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塔斯小队三人走在南区的石板路上,气氛沉闷得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希托莉攥着腰间的剑柄,指节泛白;尤莉垂着睫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埃塔斯走在中间,银灰色的短发被风掀起,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两天,无论他们走到哪里,总能撞见其他冒险者投来的白眼。那些目光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明明不久前才被授予「荣誉骑士」称号,可日子反倒不如从前了——中央公会只接待绽金级以上的队伍,他们虽勉强够格,却鲜少有像样的委托找上门。偶尔有人来,也多是些濒临没落的男爵或子爵,揣着攀附权贵的心思,托办的净是些寻猫找狗、打探私情的琐碎事。
为了混口饭吃,三人只好回到曾经活跃的南区公会。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公会里嘈杂的喧闹声便像被掐断的琴弦般骤然停了。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射过来,有好奇,有鄙夷,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像无数根无形的线,把他们缠得紧绷。
埃塔斯压下心头的不适,率先朝柜台走去。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呻吟,身后两道目光如影随形,钉得他后背发烫。
「你好,请问最近有什么委托吗?」
他的声音平稳,维持着荣誉骑士的风度。柜台后的侍者刚要开口,角落里突然炸出一句嘲讽:
「不过是贵族的看门狗罢了,巴结个什么劲儿啊。」
说话的是个黑瘦的冒险者,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正叼着根草茎,斜眼看着他们。
「混蛋,你说什么?!」
希托莉猛地转身,腰间的长剑「噌」地弹出半寸,寒光晃得人眼晕。埃塔斯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
「算了,希托莉。」
「可是!」
希托莉还想争辩,那疤脸男人却嗤笑一声,打断了她:
「呦,没发现呢,还有两个小妞儿。看来这位哥们儿的日子过得很润啊。」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尤莉和希托莉身上溜了一圈,语气轻佻。
「你肯定已经都尝过了吧?不如让她们过来陪咱们喝几杯,哥几个也凑点委托费给你。」
周围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桌椅碰撞的声响、口哨声、污言秽语混在一起,像一盆脏水兜头浇下来。埃塔斯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湛蓝色的眼眸里燃起怒火:
「你们这些冒险者中的败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咆哮。
「冒险者在贵族眼里之所以低下,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烂泥,坏了整个行当的名声!你们不仅没有悔改之心,反而变本加厉,难道一定要拉着所有冒险者一起下水才肯罢休吗?」
没想到这番话不仅没镇住场面,反而让笑声更大了。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冒险者拄着斧头站起来,他的铠甲上布满划痕,一看就是常年走南闯北的老手:
「一个臭小鬼也敢在这里说教?」
他啐了口唾沫。
「你以为跟贵族搭上线,就能站在这里趾高气昂了?你知道冒险者为什么被瞧不起吗?不是因为这个职业,是因为除了贵族之外,所有人在他们眼里都一样是草芥!他们对你恭敬,不过是看在那顶『荣誉骑士』的帽子上。没了国王的赞许,你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就是!冒险者的叛徒明明是你!」
「贵族的狗腿子,滚出去!」
污言秽语像冰雹般砸来,紧接着,一个陶土酒杯呼啸着飞向埃塔斯。他下意识地侧身,酒杯擦着肩膀砸在墙上,碎成一地瓷片。这一下仿佛点燃了导火索,更多的东西飞了过来——啃剩的骨头、酒壶、甚至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黑面包。
埃塔斯张开双臂,将尤莉和希托莉护在身后。陶片划破了他的脸颊,酒水溅湿了他的铠甲,但他始终没动。希托莉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尤莉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就在这时,公会的门被再次推开,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像巨石投入湖面:
「冒险者竟对冒险者出手,真是不知羞耻。」
喧闹声瞬间消弭,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人们像被捏住脖子的鸡,一个个缩回了座位,低下头不敢吭声。
走进来的是一支五人小队。领头的男人穿着一身厚重的黑色铠甲,甲片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连头盔都遮住了整张脸,只在眼部留了道狭窄的观察缝,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破绽。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穿重甲的男人,一个扛着铁锤,一个握着巨斧,都沉默地像两座山。队伍末尾是两个女人,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抱着根镶嵌着红色晶石的法杖,表情冷得像块冰;另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轻便的皮甲,两手空空,腰上挂着一包药剂管,透着股沉稳的气场。
「你们没事吧。」
领头的铠甲人开口,声音透过头盔传出,带着点沉闷的回响。
「我们没事,谢谢您的解围。」
埃塔斯放下手臂,脸上的划痕还在渗血。
铠甲人伸出手:
「黑晶级队伍『钢铁壁垒』,我是队长康斯坦特·卡彭斯。」
