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这是沈星眠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受。他的头像是被重锤击打过一般，一阵阵钝痛从太阳穴辐射到整个颅腔。喉咙干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感。
他试图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刺眼的白光透过眼睑刺激着他的视网膜，让他不得不再次闭上眼。周围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清洁剂的味道，形成医院特有的气息。
医院？
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起来——夜晚的街道，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他被车撞了。
"她醒了！快去叫医生！"
一个陌生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伴随着匆忙的脚步声。沈星眠困惑地皱起眉头。"她"？是在说他吗？
他再次尝试睁开眼睛，这次成功了。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他看到一个护士模样的中年女性正俯身查看床边的仪器。
"林小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护士问道，声音刻意放轻，"你遭遇了车祸，但现在没事了。"
沈星眠张开嘴想回应，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他的声音...不对劲。那声音太过轻柔，太过女性化，绝不是他熟悉的声音。
一阵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感到胸前传来异样的重量和触感。低头看去，病号服下明显隆起的曲线让他瞬间僵住了。
"别激动，林小姐。"护士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你的伤势不严重，但需要休息。你的朋友已经通知了，他们很快会到。"
沈星眠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缓缓抬起手，看到的是纤细白皙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手腕上还戴着一串彩色珠子手链——他昨天在咖啡店注意到的那串手链。
镜子。他需要一面镜子。
"镜...子..."他艰难地挤出这个词，声音依然陌生得可怕。
护士似乎理解了他的需求，从墙上的折叠架拉下一面小镜子递给他。沈星眠颤抖着接过镜子，鼓起勇气看向镜中的影像——
一张陌生的女性面孔回望着他。那是林雨晴的脸，只是比记忆中的更加苍白，右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黑发凌乱地披散在枕头上。那双他曾经注意过的、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正惊恐地瞪大着。
沈星眠的手一松，镜子掉在被单上。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他一定是做了一个荒诞的梦，或者车祸导致了他的大脑损伤，产生了幻觉。
"深呼吸，林小姐。"护士担忧地看着他，"你看起来受到了惊吓。要不要喝点水？"
沈星眠机械地点点头，接过护士递来的水杯。温水滑过喉咙，缓解了些许不适，但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必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那个真正的林雨晴在哪里？他的身体又在哪里？
"请问..."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努力适应这个陌生的声音，"和我一起被送来的...还有其他人吗？"
护士一边记录仪器上的数据一边回答："是的，还有一位先生，在隔壁病房。他伤得比你重一些，但也没有生命危险。"
沈星眠的心跳加速了。那一定是他的身体！他必须去看看。
"我能...去看看他吗？"他试探性地问。
"恐怕不行，林小姐。"护士摇摇头，"你现在需要卧床休息。等医生检查后再说吧。"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位穿白大褂的男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护士。
"林雨晴小姐，感觉如何？"医生拿起床尾的病历板翻阅着，"我是陈医生，负责你的治疗。"
沈星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获取信息，找到解决办法。他需要扮演好"林雨晴"这个角色，至少暂时如此。
"头很痛...喉咙也很干。"他如实回答，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
"这是正常的。"陈医生点点头，"你有些轻微脑震荡和脱水，但CT显示没有颅内出血。外伤也只是些擦伤和淤青，非常幸运。"
沈星眠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在镜中看起来如此女性化，让他感到一阵不适。
"那位...和我一起送来的先生，他怎么样？"
"沈星眠先生？"陈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有肋骨骨裂和脾脏轻微挫伤，需要多观察几天。你们认识？"
沈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们确实认识他的身份！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就在附近，而林雨晴的灵魂很可能就在那具身体里。
"我们...是朋友。"他谨慎地回答，"能告诉我这家医院的名称和地址吗？我的手机...？"
"市中心医院，你的个人物品在床头柜抽屉里。"陈医生指了指，"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联系太多人，需要多休息。"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沈星眠接受了各种检查。医生确认他的状况稳定后，嘱咐护士继续观察，便离开了。护士也很快去忙其他病人，留下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确认四下无人后，沈星眠小心翼翼地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他的——不，是林雨晴的——个人物品：钱包、钥匙、手机，还有那条他见过的咖啡店围裙。他拿出手机，发现电量只剩15%，但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和一堆短信，大多来自一个叫"苏雯"的人。
手机有密码锁。沈星眠试了几个常见密码都不对，最后输入"0423"——他昨天注意到林雨晴手链上有这个数字，竟然成功了。
