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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伦睁开双眼。
眼前是洁白的天花板。距离自己刚来到宅邸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仿佛只是眨眼间，时间就走到现在。
两个半月前，无亲无故的自己，受到了瑞德尔政务官向布朗德斯宰相的推荐。理由是自己曾在流浪时被瑞德尔政务官一眼相中魔法才能，并为其女儿任教，给出了完美的教育成果。因此，自己这一次来到了偏远的夜粼为宰相的女儿——米娅·布朗德斯担任家庭教师。
明面上应该是这样的。盖伦在床上翻了个身。
实际上，自己来到这所宅邸是另有所图。
首先……
……盖伦摩挲着下巴。
“……总觉得有股既视感。”
“您指什么？”“！？”
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盖伦一跳。他看向声音的方向。
“……？”
搬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坐着的莉兹注意到盖伦的视线，歪了歪头。
盖伦的表情十分僵硬。
“不是……你这家伙为什么在我房间？”
听到这话，莉兹叹了口气。
“你以为是谁把你背回房间，还在你昏迷期间给予无微不至的照顾的呢？”
“……哈？”
“总而言之，你总算是醒了呢。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盖伦稍微活动了身子。
“不舒服……倒是没有……”
“嗯，那就好。”莉兹转身，从床头柜端出一个盛满米粥的瓷碗，“哝，把它喝了。”
盖伦狐疑地盯着碗里的稀粥。
“这是……”
“用的是佩拉索河平原产的水稻，据说很适合身体虚弱的人食用。你这两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一下子大量进食不太好，先喝喝粥吧。”
“……？”
盖伦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诡异，很诡异。
这个女仆，怎么可能讲得出这种话？
盖伦怀疑自己其实还没醒，自己实际上还在做梦。他像是看到世界末日一样，一脸震惊地望着莉兹。
“……？”莉兹又歪了歪头，“你怎么了，反应有点奇怪。”
“你……”他一脸警惕地望着莉兹，“是鬼上身了吧？”
“……”
莉兹的眼皮耷拉下来。
盖伦抓住她的肩膀：“说！你到底是谁！不管你这家伙是什么人……都给我从这个女仆的身上离开！尽管这女仆暴力又偏执，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但再怎么样也是这个宅邸的一份子啊！！”
“有时候真想叫你去死啊……”“姆！”
莉兹把盛着粥的勺子捅进盖伦嘴里。“哇！烫烫烫烫烫！”盖伦红着脸，像火车头一样吐气，“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行了吧！你绝对是那个暴力女仆啊，你这不折不扣的**！大币池！”
“讲话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听呢。”
莉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然而那双红瞳里似乎闪过一丝忧郁。盖伦捕捉到了这一点，心里顿时萌生了一股愧疚。
“你……你管我。”盖伦啧了啧嘴，然后伸出手，“好了，把碗给我，我自己会吃——”
——莉兹把碗拿到一边。
“……？”
盖伦朝碗伸过手，莉兹又把碗拿到另一边。
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叫着。
盖伦眼皮抽搐着，“不是，你到底想干啥？”
“你不用动，我喂你吃就好。”
“！？”
盖伦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只见莉兹舀起一勺粥，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拿到盖伦嘴边，“啊——”
盖伦面红耳赤。他感觉自己难为情到了极点。现在这究竟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女仆的态度对自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自己根本来不及适应。
“你、你到底——”