埃塔斯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实:
「新晋绽金级队伍『无限正义』,我是队长埃塔斯。」
康斯坦特的目光扫过周围冒险者们怨毒的眼神,对埃塔斯说:
「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吧。」
埃塔斯点点头。两队人离开公会时,身后的目光依旧如芒在背。他们最终走进了一家酒馆,门面不大,木招牌上刻着「木酒桶」三个字,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酒馆里人不多,康斯坦特队里的两个男人和年纪稍大的女人径直走向吧台,点了气泡酒慢慢喝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只有那个高冷的少女寸步不离地跟在康斯坦特身后,抱着法杖,眼神像鹰隼一样盯着坐在对面的埃塔斯,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原来你就是那位荣誉骑士。」
康斯坦特的声音缓和了些。
「真是年轻有为。这么短时间内晋升绽金级的,我知道的也就只有你和『白金玫瑰』伊克利尔了。」
「康斯坦特前辈过奖了。」
埃塔斯欠了欠身。
「比起您和伊克利尔前辈,我还差得远。」
他实在忍不住,看向那少女。
「对了,这位小姐是?」
「哦,抱歉,忘了介绍。」
康斯坦特回头看了一眼。
「这位是我们队里的『爆破手』多萝西娅。别看她年纪不大,但在爆破魔法上的天赋,放眼整个王国也找不出几个能比得上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同时,她也是我最宝贵的女儿。」
多萝西娅听到这话,耳根微微泛红,连忙把脸转向窗外,假装看街上的行人,只是握着法杖的手指紧了紧。
「吧台那边三位,分别是『铁锤』海登·纽曼,『巨斧』曼迪·罗斯科,还有『药罐子』尤菲米娅。」
康斯坦特继续介绍。
「战斗中,我是盾牌,纽曼和罗斯科就是我的两把武器,能替我重创敌人。不过他们俩都是闷葫芦,不爱说话。」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多萝西娅突然皱起眉,眼神锐利起来:
「老爹,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酒馆的门就被撞开,两个穿着卫兵制服的年轻人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环顾四周。看到埃塔斯时,他们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原、原来您在这儿,荣誉骑士阁下……」
「别急,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埃塔斯示意他们坐下。
「上边有吩咐,请您速速前往王国南部前线!」
其中一个卫兵急声道,额头上全是汗。
「什么?这么突然就要上前线?」希
托莉忍不住插话。
「我们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上边只让我们来通知您,别的什么都没说。」
另一个卫兵搓着手,一脸焦急。
「您快跟我们走吧,不然我们肯定要挨骂的!」
埃塔斯站起身:
「康斯坦特先生,看来我们的谈话要留到日后了。」
「不必。」
康斯坦特也站了起来,黑色铠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如此紧急的命令,想必是有重大事件。我们队最近刚好也没什么委托,若是阁下不介意,就让我们一同前往吧。」
两个卫兵对视一眼,犹豫道:
「这……好吧。反正队长只说要通知荣誉骑士,您到了就行。」
「那就有劳两位带路了。」
康斯坦特和埃塔斯唤回队友,跟着卫兵往外走。那两个卫兵走得飞快,始终隔着几步距离,像是刻意要和他们拉开距离。
多萝西娅看不悦的着他们的背影,小声对康斯坦特说:
「老爹,我们跟着掺和什么?」
「我要看看,王国现在对『荣誉骑士』这个称号,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康斯坦特的声音压得很低。
「别大意。」
「知道了。」
多萝西娅撇撇嘴。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信你。」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厢是深棕色的橡木打造,镶着黄铜铆钉,车轮上裹着厚厚的皮革,一看就是贵族专用。两匹纯白的骏马套着银质马具,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一个穿着体面的侍从走上前,躬身行礼:
「几位请上车。抱歉让各位多走了这么远,事发突然,我们是分散寻找的,找到的小组负责把各位带到这里,还望海涵。」
众人陆续上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天鹅绒地毯,摆着几张软椅,角落里还有个小桌,放着水果和水壶。侍从扬了扬鞭子,马蹄声哒哒响起,马车平稳地驶了出去。
「搞什么啊!」
希托莉一坐下就忍不住抱怨。
「这破称号才到手几天,就要把我们当牛做马了?当初还说什么不用待在军中,不限制自由,我看全是画大饼!」
她越说越气,连带着贵族们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康斯坦特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膝盖:
「颁布『荣誉骑士』称号的时候,我就觉得王国那些老狐狸没那么好心。表面上是给了个光鲜的身份,实际上,就是皇家雇佣兵。贵族们不好出手,或者不想消耗自己的精锐,就轮到你们上了。不论死活,对他们都没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些。
「说难听点,就像他们养在门前的看门狗,盗贼来了,冲上去撕咬就行。」
「看来这次的任务,怕是不轻松。」
尤菲米娅轻声道,她正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拭着手里的药瓶。
「不过也不能太早下定论。」
康斯坦特说。
「总得去看看才知道。那些老东西的心思,摸不透。而且这次我们跟着,也能帮你们分担些压力。」
马车快速行驶了大约好几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城镇变成了荒凉的旷野,最后驶入一片布满帐篷的营地。车刚停稳,就有一个穿着锃亮铠甲的军官迎了上来。他肩章上绣着金色的雄狮,腰间佩着长剑,看起来约莫四十岁,眼神锐利。
