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抵达最终目标时,货主虽连连摆手说不必赔偿,莱斯特却坚持要赔付损失货物的双倍钱款。看着他板着脸与货主争执的模样,我忽然明白为何他的车队名声能传遍周边——这份近乎执拗的诚信,正是商队最可靠的招牌。
在城镇休整一日,我们再度踏上返程。途中异常顺利,连一个人影都没瞧见。莱斯特赶着马车,鞭子在半空划出轻响,忽然开口解释:
「这种劫道的事本就少见。商队是王国税收的支柱,受律法保护,一般人不敢动。但上次那帮人不同,他们背后是『六王』——王国最大的地下组织,连王室都要让三分,自然敢不把保护令放在眼里。」
天刚蒙蒙亮,车队便驶入欧伦耶华的城门。我跟着莱斯特处理完交接货物、清点账目等琐事,一同回了他家。刚推开木门,就见图薇忒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晨光顺着她的发梢流淌,暖得像杯热牛奶。
「是小旻啊,回来啦。」
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笑容里带着真切的关切。
「这趟路上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新鲜事?」
我正想把遇劫的惊险讲给她听,后颈突然被莱斯特按住,他抢在我前头笑道:
「能有什么事?一路平平安安的,就是小旻第一次长途行商,累得在马车上睡了大半路。」
说着,他拽着我往一旁走,压低声音道:
「路上的事千万别跟她说,不然能被她念叨到明年,还得逼着我转行。」
他往厨房方向瞥了眼,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男人嘛,总得自己扛着事儿,哪能让家里人担惊受怕。记住了?」
见我点头,他才松开手,转身回了厨房,很快里面就传来图薇忒嗔怪莱斯特又把面粉往她脸上抹的声音。我望着两人的身影笑了笑,悄悄溜出门,往城外的草原走去。
这片草地我再熟悉不过——当初和埃塔斯、希托莉合力讨伐食草狼的地方,如今只剩我一人踏着晨露漫步。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里,仿佛还能听见希托莉咋咋呼呼的喊声,埃塔斯温柔的叹息,尤莉轻哼的歌谣。回想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的茫然无措,只觉时光像指间的沙,攥得越紧,流得越快。
正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晨雾尚未散尽,那道身影立在草坡上,素白的长裙被风掀起边角,浅黄色的长发与青草一同起伏,美得像幅会动的画。
「卡薇尔?」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她转过身,发梢沾着的草屑随动作飘落,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你来啦,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真的是你?」
我快步走近,仍有些不敢相信。
「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来找你。」
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忘了告诉你,传送前本应给你加道祝福,结果忙中出错漏掉了。这次来,是特意补偿你的。」
我忽然想起那个鸡肋技能,忍不住吐槽:
「原来是你让我一开局就摊上『骑士一击』的?那玩意儿简直就像把辣酱抹在香肠包装上——卵用没有。」
「那其实是很厉害的技能哦。」
她皱起鼻子反驳,眼神却有些飘忽。
「等以后你或许会有机会知道。不过……确实是我疏忽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条银项链,吊坠是枚小巧的羽翼。
「这上面有我的神力,能召唤我三次,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用它。」
我接过项链掂量了下,故意板起脸:
「才三次?你以为是谁害我穿越到这个世界吃了这么多苦,我这么长时间的辛苦就值三次?」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讨价还价,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身前摆了摆:
「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大限度了……神力不能随便乱用的。」
「要么多给几次,要么取消次数限制。」
我抱着胳膊不肯让步。
她急得脸颊泛红,却仍强撑着说:
「这不可能!换成别的补偿方式行不行?比如……教你个很厉害的魔法?」
「我因为『骑士一击』的负面buff没法学习一阶以上的魔法了。」
我摇摇头,随后故意把目光落在她胸前,慢悠悠地说:
「不过别的补偿方式嘛……」
她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捂住胸口,往后跳了一大步,声音都带了哭腔:
