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虚空像一头活物，在每一次呼吸间渗出粘稠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形状，只有不断膨胀的虚无啃噬着意识的边缘。
月梦心伸手抓挠眼眶，却分不清是视网膜在灼烧还是黑暗本身正在往瞳孔里灌注沥青。
“你来了。”
黑暗的空间里，轻柔的声音划过他的耳畔，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般轻轻落下，抚慰着他疲惫的心灵。
可他终究会意识到不对劲，环境的变化让他想要奋力张开嘴询问，可结果却是在真空的黑暗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不用说话，只需安静地跟随我的指引走过你人生的一段记忆，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即可醒来。”
那道轻柔的女声再次响起，嘴巴在奋力争扎的他只好作罢。
随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白光，越来越亮，直至忍受不住刺激彻底闭上眼睛。
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已经来到了一处由冷色调的LED灯带嵌在黑色金属墙壁中，散发出幽蓝或暗紫的光晕的实验室内。
在实验室的中心，半透明的防爆玻璃隔间里，悬浮着被磁场固定的培养皿，里面赫然是一个六岁样貌左右的樱白发色小女孩。
月梦心二话不多说，抄起一个坚硬的实验器具就砸向培养皿，砸出一道裂痕，再到砸出一个缺口。
里面的绿色营养液随之向外溢出，他轻轻接过小女孩，放在自己的怀中，冷漠的看着她。
“你是谁？”小女孩从睡梦中苏醒，月梦心那尚未褪尽稚气，还有些青涩的脸映在她那美丽的金蓝色异瞳里。
“记忆进展发生意外，记忆回溯结束，允许发声，开始提问。”
那道女声再度响起，他眼前的一切开始一点点消失，直至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空间。
“因为意外发生，附加提问一：为什么破开容器？”
“回看记忆很无聊，懒得看，索性乱来早点结束。”
“附加提问二：众多方式，为何选择这一种？”
“我已经回到了正轨，想看看没走过弯路的自己又会怎样选择，仅此而已。”
“最后提问：你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似乎这就是他给出的回答。
双方沉默许久，那道女声也不再响起，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
很快，刺眼的白光再度袭来，他于是紧紧闭上眼睛。待感到光芒减弱的时候，才试探性的睁了睁眼。
映入眼帘的第一个景色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他向这晴空伸手，茫然地左抓右抓，然后，什么也没抓住，醒了醒神就站了起来。
他刚才做了一个梦，这个梦既不是噩梦也不是好梦，而是他这两年来常做的问梦。
但他感觉这个问梦意义不大，总是在问一些他心里已经清楚的事，就像在刻意加深他对那些的印象一样。
“我们马上就要到了。”祈若汐回头看着已经醒来的月梦心，指着前方下游的城池。
月梦心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哥特式的尖顶建筑与工业革命的齿轮相互交织，钢铁与鲜血的气息弥漫在雾霭沉沉的街道上。
平常的血族们身着暗纹礼服，手持镀银手杖，行走在蒸汽驱动的机械马车旁，而阴影中的暗血族则在暗巷中低语，他们的瞳孔在煤气灯下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教堂的钟声与工厂的汽笛共鸣，圣水与鲜血同样在银质试管中流动。权力在议会厅的辩论与血宴的密谋间摇摆，每一个决策都沾染着铁锈与葡萄酒的复杂气息。在这里，科学与神秘学并行不悖，解剖台上的尸体可能同时是医学研究样本和血族昨夜的猎物。
这是一个由鹅毛笔与尖牙共同签署契约的城池，现在，就这样呈现在了她们面前。
小船慢慢划进一个近乎没人，乌鸦停摆的废弃渡口，三人于是从船上走下来。因为河流比城低的缘故，所以，她们还需要登上进城的台阶才能算真正进入莫尔维亚王城内。
“凛音你怎么在这里，真巧啊，哈哈。”脸上黑眼圈浓厚的祈若汐假笑示好，实际上心里已经害怕得不行到向月梦心甩了好多个眼色请求援助。
就在她们前脚刚把船停在没人的渡口，后脚想要登上城楼时，白凛音早已在登楼的阶梯上等候多时。
“是啊，我怎么会在这里呢，若汐？”她从阶梯上走下来，将绽蓝的双眸专注于祈若汐，这是独属于二人的空间。
“哥哥，我们要去帮忙吗？”远在一边的莉薇娅拉了拉月梦心的衣角。
“不用，被抓回去的是她，又不是我们，我们在一边看戏就可以了。”
