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五分，闹钟准时响起。
沈星眠闭着眼睛伸手按掉闹铃，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了千百次。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灰尘在光线中缓缓浮动。
"又是周一..."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沈星眠，二十八岁，普通上班族，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他的生活就像他设计的那些广告一样——精确、规整、千篇一律。起床、洗漱、通勤、工作、回家、睡觉，周而复始。偶尔周末和朋友小聚，但大多数时候，他更愿意一个人待在家里看纪录片或者打游戏。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打了个寒颤。十月的清晨已经带着凉意，他租住的这间小公寓供暖不太好，尤其是卧室。沈星眠抓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世界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比上周又深了些，下巴上冒出一颗痘痘，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他用手指拨了拨额前的刘海，叹了口气。上周五加班到凌晨三点，周末也没能好好休息，全用来赶一个紧急项目了。
"今天一定要早点下班。"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虽然知道这承诺多半又要落空。
七点整，沈星眠穿戴整齐走出公寓楼。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灰色衬衫，黑色长裤熨得笔直，皮鞋擦得锃亮。这是他工作日的标准装扮，衣柜里挂着五套几乎一模一样的搭配。
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掠过，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晨练的老人正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优雅。沈星眠朝他们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每天这个时候遇见，已经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地铁站一如既往地拥挤。沈星眠熟练地挤进车厢，找到一个勉强可以站立的位置，掏出手机刷新闻。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气味——香水、早餐、汗水和不知名的化学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早高峰气息"。
八点二十分，沈星眠走出地铁站，拐进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这是他每日例行的一部分——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偶尔加奶。咖啡店的名字叫"晴空"，店面不大但装修温馨，木质桌椅和绿植让人感到放松。
推门进去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早上好，老样子吗？"柜台后的女孩微笑着问道。
沈星眠点点头，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女孩叫林雨晴，是这家咖啡店的店员，大概二十二三岁的样子，总是扎着一个松松的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沈星眠不知道她的全名，也没想过要问，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点单和简单的寒暄。
"今天气色不太好呢。"林雨晴一边操作咖啡机一边说，"又加班了？"
沈星眠有些惊讶她会主动搭话，含糊地应了一声："嗯，项目赶得急。"
"你们广告公司都这样吗？我表哥也在广告公司，总说加班是家常便饭。"林雨晴的声音轻快，手上的动作却十分利落，磨豆、压粉、萃取一气呵成。
沈星眠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又"嗯"了一声。他不擅长和陌生人聊天，尤其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林雨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专心制作咖啡。蒸汽从咖啡机喷出，发出"嘶嘶"的声响，浓郁的咖啡香弥漫开来。沈星眠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彩色珠子手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您的咖啡。"林雨晴将纸杯递给他，杯套上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
沈星眠接过咖啡，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触感温暖而柔软。他迅速缩回手，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咖啡店。
走到公司楼下，沈星眠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他摇摇头，把这归咎于咖啡因的作用。电梯里，他小口啜饮着咖啡，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恰到好处地唤醒了他昏沉的大脑。
"沈设计，早啊！"同事王磊在电梯里遇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末那个项目客户很满意，老大说今天要表扬你呢。"
沈星眠扯出一个微笑："运气好而已。"
"得了吧，你可是我们组的顶梁柱。"王磊挤挤眼睛，"对了，今晚部门聚餐，别忘了啊。"
沈星眠这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心里暗暗叫苦。他本来计划今晚早点回家补觉的，但部门聚餐又不能不去。职场社交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即使他对此毫无兴趣。
一整天的工作忙碌而充实。沈星眠喜欢设计工作本身——那种将抽象概念转化为视觉表达的创造过程让他感到满足。只是职场的人际关系和没完没了的会议常常让他精疲力尽。