「这绝对不行!女神的圣洁不容玷污!」
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我突然来了兴致,故意沉下脸:
「如果我要是能打败魔王,并最终在众神面前许愿,说希望怜爱之神卡薇尔引咎辞职,你说众神会不会批准?」
「我答应你!我答应取消限制!」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眶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项链,转身从虚空中抓出一枚戒指——银环上镶嵌着鸽血红宝石,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用这个。」
她把戒指扔给我,语气里带着赌气的意味。
「佩戴时在心里喊我的名字就能召唤,但一个月只能用一次。你自己选,要么要这个,要么就……」
「不要戒指的话,能选身体补偿吗?」
我故意逗她。
「你这肮脏的家伙!」
她额角青筋跳了跳,却还是强压着怒火。
「戒指给你了,用不用随你!」
话音未落,她便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风里。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戒指,忍不住笑了。虽然CD很长,但能随时召唤女神帮忙,已经赚大了。将戒指戴在右手食指上,我转身往城里走,刚到城门口,就撞见了正在散步的辛拉德。
「呦,你啥时候回来的?」
他叼着根草茎,笑嘻嘻地凑过来。
「今早刚到,出来透透气。」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怎么也在这儿晃悠?不上班吗?」
「我今天休息,等布拉米缇下班……」
他突然眼睛一亮。
「对了,你先别回家,去老地方订个桌,整点好的。」
我疑惑道:
「中午要聚餐?行,我回去叫莱斯特大哥他们。」
「别叫别人!」
他急忙拉住我,神秘兮兮地说。
「你先去等着,等我到了就知道了。对了,今天你请客!」
说完,他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小子搞什么鬼?」
我嘟囔着往「老地方」走。那是家酒馆,也是我和埃塔斯第一次与希托莉吃饭的地方。推开门,我朝吧台喊道:
「老板!一大盘烤牛肉,几个小菜,再来两桶气泡酒!」
老板是个光头肌肉大叔,正擦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笑着应道:
「好嘞!还是老口味,多放黑胡椒是吧?」
「没错!」
我放下一艾里银币,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没过多久,老板娘端着菜过来了。她穿着条红色围裙,腰间系着块干净的抹布,笑起来眼角有两道温柔的细纹。
「今天稀奇啊,你很少中午喝酒的。」
她把菜摆在桌上,又搬来两桶气泡酒。
「辛拉德那小子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让我在这儿等他。」
我挠了挠头。
「不过我也确实有点馋了。」
「少喝点,大中午的醉醺醺在街上晃,会被人笑话的。」
她叮嘱道。
「知道啦,谢谢老板娘。」
老板娘刚走,辛拉德就推门进来了。我正想调侃他两句,却见他身后跟着布拉米缇,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孩,到了嘴边的玩笑话顿时咽了回去。
「辛拉德,你不是说布拉米缇上班吗?」
我拉着他到一边,压低声音问。
「这女孩是谁啊?」
「请了假呗。」
他又朝那女孩努了努嘴。
「你不认识?公会厨房的缇拉拉啊。」
我猛地一愣,才想起从王都回来那天,他确实提过要给我介绍对象的事。
「我去,你还真给我安排上了?」
「你不是同意了吗?」
他一脸理所当然。
「我……我这……嗨呀!」
我语无伦次,脸颊发烫。
布拉米缇拉着那女孩走过来,笑着打圆场:
「咱们先坐下来聊聊吧。」
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前,气氛安静得可怕。对面的缇拉拉显然也是被临时拉来的,还穿着洗得发白的厨房工作服,浅紫色的刘海长到遮住眼睛,双手夹在腿间,身子扭捏着,一看就很紧张。说实话,我在公会呆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她的正脸。
「我说,你俩也说点什么啊。」
辛拉德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百旻,你先说。」
「啊?我……我叫艾尔兰德·百旻,初、初次见面,你好。」
我紧张得舌头都打结了。
「我……我叫缇拉拉·克里埃尔,请多指教。」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小猫,却始终没抬头。
「我去叫老板再加几个菜。」
我正想找借口溜出去,就被辛拉德按住了。
「坐着,我去。」
他朝布拉米缇使了个眼色。
「你也来看看有什么新菜。」