“好了，别说话，张嘴，啊——”
盖伦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把嘴张开了，咀嚼的时候他的大脑还一片混乱。他囫囵咽了下去，正要开口说话：
“不是，先等等，你——”
“好，张嘴。啊——”
盖伦稀里糊涂又吃下了第二口——大多数人都有被父母喂饭的童年记忆，张口含住伸到嘴边的勺子仿佛是一种本能。这一回他没有囫囵吞咽，而是默默地咀嚼，一边用警惕的眼神望着莉兹。
莉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吃。
盖伦停止了咀嚼。莉兹依然一动不动。
“……”
盖伦盯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吞咽，粥从喉咙里缓缓流下去。
莉兹立刻动起勺子舀下一勺——
“停——！！”
盖伦抓住她的手腕，“你到底怎么了？这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你！”
“嗯？”莉兹歪了歪头，“你是指……”
“为什么对我的态度变化那么大？记得我刚来那会儿你还在用看草履虫的眼神看我，这样的你为什么会在我床边像我爹一样喂我吃饭啊？？”
“……”
窗外白色的蝴蝶像花瓣飞舞，鸟儿啁啾。
莉兹把碗放在大腿上。
“……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
“？”
“三天三夜，你睡了整整三天三夜，这还是在蕾塞用魔法治疗的情况下。”莉兹低垂着视线，“你的训练激发了大小姐的潜能，大小姐不自觉地在每一次攻击里附上了特殊的魔力，使你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受了比预想中更严重的伤。”
盖伦愣神，沉默地望着她。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莉兹扬起视线，睫毛掩映的赤红瞳孔里透露出疑惑。
盖伦理解了：是自己初来乍到时对米娅的漠不关心和现在的姿态形成了反差，使得莉兹的态度有所转变。
改变的不是她，而是自己啊。
为什么呢……盖伦低下头陷入沉思。
这一切，或许还要从自己和组织的关系讲起。
【圣辉圣教】——随着魔族建立各自的国家，一部分人类打心底里感到恐惧，从而诞生的宗教，其实质是以抹杀其他种族为目的的恐怖组织。自己就是被这样的组织救下，并开始了作为工具的人生。
从某种程度上，他和组织缔结了契约——自己待在组织里为其效力卖命，而组织会协助他寻找仇人的下落，给予情报作为报酬。
教会为了利用自己，总是放出一部分情报，以便控制自己完成任务。有时为了处理一些麻烦事，他们甚至会放出模棱两可的假情报，事后再找各种借口。
但不论如何，靠着组织提供的零碎线索，盖伦最终将范围锁定在夜行魔物之国——夜渊。
曾经的盖伦，只活在莫克托夫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除了村子周遭的一些魔物，盖伦对其余的魔物和魔族没有任何了解。渐渐地，他了解到那天遇到的女孩是“吸血鬼”；渐渐地，他知道了这个世界存在着血族；不止血族，还有许多的种族、许多的国家——在执行任务和获取情报的过程中，盖伦的世界终于打开了。
自己这一次来到宅邸，是因为组织“认定”——夜渊的鲜血宰相之女很可能就是【血姬】，而那个女孩现在就住在夜渊的某个城市。
盖伦并没有抱多大希望——组织的欺骗早已司空见惯。自己只要能在完成任务后获取更多情报就好。
然而，当他来到宅邸，见到米娅时，他真的恍惚了——
——就是她。
就是这个人。
脑子里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尽管对方已经长大了，气质和神态也变了很多，但是那五官，盖伦不会看错。
那一瞬间，盖伦面无表情，内心却陷入了巨大的惊骇之中。
他仔细地审视米娅的表情，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不对劲。
但米娅只是平静中带着一丝疑惑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她这样问道。
……把你的手伸出来。盖伦说。
那时的盖伦，抑制着嗓音的颤抖，朝米娅伸出手。
米娅懵懂地把手交给他。
盖伦眯上眼睛，用心地感受这个人的魔力回流丛。然后他便明白了。
组织又一次欺骗了自己。
这个人的魔力回流丛，简直是一团糟。根本不需要去理解魔力的颜色和形状，光是随便看一眼就能知道。
乱的不像话，简直像毫无魔法资质的人类。这样的吸血鬼居然也是存在的吗？
