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后山的试剑坪浸在靛青色晨雾里，露水顺着青石板的裂痕蜿蜒成溪。夜璃蜷缩在观礼台最边缘的阴影中，粗布裙摆被露水洇出深色痕迹，像极了她右眼角那道自出生便存在的赤金纹路。她数着青砖缝隙里钻出的苔藓，数到第九十三道时，高台上执事长老的铜磬声骤然炸响，震得她耳膜生疼。
“今日起，新入宗弟子需经血脉觉醒仪式！”长老的声音裹着灵力劈开雾气，夜璃看见前排弟子们攥紧的指节泛白——他们都在害怕。她低头摩挲着胸前的青铜坠子，半只凤凰残纹硌得锁骨生疼。这是她唯一的身世线索，三年前被丢在山门外时，连同半块发硬的炊饼一起塞进她怀里。坠子边缘的铜锈硌进掌心，她突然想起昨夜那个噩梦：暴雨中的荒野，戴斗笠的男人将她推上马背，斗笠边缘还在滴落血珠，而他后背的剑伤正渗出赤金色血液。
“夜璃。”执事长老突然点名，她猛地抬头，撞上一片戏谑的视线。高台上，紫衣内门弟子把玩着赤晶石，笑得像条毒蛇：“这小矮子连灵根都测不出，还敢占名额？听说她右眼会流血泪，怕不是山魈变的？”哄笑声中，夜璃右眼突然灼痛起来。那是她自幼的怪病，左眼漆黑如墨，右眼赤金如血，每逢月圆夜痛得像是被人剜去眼珠。此刻未到月圆，却已痛得她咬破舌尖，血腥味混着青铜锈蚀的气息涌上喉头。她死死盯着石柱上浮现的暗红纹路——昨夜梦中，那个男人的剑柄上也刻着同样的图腾。
观礼台距测灵碑不过百丈，夜璃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前排弟子将手按上玄铁碑的刹那，她听见此起彼伏的灵力嗡鸣。青色光晕属于凝气三重，白色是凝气五重，偶尔迸发的金光会引得长老们颔首微笑。她数着第三十七次灵力波动，突然发现所有青色光晕都在避开自己的影子。执事长老的拂尘扫过她后颈，裹挟着冰碴般的灵力。她踉跄着起身，绣鞋踩到裙摆差点摔倒。高台上传来一声嗤笑：“烛火该去灶房添柴，怎敢登大雅之堂？”
夜璃僵在原地。那些字句像淬毒的银针扎进耳膜，她数着青铜坠子上的纹路——凤凰右翼已残缺大半，就像她残缺的灵根。右眼突然爆开剧痛，视野被染成猩红色，她看见石柱上浮现出暗红纹路，与坠子上的凤凰图腾如出一辙。执事长老的怒喝混着灵力威压席卷而来，她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凉的石柱。测灵碑突然发出刺耳鸣叫，碑面先是泛起微弱的赤金色，又在转瞬间被漆黑吞没。砂石被狂风卷上半空，她右眼的血色浓烈到仿佛要滴落火星。
“不可能！”长老踉跄后退，手中玉简啪嗒落地。夜璃蜷缩着滑坐在地，掌心按到石柱裂缝里渗出的血锈——那味道竟与她每逢月圆咳在帕子上的血迹一模一样。
剑光破空而至，裹挟着夜璃撞碎围栏。她跌进松软的腐叶堆里，抬头看见玄衣男子悬在半空。他腰间玉佩刻着狰狞狼首，剑穗缀着的赤色流苏无风自动，却在看清她容貌时骤然绷紧。“赤凰血脉？”他声音比剑锋更冷，指尖捏着的符咒泛起幽蓝火焰，“三百年前就该灭绝的孽种……”夜璃想问他是谁，右眼却突然涌出更多血泪。视野染成猩红之际，她看见他袖口翻飞的衣袂——袖口绣着半截龙纹，在朝阳下泛着鎏金般的光泽。
“跟我走，或者死在这里。”他并指划开虚空，一道裂痕将夜璃卷入剑气旋涡。她最后听见的是弟子们的惨叫，那些刚才还嘲笑她的少年少女，此刻正像被抽干精魄的傀儡，直挺挺跪倒在地。
