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淡的山,颇远的天,十分没有精彩的云。陈旧的一段,排在窗子外,执意是冷的,枯的。
校中的一切方才结束,坐公交来回几趟取些尚有用的物件,终于单余个书包,在教室里头。也终于取回上车,拣个靠窗的见着山的位,看一般的景致,全无趣兴,然而有一种悲壮。
提前一站下车,预备听些歌,背舍了文具书本的包,再走一段。
车在我的遥望里远去,余下些滴滴声。像香炉里的烧尽的香,也残存些清灰,浅浅垢住一瓦炉壁。
路依是老路,远远淌着,没意料的弯了一处,随进一方仿古的街。
他们房庭上,青瓦楞铺成一带,硬化的流苏似的。底下照例是有刘郎名谓的招牌:饭馆,照相,超市,算命。
刘郎即是刘基,这里的人也一贯喜欢凭他在古典的势力。
街头便是一算命的摊,我是识得的,他善扶乩,一种古巫觋的占卜,依着写诗作画,给人启发。
“...”
“此是汉时文皇帝显灵,而作一杂曲。”
“闻雀有沧海,井蛙何恍恍,拙执覆此底,失门涣消摇。”
求命的人走了,算命的见着了我:“呦,小倪呵,是好久没见着喽,怎今儿来这了。”
“嗯,许久了没来,就没事来看看。”
一畔是他的花衣裳的女儿,胖嘟嘟的花栗鼠的脸。作他的副鸾。
“倪象山,你上次还说给我带巧克力来着。”她分明的有一种捉弄的笑,我一面悦然起来,应她:“哈哈,倒是忘了。”一面转对算命的说: “对了,老张,我对你这还挺好奇,能给我来一段这个吗,扶乩。”
“啊..你小子不说向来不信这些吗,今个儿换了性?”
“就听你刚才写得那诗挺有意思嘛,想着也写一段给我。”
“嗐,得嘞,有啥要求没。”
“能写作一部剧么?”
“一部剧...倒可以试试。”
老张便起始扶手,勾勾画画,时而滞住,时而飞舞。顿里似病鬼哑咽,疏处若击鼓神奇。许久作罢,着势便念:“此为晋时郭象有灵,作剧有云:混沌往生。”
“(此为一剧,作《混沌往生》。)
(倏与忽以混沌之死为愧,欲其往生,问于中央之王倪。)
(王倪曰)“无有之性,独混沌之性焉,获七窍而死,此宜然也。期之往生,毁其七窍尔。”
(帝倏谓王倪)“吾见其莽眇,肆意无定而乱其神,我欲其清也。”
(帝忽应曰)“所见无所明,所念无所论,其所以无清也。”
(王倪曰)“朽木雕琢,失其本性而别。混沌有窍,帝无诡道以死。”
(倏忽悟然,见混沌尸,日毁一窍,七日而终,恍恍惚惚,混沌为清,既往生矣。)”
”
一一一
置下钱,受了纸张,再往街深头去,预寻一家做人偶的店。
于巷里的极拙的一方,有一只牌匾,塌塌的坠在地上,裹上白布,几乎如一个尸骸。它烘云托月地,将它的栋子,刻成一个可怖的所在。
这便是人偶的店,坐主的是个做人偶的匠。我几次见过他,中年人高高瘦瘦,仿古却不彻底的暗蓝的长衫子,贴着脚跟,摇摇晃晃。面上又常有一盏半框镜,光斜在里头,总见不着他的眼。以往听闻巷人阐说这人,都需笑着戏谑其为神人。而且自他们的寻着猎奇的笑,意料所谓神人俨然并非神奇者,而作了个怪异者罢。
我进去时他就在里头,躯壳贴着太师椅,眯着眼,宽袖底展出一支手,结实按着把,因着力,把手里头的骨骸肌鞘都吐露起来。
“小娃娃,来这个儿作甚么呦。”他操一口中原官话,撑起一线的目光,揉着掷来。
“我...我听说你这作木偶。”
“是咧。”
“我想做个木偶,那种古典美女的模样,能做吗?”
他顿着,然而到底起身,带着关节的响。
“能得...你等一下哈。”
借条板凳,坐在门外,古街极少有人,连本地的巷人大也不爱走了。风是热的,而且乏味,平常的泥泞花草气好像被涣下来,单变作一碗热水。
“小娃娃,弄好了哦。”
“啊,来了。”
人偶着一件淡青水田衣子,方领口,又唤细细的一只灰织线缚住,侧头缀一些花。圆脸,粉桃花妆,带痴的苍凉的眼。铺满腰与肩的奶奶灰的发。
“大伯,这人物是谁啊?”
“小娃娃没看过武侠小说呦,这是练霓裳吼。”
“那...多钱?”
“就收你廿九元撒。”
我开玩笑:“那就帮我再做个卓一航呗。”
“做不得的,做不得的。”
“怎样做不得?”