……和“那个”吸血鬼，简直是天壤之别。
从那一刻起，自己就对眼前这个女孩失去了兴趣。
也好，那就当个混子吧。
四个月的时间一到，计划顺利进行，自己就可以从组织那儿得到新的情报。到时候就离开这里，继续替组织卖命，直到发现仇人的下落。
但是，要说心态发生变化的起点……
“大概是那天晚上吧。”盖伦笑了笑，“就是那一天，你带我去见米娅那次。”
莉兹微微睁大眼睛。
“那一天，米娅的眼神打动了我。”盖伦想起那天的场景：“努力可以是伪装的，但眼神不会骗人。她在濒临魔力匮乏所展现出的眼神，毫无疑问是经历过无数次魔力匮乏的人才会有的。
“魔力匮乏是很痛苦的事情，克服魔力匮乏的恐惧就好比明知自己处在深水中还要主动呼吸，即便魔力还能恢复，依然是很可怕的事情。”
盖伦抬起头，“但是那家伙，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那女孩是认真的，很厉害，精神力十分强大。我有预感，这股精神力一定会在她面对布朗德斯大人的考验时发挥重要作用。”
他注视着莉兹，眼里透露着某种坚定。
“……原来是这样。”
莉兹别开视线。
“你偶尔也会说点人话呢。”
“……真是谢谢你哦。”
窗外的阳光像碎金拨洒，照在窗子上的玻璃挂坠上，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盖伦支着下巴，用玩味的眼神打量着她。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对那家伙如此信赖？仅仅是因为你们的主仆关系？”
听到这段话，莉兹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还需要其他理由么？”
“哈哈，少来了。”盖伦摊开手，“你要是真的那么尊重主仆关系，那也该尊重一下受聘于宰相大人的我吧。我可没见过哪个女仆能用鞋子碾过家庭教师的胃。”盖伦笑嘻嘻地眯着眼，“你并不是什么尽职尽责的完美女仆。作为女仆，你根本无法对自己的主人效忠。只有米娅是特别的——有且仅有米娅，能够成为你唯一的效忠的主人。我说的没错吧？”
盖伦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打量着那位身材娇小的女仆长。
“……”
莉兹沉默着。
她将手里的碗放到一边，然后踱步，缓缓移动到窗边。这位年仅十四的女仆长，眼神中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惆怅：
“为了我，大小姐舍弃了她最宝贵的事物。”
盖伦用探寻的目光注视着她。
“所以我……为了赎罪，也为了让布朗德斯大人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必须一直守护大小姐。”莉兹叹了口气，“我能说的就这么多。”
“搞什么……”听完莉兹说的话，盖伦坐不住了。他起身，朝莉兹走去：
“‘布朗德斯大人的错误’指的是什么？什么叫‘赎罪’？倒是说清楚啊。”
面对盖伦的质问，莉兹只能移开视线。
“……这些不是你需要插手的事。你只要好好授课，尽到作为教师的职责就——”
“别开玩笑了。”盖伦按住她的肩膀，“事情没这么简单吧？从你的话里听过来，你似乎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啊。”
“……”
“那孩子的天赋真的一塌糊涂吗？布朗德斯宰相的女儿会如此平庸？”
见莉兹一言不发，盖伦叹了口气：
“……你了解吸血鬼的历史吗，怀特小姐。”
莉兹静静地望着他。
“最初的吸血鬼，并不像现在这个样子。能够在阳光下自由行走，使用着一两种偶然觉醒的血脉魔法。”盖伦自顾自说着，“吸血鬼的始祖，残暴的穿刺公——德古拉伯爵，自称是匈奴提拉后裔的特兰西贵族，以残暴的手段和虐待俘虏的爱好闻名。正是由于其嗜血的性格，伯爵在偶然间同时得到了黑夜的赐福与诅咒。他变得强大无比，得到了许多不同的超自然能力：不论是飘浮，催眠，还是心灵感应都得心应手；老鼠，猫头鹰，蝙蝠等夜行生物通通为他效力。他可以操纵天气，不论狂风，还是迷雾；他可以变换形体，化作蝙蝠或者雾气。”
“那么代价呢？”
“代价是，”盖伦斜着眼看向莉兹，“猩红如野兽的瞳孔，苍白如死人的皮肤。作为黑夜的代言人与奴仆，被捆上不见天日的枷锁。见到神圣的事物会发自内心地恐惧。需要靠饮人血维持寿命，再也无法同常人那般生活。”
“然后呢，你说这些是要表达什么？是在给我上课吗？”莉兹凝视着他。
“所谓的‘血脉魔法’，不过是随着时间逐渐被稀释的始祖之力。”盖伦抱着手臂，“到了现在，每个吸血鬼都只能掌握一部分始祖之力。好处是，随着种族的交融和历史的演进，吸血鬼们变得不再畏惧阳光，肤色也趋近正常……伯爵的诅咒，在后代的分担和时间的流逝之下，已经慢慢得到了宽恕。”
