我觉得,你很像我。”在多年之后,见证了无数生死的颜,一直记着这句话,也一直坚持这么做,以至于她在保尔一般的不屈、自己天生的坚强与固执、悲剧带给她的无情之外,竟多了一份温情。
走出办公室后,颜的脚步明显轻松了些。出了两个人外,此后再没人知道过这段对话。
阳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光,那些还未化开的雪更是亮眼。温度已从零下回升,空气终于不再那么冰冷,还活在本不属于自己世界的生命终有机会呼吸,一棵未来的小树还在现在看着阳光:它在等候自己时代的来临,为此它会拼尽全力。
在过年后这段时间,最初人还比较少,但车流量却很大。知道后面,人们从逐渐消融的冰雪中苏醒过来,向着温暖而忙碌的春天前进了。工厂的机器声代替了爆竹声重新回归,公交车又挤满了人。
从建筑学的角度来讲,窗户一般开在向阳面,那么光透过窗帘照在离窗最近的那个床位上也就不足为奇。所幸日光不是直接照射进来,不至于刺人眼。
从粉色的窗帘经过后,光也被洗去了其它颜色。与其说是被晕染为了粉色,不如说是光的色彩大家庭中粉色暂时与朋友们分了手,来看看床边那个坚强的女孩儿。她粉色的虹膜与自己是一个色儿,而后那黑色的瞳孔不再那么茫然。
颜纯淼一早起来就拿了本书看,拿了本中国人从小看到大的《西游记》。这本名著的吸引人,使她反复观摩了十余遍。虽然她不喜欢宗教,但对佛教的慈悲她深刻的了解,只不过她又从周先生身上学到了“至死也不原谅”,对“慈悲”方面还是很保守的。对于那位与她为同一省而不为同一市的绍兴人,她不像同龄人因玩而忽视。她对悟空的束缚赞成而又不满,也对悟空的野心欣赏而反对,这种矛盾是一个个夜晚无事可做时诞生的。
戴院长把她的床位安排在这儿是有原因的:即因她爱看书,又因她的小树就在窗外。
“喵啊——”颜纯淼的爱猫让她学过挺久猫语,虽没学会但却落下了打哈欠时发出猫叫这么个奇怪的习惯。
揉了揉眼睛,放好书,就该起床了。
“看来今天升温了。”她这么想着,就不披外套下床。结果刚一出去撞上朗心晴就被责怪了一顿。
“小颜,这种天你不穿外套就下来?你真忘了自己的(慢性)咽喉炎啊。”
“懒得穿嘛,反正升温了。”颜纯淼委屈的看着朗心晴。
“那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啊,你身上的毛病那么多,还不爱洗澡不想刷牙,我很担心的啊。”
朗赶紧去颜的床头取她的外套给她披上了。
这是她的养父在与养母离婚后从没有做过的。
“这样才行嘛。话说你要去哪呀?”
“不去哪,就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也得有人陪吧?是去外面走吗?”
“不是,”颜摇了摇头,“我不想让院长担心。”
“是啊,那就在院里走走吧。”
实在话,这个处在郊区的福利中心并不大,但毕竟还有个小院子,相对市中心之类的地区算豪华了。
也由于虽在郊区但在城市,附近也有工厂,地上基本只剩下了一层薄膜样的水。不过运动鞋的鞋底即便被磨平了,也有抓住大地的摩擦力,让人很安心——与一些昂贵却不实用的鞋截然相反。
以前年龄很小时,颜纯淼穿不了也穿不起那些充满装饰的服饰,而今又习惯不了,或者说他不喜欢过多艳丽的事物,而是最朴素的装饰。这就说明了为何周围那她曾经布下的“景物”总是很自然而又难以发现。她们就走在这么个地方。
在一个仅有四十平,不包括各种无法站立的地方只有三十平不到的小院子,人也走不了多久,很快就该走到头了。但颜却走了很久,对她而言这就是她的童年,她在十岁就彻底失去了童年。
水珠还在叶片上注视着这两位客人:一位是曾今的孩子,一位是陌生的外人。但自然是真正好客的,无论在什么季节,它们都会拿出最美好的姿态欢迎新朋友与老朋友。它们在每一个时期,每一种黑暗中都是难得的车站,让人们在不知通向哪的奔途中走下列车、舒展筋骨。
“小颜,这棵树的位置为什么这么怪呀?”在那棵小树旁,两人停了下来。
“我种下的老朋友啊。现在这样子像是死了一样,但它对春天的渴望……大概和我一样吧。”颜戳了戳它的“手”。
她确实很喜欢它,每天她都要花上几个小时,就看着这棵小树的生活。他们的生活是融为一体了,颜的眼睛和思绪离不开它,它的成长也离不开她的念想。直到二者都成熟了,他们才能分开对方,靠自己走向未来。
站起身来,望向高处,戴也在二楼看着她。颜纯淼站了好一会儿,朗心晴才把她叫醒。
“怎么,站着睡着啦?”
“没有啊。”
“那还站着,回去吧。”
“嗯。”
在院长的办公室里,日历上的一个日子被圈了起来,那时寒假快结束了,她是想在这样一个日子给孩子们一个更加愉快的心情面对新学期。
准备整个活动的工作虽很麻烦,不仅要花上许多资金,还要拉挺多人。但想想之后能换来的孩子们的笑容,戴童辛就能感到幸福了,毕竟为自己心中所念而努力的人,往往就是最幸福的人,与多年后颜所说的那句“幸福是留给他人的,而不是我。若我有一刻获得不该有的温情,那感觉都是偷来的。因为那说明了,我没有花更多不会让我无法工作的时间来‘创造全人类的幸福’,这件所有同志的义务是我活着的唯一目的。”似乎相反。
随着道具的购入,戴逐渐发现了问题:如此复杂的剧本孩子们真会喜欢吗?他们喜欢童话,喜欢幻想,喜欢彻底的美好。这种孩子们的浪漫主义是难以捕捉的,是无法仅仅用一台相机就记录下来的。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是会消失的,自己就已如此。不能让自己这种成年人的浪漫这么在就去影响孩子们,内容不能是爱情……
但是……这也完成大半了,怎能中途更改呢?
这个错误,恐怕难以修正,除非……
只有孩子,最懂孩子。
戴童辛叫了几个孩子去她办公室。
颜纯淼不清楚朗心晴干什么去了,但不久,院长想孩子们通告了,她才知道。
不出意料的是,颜全程都未参加,她只记得其他孩子都很高兴,都在成长,但她却永远迷茫,她的生命似已停留在了九周岁,而又已然成熟。
这种迷茫,何时终结呢?
看着其他人的笑容,再看看自己的小树。是啊,自己的幸福再也不见了,一去不复返了,那就把享受幸福的时间,用于创造他人的幸福吧。
一切都记不清了,只记得窗户打开,寒风刺骨,一切磨难袭来,锻造筋骨。一棵小叔在苦难中成长,在日月下前行;另一棵脱胎换骨的大树,她的嫩芽,变为了祂的根本。
那一刻啊,那一棵大树的嫩芽,终于望向了那片遥远璀璨的星空,曾经遗留的,就在那片红色黎明的星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