“有卓一航,练霓裳就莫得了白头,莫得了我画的悲壮喽,所以说不能做嘛...”
“做工也总要死讲究吗?”
他便敛了目子看我,以一种执意的顿感,譬一件积满茶垢的紫砂壶,陈旧而且哀伤。
“额师父常说我憨,木头功夫以外的事都撇...但额只中意这个,就...虔诚,对吧。”
他收了眼,关节依然响,他继续喃喃:“额同你个小娃娃讲嘞多甚么,不说甚喽,不说甚喽。”他到底不说了,终于往里屋走,长衫尾携住他,且步子斜着,一阵长,一阵短,他以依旧的摇摇晃晃的神经,溺进不声不响的孤独的黑洞里。
一一一
街外头接一座青石板桥,老张的女儿在底下冲腿儿,摸石子往更远处丢,石触着河面,惊着水花,扑通一声,沉底了。她有意四顾,饱满的杏仁眸子见着我,也精彩起来。
“倪象山,你怎也在这儿。”
“正准备往家里去呢,好久没从边走了,就想着来看看。”
我到她一畔,拣选一方平底,盘坐下来,看她的皱起眉目的沉思。
“想什么?”
“我爸刚才给你作的那谕...”
我将那纸给她:“这个。”
“嗯,这个...”她忽而泛起怅然的神子,将一颗石子掷得极远。她说:“我爸本是想当一个作家的,而且是想用先秦的庄周的文字写故事的作家,他说庄周的语言是他此生见着最精妙的,不论时代,不论本土词,还是舶来词,都能套进他的文段...他说那不是一种文风,而是一种精神与体认吧。但许多人以为他为猎奇而奇,为实验而验...”
我刻薄地选一个她捡来的圆的石子,放到水里冲洗。她看见我动作,似乎以为我欲做什么,或者学着她将它投出去。大约总要以为它有所实用,但实在的,自己也从不知所谓。
“你...”
“我只觉着有些无聊。”
“无聊?”
“嗯,它...仿佛一种死寂,仿佛始终需说注定的全无回应的话。”
她佯作气恼的模样,嗔着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刚才没再和你说话?我是一个不能同你对话的人?”
“不一样的,我总觉着:我们在被已构建的范式里,表演一种勉为其难。像是一种握手协议,加密,再加密,翻译,再翻译,以及丢包。我们几乎在必定情不达意的地步言说。”
“那你...”她没有再说,失了语。
“对此,我明确的绝无希望,却又有一种欲望,想极愤然的向前走,向前跑着,说一些迷茫而且恍然的念想。像眼见一支铁杵坠了河,想不知目的将它打捞,荒诡,然而确没趣意。”
无所言论了,静默着去看河,透质的流段泛着光,冷调的。又折送河底几块荒石水草,自无知处来,到无知处去,滞着,淌着,心照不宣。想它有始终的失去目标乃至绝无精神的生命力。
“为何不试试做些别的事呢?”
“大约可以,但我实想不到可做的。”
“街里头有家新开的剧本杀店,我同学说那儿挺好玩的,你便也去试试呗。”
“嗯,好。”我期欲自己需多说些话,心底却只余下些荒芜的质。“谢谢。”我说。
一一一
我心觉荒唐地走来,知觉那店唤“无勒游”。店中办一似乎免费的一部剧的活动。我探寻到前台,他们的店员说是有的,他们的剧作:《川渠·至问》。
我说我预备试着玩儿,他便读故事的发生所在:
天地始有光明而生二怪,一谓归宗,一谓归元。归宗者,万方之大也,动则天地驶。归元者,百骸之小也,滞则万物母。庄周曰:“归宗于大,归元于小,上下齐物矣。
“这是请一个姓张的作者写的剧。”
“嗯,我是不是须有一个扮演的角色,庄周、惠施?”
他极不四顾的笑,仿佛一个粗犷的朦胧的人。
“这部剧的主角是个现代人物,天真,极好看,傻白甜,你懂吧...不过你不要拘束,这个角色怎样表演都行。”
“倒不很懂,只觉着颇奇诡了些。”
“便是奇诡,你不是为这来?”
心绪便明晃了,想是由一种蹊跷,拭一层按在台上的呈浊的如常。
“好,我想学着演一演。”
“在此之前,我们有一套问卷,然而只有一个问题。”
他推一张纸,上书:你以为的“爱”是什么?
我不知所措,且有种惊惶的惧怕,自寻一个常见热烈的爱的范式:“天南地北双飞客,就中更有痴儿女。”
“怎样想到这句?”
“长长短短拆了又组。痴情爱恨之深,缠绵悱恻之长,念想里只好捻它两句,大约也因它的广泛的流传。对了,我需演的角色...”
“是剧本的女主角,唤张幼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