「各位冒险者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先朝康斯坦特伸出手。
「想必您就是黑晶级的『坚盾』康斯坦特吧?幸会。我是这次讨伐行动的副指挥官,伦纳德·惠特曼。」
康斯坦特握住他的手:
「客气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
埃塔斯问道,目光扫过营地——士兵们正忙着擦拭武器、搬运箭矢,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皮革的味道,透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伦纳德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们接到消息,有一支魔王军在附近海滩活跃,已经占据了一小片地界。为了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我们奉命前来讨伐。但目前能用的人手有限,所以才向您发出了求助。」
「能为王国出力,是我的荣幸。」
埃塔斯客套道。
「你们有多少人?指挥官是谁?」
康斯坦特追问。
「八百人,指挥官是塞缪尔·凯莱斯米迦侯爵。」
「怎么是他?」
希托莉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写满了不悦。
伦纳德挑了挑眉:
「您认识塞缪尔大人?」
「不……不认识!」
希托莉慌忙摆手,眼神有些闪躲,却被伦纳德看在眼里。
「呵呵,塞缪尔大人一直是我们战士心中的榜样。」
伦纳德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
「我想,您和他之间,或许有什么误会。」
「伦纳德先生,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康斯坦特上前一步,挡住了希托莉的失态。
「请讲。」
「这支魔王军的规模如何?领导者是谁?综合实力怎么样?」
伦纳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各位随我到作战帐篷吧,指挥官大人会为你们详细说明。」
他领着众人走进一座最大的帐篷,里面摆着一张巨大的方形木桌,上面铺着附近区域的地图,插着许多不同颜色的小旗子。几个参谋模样的人正围着地图低声讨论,看到他们进来,纷纷退到了一边。
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绣着家族纹章的黑色作战服,面容英俊,只是嘴角总是微微下垂,透着一股倨傲。他就是塞缪尔侯爵。看到冒险者们进来,他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感谢各位前来助战,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
塞缪尔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是这次的总指挥官,塞缪尔·凯莱斯米迦。接下来,我会说明目前已知的魔王军情报。」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希托莉难得地没有发作,只是紧抿着嘴唇,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塞缪尔似乎很满意她的安分,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这支魔王军是纯魔族部队,大约一千五百人,其中魔法使和弓箭手占了不少。领导者是中阶不死者,智力情况不明,但应该会使用魔法。根据他们这些天的行动轨迹,我们推断只是一支先锋部队,暂时没有大肆进攻的意思。但不排除,这处海滩会成为日后魔王军的登陆点。」
「塞缪尔阁下,我能问个问题吗?」
埃塔斯举起手。
「请讲。」
「这支魔王军,有没有可能是障眼法?真正的大部队,其实准备在别处登陆?」
「我们也怀疑过。」
塞缪尔点头。
「但经过大规模排查,没有发现其他地方有异常。」
「我赞同这是先锋部队的推论。」
康斯坦特开口。
「根据我这些年与魔王军交手的经验,他们的战斗风格,跟领导者的性格有很大关系。有的干部喜欢迂回,有的喜欢正面强攻,还有的擅长渗透。就这支部队的构成来看,远程兵种居多,且领导者是可使用魔法的不死者——我推断,应该是魔王军干部『怠惰』的军队。」
「不愧是黑晶级冒险者,对魔王军的了解果然丰富。」
塞缪尔的语气里终于带了点赞许。
「『怠惰』的军队不擅长攻坚,但既然出现在这里,必然有原因。我猜测,魔王军很快就要对王国出手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去。
「但王国的兵力分散严重,大部分都在与精灵之国巴塞蒂的交界处设防,提防那些长耳朵的精灵进犯。所以这次,我们只有八百人可用。」
「哼,就算这样,八百对一千五,也太勉强了。」
多萝西娅突然开口,声音冰冷。
「就算是一千五百头牛,仅靠八百士兵也未必能短时间内消灭,何况是有组织的魔族。这根本是让士兵去送命!」
「这位小姐,请注意你的措辞。」
塞缪尔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的士兵都是经历过大小战役的精锐,相差一倍的兵力,还不足为惧。但我也知道,要想完胜并不容易,所以才向国王申请,让荣誉骑士前来助战。不过没想到『钢铁壁垒』也会跟来,倒是帮我们解了燃眉之急。」
「多萝西娅。」
康斯坦特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
多萝西娅撇了撇嘴,没再吭声,但眼神里的不满更浓了。
塞缪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披风:
「这次讨论就到这里。今晚,我们会对魔王军进行奇袭。我希望各位能牵制住魔王军的领导者,以及其他会使用魔法的不死族,为士兵们的进攻掩护。」
说罢,他转身就走,经过希托莉身后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像刀子似的。随后,他大步走出了帐篷,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看来,咱们的任务,很艰巨啊。」
康斯坦特摸了摸下巴,半开玩笑地说道。
帐篷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帆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