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是去年克兰丁镇民众上缴的农业税和土地税。”
“这是自营地去年的收成，这是牧场的收成，这个是林地的地租，这个是民众捕猎的狩猎税。”
“其他还有商业税收，矿石营收，关税，渔业税，酒物税，以及磨坊，耕马，马车等使用工具的租金，还有其他一系列税务。”
农庄的处事大厅内。
在恩索的介绍下，一块块涂蜡的木板被仆人们分别抬了上来。
每一块木板上都写满了字。
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字迹，饶是心中对这些情况已经大概了解，维洛妮也忍不住有些头皮发麻。
不愧是黑暗中世纪啊……
要收的税少说也有十几种，几乎每一个领民都欠了满满一屁股的债。
其中最夸张的农税居然要十抽四，直接把种出来的粮食收走百分之四十。
这都不是趴在脖子上吸血了，这直接就是活生生的剐肉，长出一点剐一点，简直就是把人当做产肉的牲畜用。
“行了，这些东西就放在这，我等下慢慢看。”
眼见对方还要再接着介绍下去，维洛妮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
“这里有地形图吗？我想知道小镇周围的大致地形。”
“地形图？我们……没有这种东西，如果您需要的话，请稍微给我一些时间，我可以现在就派人去勘绘。”
“那你等会就找人去弄，记住，一定要找专业的，我要的不仅仅是地表建筑，还有地势，地形，环境，高低落差，都必须得精确标注。”
“呃……”
恩索老头一下子噎在了原地。
他还以为对方只是一时兴起，就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居然还真的要弄。
“然后把农庄内所有的详细数据都给我统计一遍，有几个仆人，有几个奴隶，有多少匹马，有多少只鸡，包括仓库里的存粮数目，钱币数目，矿石数目，全部都记录出详细的数据来，越快越好。”
维洛妮的命令还没停下。
她也没有理会老头呆滞的神情，在一摞摞木板之间缓缓走过，面色严肃认真，根本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除此之外，最好再把经常来到镇子里的商人也给调查一下，看看他们都来自于哪里，经常贩卖和收购的商品分别是哪些。”
“对了，还有矿区那边的情况同样也详细统计一遍，我需要知道那里每天，每周，每月的产出分别是多少，包括那里所有矿工的具体数量，工具损耗，每天所需要消耗的粮食。”
“如果可以的话，这些统计我希望你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并且必须精确，完整。”
“……”
恩索老头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他确实说过有什么需要就来找他，可那也仅仅只是客套话而已啊。
这什么地势地形，什么落差，什么人数粮食消耗数据，还必须要精确完整且最短时间……
作为乌尔里克森领内少数一批既识字又识数的人，如果只是简单的地形勘绘，人口统计，财务统计那还没什么问题。
可眼前这位王女殿下此刻所说的这些东西，实际真要去做，其实也不是不能做到，可问题是这些事情都是需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的。
别的不说，数据统计与记录，他一个人肯定做不过来，而做不过来就得出钱雇佣会算数的人去做，并且要求最短时间的话，雇佣肯定也不能只雇佣一个，最起码得十个以上的人来一同进行吧？
这可并不是一笔小钱。
然后就是对方所要求的地形绘制，那甚至不是钱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需要把地图绘制的精确到对方所说的这种程度，最起码得要有数十年经验的专业绘图团队，那种团队在王都都难找，他们这种偏远山区又怎么可能会有？
最关键的是……
这位王女殿下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仅仅只是因为好玩，那他们这些手底下的人跑东跑西，浪费大量精力和钱财，所带来的意义又是什么？
“怎么，有问题？”
察觉到了对方的沉默，维洛妮回过身，转动淡蓝的双眸，瞥了对方一眼。
“我，这……”小老头可怜兮兮，目光求助似的再度看向了旁边的女仆。
“算了，这种事你也确实决定不了。”
见此，维洛妮也懒得废话了，直接转头盯向了旁边莉安。
“继续再七拐八绕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怀有什么样的心思才做出的这一切，但你们的目的，我勉强还是能看到一点。”
“我就直接问了，能不能做？能，还是不能？”
“……”
莉安脸上笑容依然维持，就这样面带微笑地沉默了一会。
然后朝旁边的小老头摆了摆手，示意离开。
恩索立马点头哈腰地返身回去，并且也招呼着几个还杵在原地的仆人也一同离开。
直到房间内只剩下了两个人之后。
“这件事很重要吗，殿下？”莉安细声开口。
维洛妮没有直接回答，看了看堆在地上的木板，又看向了对方双眼，然后反而重新提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知道想要建起一座高楼，第一步需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莉安想了想，“是地基吗？既然是高楼，地基一定非常重要吧。”
“错。”
维洛妮摇了摇头。
莉安又想了想。
“是石料？”
“错。”
维洛妮还是摇头。
“是木头？因为需要搭框架？”
“错。”
“那……就只有人了吧？第一步是先雇人？”
“还是错。”
“那到底是什么呢？”
莉安已经猜不出来了。
“是图纸啊。”
维洛妮微叹着给出了答案。
“需要建起一栋高楼，第一步就必须得是绘制图纸，你必须得知道这栋楼要建多大的空间，需要立多少根柱子，哪里是门，哪里是墙，哪里是房间，哪里是大厅。”
“高楼可不是土屋，如果连一张精确的图纸都没有，那么在建造的过程中必然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你需要知道，调查和记录永远是行动的第一步，没有调查过，没有记录好，连具体情况都不了解的人，对这件事物就不应该有任何的发言权。”
“……”
莉安再度沉默了下来。
这些理念，都是她第一次听到的。即便活了这么久，她也从来没有在别人口中听到过类似的东西。
建造高楼前最需要做的事是先画图纸，调查与了解才是行动与发言的前提……
可按照人类世俗的正常理念，难道不应该是谁的权力大，谁的地位高，谁才能够拥有发言权吗？
莉安的脑中变得混乱了起来。
这种话语听起来像是她们最熟悉的能力至上论，但仔细研究，又感觉有所不同。
就这样思考片刻，直至数分钟后，她才微微点头。
“莉安明白了，您的理念确实新颖，您的要求莉安立刻去办。”
“请放心，三天之内，您会得到所有您想要的信息，在这之前，请您先稍微等待一段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