两人一走,桌上就只剩我和缇拉拉了。尴尬的气氛几乎要凝成实质,我正抠着桌角想找个话题,她却突然开口了。
「那……那个,我们有话直说吧。」
她的声音带着点颤抖。
「大家来这儿做什么,心里都清楚。如果你不感兴趣,就算了……」
虽然看不到眼睛,但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我没想到她这么直白,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我、我不是不感兴趣,只是……太突然了,没做好准备。」
「我……我也是。」
她小声附和。
又是一阵沉默。风吹过窗棂,带着外面的喧闹声,却衬得桌上更安静了。
「那……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慢慢认识。」
她的声音细若蚊吟。
「也、也行。」
我连忙点头。
这时,辛拉德和布拉米缇回来了。「看来你们聊得不错嘛。」
布拉米缇笑着坐下。
「小旻,都聊到这份上了,不得给人家留个信物?」
辛拉德眼睛一转,盯上了我右手的戒指。
「这个就不错,拿来吧你!」
「那个不行!」
我急忙想护住,却被他一把拽住手指,硬生生把戒指撸了下来。他转手递给布拉米缇,布拉米缇笑嘻嘻地戴在了缇拉拉的中指上。我急得直瞪眼,却没法解释这戒指的来历,只能眼睁睁看着女神给的补偿成了相亲信物。
新点的菜很快端上来了——碳烤巨蜥尾、一整张油炸香酥小羊皮,还有份密特斯蔬菜沙拉,全是硬菜。我看着辛拉德的眼神,恨不得把他按在桌上揍一顿。这小子分明是借着机会宰我,这一顿下来,我本就干瘪的钱袋怕是要彻底空了。
「快吃吧,菜要凉了。」
辛拉德热情地给我和缇拉拉夹菜,布拉米缇则在一旁帮腔。
「缇拉拉可会做饭了,人又乖巧懂事,脾气也好。」
辛拉德接话道:
「百旻以前可是编制内的,现在跟着莱斯特行商,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两人一唱一和,活脱脱两个专业媒人。
桌上的菜很快见了底,剩下的被辛拉德打包,没喝完的气泡酒也存在了吧台。走出酒馆时,辛拉德朝我挤了挤眼,搂着布拉米缇说: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溜了,留下我和缇拉拉站在门口。
「这小子……」
我咬牙切齿地嘀咕,心疼着口袋里的钱。
旁边的缇拉拉站得笔直,双手捏着衣角,不知所措的样子竟有些可爱。
「我们去、去转转吧。」
我挠着下巴提议。
她点点头,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我们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路无话。最后停在一座石桥上,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流淌的河水,倒生出一种微妙的默契——就像我是城市里的家里蹲,她是乡下的腼腆小村姑,都是怕生又沉默的类型。
「那个……其实你本来也不想见面的,对吧?」
她望着河面,轻声问道。
「也不算不想,就是有点紧张。」
我转过头。
「我们还是先聊聊天,互相认识一下吧。」
她沉默了会儿,双手攥紧裙摆: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可以吗?」
我愣了愣,点头道:
「好啊。」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点飘忽:
「曾经的欧伦耶华,和王国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买卖亚人、奴隶是常事。直到十年前,那位大人成了城主,一切才变了。他推翻了旧制度,掌握了自治权,解放了所有亚人和奴隶,还颁布法律——城内不准有奴隶,不准擅自饲养亚人,违者轻则坐牢,重则发配边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点哽咽:
「有个女孩,从出生起就没见过父母,童年全是在铁笼里度过的。她和其他孩子挤在一起,每天面对的都是脏污、疾病,还有看守的打骂。直到有一天,卫兵掀开了盖着笼子的黑布,突然的亮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模糊中,她看到一个男人走进来,指挥卫兵打开所有笼子,把他们都救了出去。」
「他还建了所孤儿院,让孩子们学识字、学手艺。」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那是女孩第一次吃到热乎的面包,第一次洗干净身上的泥垢,第一次穿上没有破洞的衣服,第一次睡在软软的床上……她偷偷把那个男人当成了信仰,觉得他是光,是救赎。」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栏杆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可她只是个奴隶出身的女孩,而他是高高在上的城主。后来,小女孩听说他结婚了,心就像被掏空了一块。从那以后,她不再跟人说话,找了份不用见太多人的厨房工作,一天天浑浑噩噩地过着,觉得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直到前几天,布拉米缇找到她,问她想不想认识个新朋友……」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肩膀还在轻轻耸动。我望着她被刘海遮住的脸,轻声道:
「那个女孩就是你,对吗?」
「嗯。」她点点头,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我靠在栏杆上叹了口气,望着河水悠悠流淌,忽然开口:
「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抬起头,虽然大半张脸还藏在头发后面,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从前有个男孩,从小就活在父亲的阴影里。」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父亲嗜酒如命,喝醉了就打骂他和母亲。每天晚上,他都得躲在柜子里发抖,可就算这样,还是会被父亲揪出来暴揍一顿。那时候,他总想着自己会不会死在哪个晚上,甚至连平日里连多吃一口饭都要看父亲的脸色。」
「他甚至想过,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风拂过脸颊,带着河水的潮气。
「可他不敢。他要是死了,父亲的怒火就全得由妈妈扛着。他只能咬着牙活着,想着等长大以后,就能保护妈妈了。后来有一天,他父亲醉酒出了意外,他们拿到了一笔赔偿金。妈妈用那笔钱开了家小商店,日子总算安稳了些。」
「但他还是成了别人眼里的怪胎。」
我自嘲地笑了笑。
「因为是单亲家庭,在学校总被人嘲笑。他越来越讨厌上学,干脆请了长假,整天窝在家里。那时候他觉得,活着好像也没什么盼头,直到有一天,他勇敢的踏出了第一步,推开了公会的门。」
缇拉拉惊讶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转头看着她,认真地说:
「死亡或许很容易,像睡觉一样,闭上眼睛就什么都不用管了。但活着不一样,活着才有机会遇到光——就像你遇到城主那样,就像我遇到埃塔斯和图薇忒姐姐莱斯特大哥他们那样。」
「那个城主没有错,他救了你,给了你新生;你也没有错,你只是把他当成了活下去的支柱;未来可能出现的伴侣更没有错,他只是想陪你走完人生接下来的路。」
我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你不该总困在过去的影子里。我希望你能遇上一个人,让你真切地觉得,白云漫卷的天空那样明媚,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那样悦耳,让你打心底里叹一句『原来生活可以这么美好』。而不是让谁来当城主在你心里的替代品——那样对你不公平,对他,也不公平。」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应。夕阳的金辉洒在河面上,像铺了层碎金。她忽然抬手摸了摸手上的戒指,轻轻笑了:
「真是的,本来还想把戒指还给你的,现在突然有点不想摘了。」
我一听急了,连忙换上谄媚的表情:
「还是还我吧!如果你喜欢,我送你个更好的!纯金的,镶宝石的都行!」
「真的?」
她歪了歪头,浅紫色的刘海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却始终没让我看到底下的眼睛。
「真的真的!」
我拍着胸脯保证。
「那好吧。」
她笑着伸出手。
「我等着你来给我戴新戒指的那一天哦。」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石桥的栏杆上。风吹过,带着远处面包房的甜香味。
我愣了愣,看着她被刘海遮住的眉眼,那片浅紫之下似乎藏着点雀跃的光,突然觉得口袋里空了的钱袋也没那么让人心疼了。
「一言为定。」
我笑着应道。
她把戒指摘下来递还给我,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我接过戒指,将它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提议道。
她点点头,这次没有跟在我身后,而是并肩走在我旁边。晚风吹起她的刘海,又被她慌忙按下去,露出的半截脸颊算不上惊艳,却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瓷碗,尤其是笑起来时,嘴角会鼓出两个浅浅的圆窝,像藏了两颗没化的糖。
走到她家门口,她停下脚步,声音细若蚊吟:
「明天……我上班,你要是来公会的话,我请你吃刚烤好的肉馅麦饼。」
「好啊。」
我笑着点头。
木造的小屋爬着几茎青藤,门楣挂着褪色的布帘,夕阳正漫过矮矮的石门槛。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转身跑开,裙摆扫过门前的石阶带起些尘土。
我摸了摸怀里的戒指,此刻,晚风是暖的,晚霞是亮的,而未来,似乎藏着点甜甜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