下午六点，部门同事陆续收拾东西准备去聚餐。沈星眠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犹豫着要不要再去买杯咖啡提神。
"沈星眠，走啦！"组长在门口喊道。
"马上来。"他应了一声，保存文件关闭电脑。
聚餐地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十几个人围坐两桌，气氛热烈。沈星眠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只在被直接问到时才说几句话。觥筹交错间，他注意到邻桌的市场部女同事一直在偷看他，当他回望时又迅速移开视线。沈星眠假装没发现，低头继续吃东西。
"沈设计，别光顾着吃啊，来喝一杯！"销售部的张总举着酒杯走过来。
沈星眠推辞不过，只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他感到一阵眩晕。他不擅长喝酒，两杯下肚就已经面红耳赤。
九点半，聚餐终于结束。同事们商量着去KTV续摊，沈星眠借口明天有早会婉拒了。走出餐厅，夜风拂过发烫的脸颊，带来一丝清凉。他决定步行回家，顺便醒醒酒。
街道上行人不多，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星眠走得很慢，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经过"晴空"咖啡店时，他注意到店里的灯还亮着，林雨晴正在收拾桌椅准备打烊。
不知出于什么冲动，沈星眠推门走了进去。
"抱歉，我们已经..."林雨晴转身看到是他，愣了一下，"啊，是你。"
"我...我只是想再买杯咖啡。"沈星眠说完就后悔了，这个点喝咖啡晚上还怎么睡觉。
林雨晴看了看墙上的钟："我们确实已经打烊了，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我可以给你做杯热牛奶，有助于解酒。"
沈星眠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喝酒了？"
"脸那么红，走路还有点晃。"林雨晴笑了笑，"坐吧，很快就好。"
沈星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林雨晴在柜台后忙碌。她脱掉了工作围裙，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比早上更加随意。她的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给。"林雨晴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放在他面前，自己则端着一杯茶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谢谢。"沈星眠双手捧住杯子，温暖立刻传递到掌心，"你不用...我是说，你不是已经下班了吗？"
"反正我也要等老板来锁门。"林雨晴耸耸肩，"再说，你看上去需要有人陪着。"
沈星眠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低头喝了一口牛奶。香甜的味道在口腔中扩散，确实比咖啡舒服多了。
"我叫林雨晴。"她突然说，"雨天的雨，晴天的晴。"
"沈星眠。"他下意识回答，"星星的星，睡眠的眠。"
"沈星眠..."林雨晴轻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起来就像..."她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像夜晚的星星，安静地发着光，但需要很仔细才能注意到。"
沈星眠感到耳根发热，不确定是因为酒精还是她的话。他从未被人这样形容过，在公司里，同事们都说他像台精密的机器，高效但缺乏温度。
"你每天都来买咖啡，却从来不说话。"林雨晴继续说，"我一直在想，这个沉默的客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只是...不擅长聊天。"沈星眠坦白道。
"没关系，我话够多，可以补上你的那份。"林雨晴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对陌生人特别好奇，总想了解他们的故事。"
沈星眠发现自己竟然不反感她的直率。或许是因为酒精降低了防备，又或许是她身上那种天然的亲和力让人难以拒绝。他们聊了起来，起初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咖啡的口味、街角新开的面包店。渐渐地，沈星眠发现自己说了比平时多得多的话。
"已经这么晚了？"林雨晴看了看手机，惊讶地说，"老板怎么还没来..."
就在这时，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匆匆走进来："抱歉雨晴，路上耽搁了。这位是..."
"最后一位客人。"林雨晴站起身，"我们走吧。"
走出咖啡店，夜已深沉。街灯下，林雨晴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
"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沈星眠提议道，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越界了，"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好啊。"出乎意料的是，林雨晴爽快地答应了，"我住得不远，就在前面的公寓楼。"
他们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偶尔交谈几句。沈星眠发现林雨晴走路时喜欢踩落叶，听到"咔嚓"声就会露出满足的笑容。这个小小的习惯莫名地触动了他。
"到了。"林雨晴在一栋老式公寓前停下，"谢谢你送我。"
"应该的。"沈星眠点点头，"晚安。"
"晚安，沈星眠。"她微笑着挥手，"明天见。"
沈星眠转身离开，心里想着明天确实会见面——像往常一样，他会去买咖啡，他们会像今晚这样聊天吗？还是回到那种点头之交的状态？
转过街角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雨晴还站在原地，见他回头，又挥了挥手。路灯的光晕笼罩着她，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沈星眠也抬起手挥了挥，然后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就在这时，刺眼的车灯从侧面照来，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沈星眠只来得及转头，看到一辆失控的汽车朝他冲来...
世界在瞬间天旋地转，然后是剧烈的疼痛，最后归于一片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