“哦。”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摆烂的队友，祈若汐听到二人的对话，强忍着心中会随时爆发的怒火，只得转头马上又以微笑示容：“这，这，还能是什么原因呀，当然是我们心有灵犀啦，哈哈。”
“哦～，是吗？”
白凛音意味深长地向她走近，直至将她逼到墙角边上，用食指轻轻勾起她那小巧精致的下鄂，另一只手则在她那富有肉感弹性且白晰的大腿根部上抚摸着：“我的好闺蜜，你为什么还要瞒着我呢，难道是我们的关系还不够亲密吗？”
“我，我……”祈若汐此刻大脑已经空白，血色就像是突然攻陷了她那张白雪脸，从耳垂到眼尾泛起层层叠叠的蔷薇潮，仿佛有人在往冰牛奶里倒了草莓酱。
‘血族之耻。’完全劣势的祈若汐在月梦心心里已经被重重打上了这样一个标签。以聪明诡诈闻名的血族之名在她身上没有任何体现，反而是之前表现出的固执和坚持让他印象深刻。
“看来还得我出手才行。”
言罢，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呼喊：“放开那个女孩，让，呃……让我妹妹来！”
“……”
“……”
“……”
三女沉默，不约而同将目光放到了月梦心身上。仅仅一句话，将形势逆转，当然，不要管形势是怎么逆转的。
“好啦，不逗你们玩了，其实我这次来呢，是受露娜薇尔殿下的委托，在她不在王都的这段时间里，陪着你们几位。”白凛音松开抓住她的手，恢复成正常的神态与她们对话。
“诶！？”祈若汐惊声道。
“不用怀疑，你们的所有行动其实早就被女王殿下知道了。”
“那这……”她托起下额，意识到可以光明正大进入王城后，她突然觉得之前的谨慎像个小丑，甚至还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心情顿时又复杂了起来‘我是该等母亲回来，还是该亲自到王宫写份留言？’
“走吧，这一次可换我到你的地界上了，若汐你可要好好做好导游哦。”白凛音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双手轻轻挽过她若柳似燕的细腰，本能地凑近那白皙如雪的脸庞，抚平着她内心的不安。
“我……我应该可以吧。”她慌乱中抽回神来，不知道是在回答谁。
月梦心和妹妹二人则站在两人旁边看着她们的一举一动，最后得出结论是，上前一步也不是，退后一步也不是。
索性就原地坐下，开始摆烂。
“好像你的朋友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呢。”白凛音余光一撇，催促着她赶紧做出决定。
祈若汐回头，带人走出不安与迷茫的不一定是能抚愈伤口的慰藉，也可能是纯正的愤怒。
只见月梦心掏出野炊餐布，摆正在地上，又陆陆续续拿出好多食物，和妹妹正进行着什么你拍一我拍一的小游戏。
“下次，不许，当着，别人的面，尤其是在我朋友的面前这样失礼。”祈若汐两字一顿，她现在只觉得脸都快被丢光了。
而听到这话，月梦心咻地一下麻溜收拾好迅速起身，双手放于后背，东张西望，哼着愉快的小曲。
“很有意思，他是你男朋友吗，若汐？”白凛音捂嘴轻笑，上下玩味的打量着这位从各方面看过去都很普通的男人，她承认之前她在餐厅里没把他放在眼里，但现在嘛，不一样了。
“不是，只是客人。”祈若汐正色回答她。
和月梦心待在一起久了，她似乎感觉自己的脸皮也在一点点变厚，面对像刚才那种问题，她也能处变不惊的回答上来了。
不过有时她也会好奇，自从她和月梦心缔结契约后，因为共生共荣的缘故，她们的终点终将会成为一体，届时才会是彼此相爱。但当下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嘛，应该会因为彼此的不适应互相排斥才对。
可眼下，月梦心对契约的影响视若无物，加上除了她的事，其它事就完全摆烂，一副只是受人所托，拿钱办事的态度。
所以，她很好奇现在他和自己的关系，既近又远，如同隔了海雾的大山，只能窥见他的轮廓。
“那就都跟我走吧，月梦心你记得安分点。”她招呼着大家，唯独对月梦心提了个醒。
“放心吧，你以前的糗事表明你不要面子，但我还是要的。”他笑呵呵，双手插兜一马当先迈上了台阶。
‘你有面子吗？’祈若汐内心吐槽道，但还是后发制人，快他一步走到了前面。
白凛音自知抢不过，就陪着他的妹妹一边聊天一边在后面跟进着。
就这样，四个人光明正大登入了城内。
而在她们的身后，一只乌鸦悄然从栏杆上飞下来。
他化作人形，为传音晶石注入界源：“小姐，大小姐她已经回来了，还带着三个来路不明的外人。”
许久，对面传来回音：“好的，管家，我已经知道了，你继续盯着她们，我马上就派人收集这三个人的信息。”
说完，两人断开传音，信息交流结来，但管家似乎却并没有立即要走的意思。
“你会是那个意外吗？”他盯着月梦心的背影，若有所思，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不知道在表达什么。
但随后他不再多想，化作暗红的虚影，消失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