黑暗吞没意识前，夜璃闻到了雪松混着铁锈的味道。这不是青岚宗惯用的沉水香，倒像是……她蜷缩在山门外那个雨夜，有个戴斗笠的男人将她抱上马背时，披风上浸透的血腥气。“你欠我一条命。”凌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金石相击的冷意。夜璃在剧痛中勉强抬头，对上一双淬冰般的眸子。那人剑眉斜飞入鬓，指尖正将她脖颈处浮现的凤凰图腾压回皮肤。
“为什么救我？”她哑着嗓子问。凌渊捏碎符咒的动作顿了顿，夜璃看见他袖口龙纹闪过暗红流光——那是被封印的仙骨精血。“你以为，仙界为何容不下赤瞳？”他忽然逼近，夜璃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焦糊味，像是神魂被烈焰灼烧过的痕迹。凌渊的剑鞘抵住她心口，声音低得几乎消散在风里：“三千年前，我亲手剜了你双目，又亲手为你重燃这双赤瞳……”
夜璃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漫天流火。凌渊的剑气撕开云层，赤金火焰顺着她掌心血珠攀援而上，在地面灼烧出焦黑图腾。那些图腾与石柱上的凤凰残纹共鸣震颤，仿佛有万千怨魂在哀嚎。以血饲焰，以魂养刃……她恍惚听见凌渊的低语，“小丫头，你可知自己才是真正的焚天之火？”剧痛中，她右眼突然迸射出赤金光芒。测灵碑的裂痕在千里之外发出轰鸣，碑面裂纹拼凑出诡异的仙界密文——那分明是青岚宗山门图腾的倒影。
黑暗降临前，夜璃攥紧了胸前的青铜坠子。坠子突然变得滚烫，残缺的凤凰图腾竟开始自行修补。当第一缕月光穿透云层时，她脊背上突然浮现出完整的赤凰图腾，每一片羽毛都在渗出血珠。
凌渊的剑气割开夜幕，将她卷入一片血色苍穹。远处传来青岚宗的警钟，混杂着凌渊袖中龙纹碎裂的脆响。夜璃在剧痛中蜷缩成一团，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非人的低吼。右眼淌下的血泪落在青铜坠子上，竟将锈迹灼出缕缕青烟。她突然想起昨夜那个梦：戴斗笠的男人背对着她，手中长剑贯穿一只赤瞳妖兽的头颅，剑柄上缠绕的血色流苏与凌渊腰间的玉佩一模一样。
“你究竟是谁？”她嘶声问道，右眼的赤金色火焰却突然暴涨。凌渊的衣袂无风自动，露出袖口下狰狞的灼痕——那疤痕蜿蜒如龙，与她脊背上的图腾形状完全重合。他抬手按住她眉心，夜璃看见自己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逆流而上，在虚空中凝成半枚凤凰玉珏。
“我是你命中注定的劫。”凌渊的声音裹挟着金石碎裂的轰鸣，夜璃的意识开始溃散，却仍死死攥着青铜坠子。坠子突然发出清越凤鸣，残缺的图腾与凌渊袖口的龙纹交织成完整的光纹。她感觉有炽热的液体顺着脊椎流窜，灼烧着每一寸骨髓，却在触及心脏时凝成冰刃。
当凌渊抱着她跃下悬崖时，夜璃听见青岚宗地底传来闷雷般的震动。测灵碑轰然炸裂，碎片中升起无数赤金锁链，将整个宗门笼罩在血色光网之下。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凌渊转身时袖口翻飞的龙纹——那光芒竟与测灵碑裂痕中渗出的仙界密文同频闪烁。
坠入云海时，夜璃的右眼突然恢复清明。她看见凌渊后颈处浮现出与她相同的赤凰图腾，而那图腾正被一道银色锁链贯穿。锁链尽头悬浮着一枚玉简，上面赫然刻着三个血字：焚天录。
“你欠我的命，该还了。”凌渊的声音混着风雪灌入她耳中，夜璃在彻底昏迷前突然想笑。原来所谓“怪胎”，不过是她与生俱来的罪孽。而那双能焚尽苍生的赤瞳，早已为他燃尽了最后一丝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