他用手指托住下巴，缓缓在房间踱步。
“在米娅的魔力回流丛里，我感受到了布朗德斯宰相的存在。要是我的推测没有错——”
盖伦表达了自己的猜想：
“布朗德斯大人最擅长的血脉魔法应该是‘催眠’和‘洗脑’，对吧？”
莉兹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如果是这样，就解释得通了。”盖伦朝莉兹转过身，摊开手，“不论是布朗德斯宰相的魔力为何会存在于米娅的魔力回流丛，还是米娅在魔法方面不合常理的愚钝。”
“……”
莉兹沉默良久，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对你臆想这方面的能力相当惊讶。居然能在没有任何关键性证据的情况下脑补了一份这样的剧本。”
“证据就是米娅的魔力回流丛里残留的魔力。”盖伦连忙说道。“那份魔力毫无疑问是布朗德斯宰相的，魔力特征相当吻合。这份魔力能够残留到现在，想来是因为，米娅被使用了强大的精神系魔法……”
“那我问你，如果我说大小姐在童年时期生过一场重病，用了宰相大人的魔力作为嫁接呢？”莉兹轻飘飘地说道，“这句话你有理由反驳吗？”
“这……！？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啊！米娅得过那种莫须有的病的证明！”
“我为什么要向你证明？这不是你自己的臆想吗？所谓的‘洗脑’和大小姐的病，哪个才是莫须有？”
“……”
“大小姐失忆了吗？大小姐的记忆片段有任何问题吗？比起臆想，付出行动来寻找证据才更为实际。”莉兹瞥了他一眼，“你没有任何权利，获得不了任何需要的信息。你要知道，凡是和大小姐有关的事情，即便存在，布朗德斯家也可以将其变为‘不存在’，反之亦然。”莉兹靠近盖伦，凝视着他的双眼，“为了保护大小姐，布朗德斯家可以不惜任何代价。”
空中的乌云渐渐聚拢，像海上的浓雾般，压抑而危险。
盖伦哑口无言。
“更何况，你还没有任何决定性的证据，不是吗？那就更不应该满口胡言，讲话至少得有凭依才是。”莉兹转过身，准备离开：“至少你也是成年人了……”
盖伦一把拉住她的肩。
“……”莉兹疑惑地回过头。
“你还要说什么？”
“……首先，”盖伦抬起头，“在我的国家，二十一岁才成年，很不巧我还差一岁。”
“……哦。”莉兹姑且应了一声，“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然后我还想问，”盖伦直视莉兹，“如果米娅不通过考验更有利于你们将米娅‘保护’在宅邸里，为什么你对于我的懈怠会那么愤慨，对米娅的学习又会那么上心？”
有那么一瞬间——只是短短的、微不可察的一个瞬间，盖伦自己也不确定，但他似乎确实看到——莉兹的眼里闪过一丝动摇。
不论如何，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你也有自相矛盾的时候呢。”盖伦露出得逞的笑，“看来，将米娅软禁在这座宅邸，也并非完全是你的意愿。我说的没错吧？”
“可以告诉我了吗？”盖伦凝视着她，“关于布朗德斯宰相这么做的原因，以及有关米娅过去的一切。”
莉兹静静垂首。
然后她叹了口气：
“哎……老实说我还以为你找到了什么更关键的证据，没想到说出来的话还是这样毫无逻辑。你问我，为什么对你的懈怠那么愤慨，又对大小姐的学习那么上心？”莉兹摊开手，“仅仅出于个人原因，我看不惯你作为布朗德斯家的家庭教师，却那么无所事事——这样的理由也完全成立吧？”
“什——么？你不觉得太牵强了点吗！？”
“相比之下，你的推测更牵强，不是吗？”
“……”
盖伦哑口无言，愣在原地。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空气凝固了。思维像凝滞的松脂，堵塞在脑中。
那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哎。”
莉兹看着这样的他，摇了摇头。最后，她像是说服了自己一般，朝盖伦开口道：
“……做不到的。”
盖伦微微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莉兹抬起头，神色凝重地望着盖伦，“大小姐通过布朗德斯大人的考验，是不可能的事。”
布朗德斯大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准备让大小姐成功——莉兹·怀特如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