锁屏是一张咖啡店的照片，拍摄角度像是从柜台内往外拍的。桌面整洁有序，各种应用分类明确。沈星眠点开通话记录，犹豫着是否该给"自己"打个电话。但万一接电话的不是林雨晴，而是真正的他自己...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他转而打开浏览器，搜索"灵魂交换"、"意识转移"等关键词，结果大多是小说和电影。看来短时间内是找不到科学解释了。
沈星眠深吸一口气，决定采取行动。他需要找到林雨晴——或者说，找到他自己的那具身体。根据护士的说法，应该在隔壁病房。
他轻轻掀开被子，试探性地将脚放到地上。一阵眩晕袭来，但他咬牙忍住了。病号服下空荡荡的感觉让他极其不适，尤其是胸前那异常的重量感。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
走廊上偶尔有医护人员经过，但没人特别注意他。沈星眠贴着墙慢慢移动，查看隔壁病房的门牌。大多数门都关着，只有一间半开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缝往里看。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即使从这个角度，沈星眠也能认出那熟悉的肩膀轮廓和黑发——那是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突然翻了个身，面对门口。沈星眠猛地缩回头，心跳如雷。他看到了自己的脸，但那表情绝不是他会做的——眉头紧锁，嘴唇颤抖，眼中满是惊恐和困惑。
那就是林雨晴。她真的在他的身体里。
沈星眠犹豫着是否该进去相认。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不得不退回自己的病房。关上门后，他靠在墙上，双腿发软。这一切太超现实了，但疼痛和触感都如此真实，不可能是梦境或幻觉。
他必须制定一个计划。首先，他需要和林雨晴取得联系，确认她也意识到了这个情况。然后...然后他们需要想办法换回来。在那之前，他必须扮演好林雨晴的角色，而她必须扮演他。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苏雯来电"。沈星眠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最终决定接听。
"雨晴！天呐，你终于接电话了！"一个急促的女声传来，"我收到医院的电话都快吓死了！你现在怎么样？"
"我...还好。"沈星眠谨慎地回答，"就是有点头晕。"
"我马上到医院了，大概十分钟。"苏雯的声音充满担忧，"老板也知道了，让你好好休息，别担心店里的事。"
"谢谢..."沈星眠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苏雯显然是林雨晴的亲密朋友，他必须小心不要露馅。"其实...你不用急着来，我可能很快就能出院了。"
"别傻了！"苏雯坚决地说，"等着我，别乱跑！"
电话挂断了。沈星眠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他必须在苏雯到达前找到林雨晴，否则机会就更渺茫了。
他再次尝试离开病房，这次更加谨慎。走廊上暂时没人，他快步走向隔壁病房，轻轻推开门溜了进去。
病床上的人——林雨晴——立刻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张属于沈星眠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你是..."她的声音是沈星眠熟悉的男声，但语调却完全不同。
"是我，沈星眠。"他低声说，指了指自己——林雨晴的身体，"而你...是林雨晴？"
对方拼命点头，眼中突然涌出泪水。这个景象怪异极了——沈星眠从未见过自己哭成这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雨晴用他的声音哽咽着说，"我一醒来就变成了你，我...我甚至..."她的脸突然涨红，声音低了下去，"我不得不让护士帮忙上厕所，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怎么用这个..."
沈星眠也感到一阵尴尬。他还没仔细思考过这个层面的问题，但显然，他们现在不得不面对彼此身体的所有私密细节。
"听着，我朋友马上要来了。"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们必须找个地方好好谈谈。你能走动吗？"
林雨晴点点头："医生说我只是需要观察，没有严格卧床的必要。"
"好，等会儿我朋友来了，我会想办法支开她。然后我们...我们在哪里见面？"
"咖啡店。"林雨晴毫不犹豫地说，"'晴空'，那里下午两点到四点人最少。"
沈星眠点点头，突然听到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女声在询问"林雨晴的病房"。
"我得走了。"他匆忙说，"记住，咖啡店。如果我没能甩开我朋友...不，你朋友，那就明天同一时间。"
他刚溜出病房，就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子快步走向护士站。那一定就是苏雯。沈星眠迅速退回自己的病房，刚躺下没多久，苏雯就冲了进来。
"雨晴！"她几乎是扑到床前，一把抱住沈星眠，"你吓死我了！"
沈星眠僵硬地接受了这个拥抱。苏雯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拥抱的力度显示出真挚的关切。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轻轻拍拍她的背。
苏雯松开他，仔细端详他的脸："医生说你有脑震荡，是不是很难受？"
"还好，就是有点头晕。"沈星眠重复着之前的说辞，"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只需要回家休息。"
"那太好了！我送你回家。"苏雯开始收拾床头柜上的物品，"你的公寓钥匙呢？哦，在这里。"
沈星眠暗自叫苦。他不能跟苏雯去林雨晴的公寓，那会暴露他对那里一无所知。而且他必须去咖啡店见林雨晴。
"其实...我想先去咖啡店一趟。"他试探着说，"我有东西落在那里了。"
苏雯皱眉："什么东西这么重要？你现在需要休息！"
"是...是我的笔记本。"沈星眠急中生智，"里面有很重要的配方，我不想丢了。"
这个理由似乎起了作用。苏雯犹豫了一下："好吧，但拿了东西就立刻回家，明白吗？"
"当然。"沈星眠松了口气，"能先帮我买瓶水吗？医院的太难喝了。"
苏雯点点头离开了病房。沈星眠立刻行动起来，他迅速换上自己的——不，林雨晴的——衣服：一条简单的牛仔裤和印有咖啡豆图案的T恤。穿上女性内衣的过程让他面红耳赤，但他别无选择。
苏雯很快回来了，看到他已经穿戴整齐，有些惊讶："你动作真快。"
"我感觉好多了。"沈星眠勉强笑了笑，"我们走吧。"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沈星眠签了"林雨晴"的名字，尽量模仿他记忆中她的笔迹。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苏雯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晴空咖啡店"的地址。
一路上，苏雯不停地说话，大多是关心和责备的混合。沈星眠只是点头或简短回应，心思全在即将到来的会面上。他该如何向林雨晴解释这一切？他们又该如何换回来？
咖啡店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但门没锁。苏雯推门进去，喊道："老板？我们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后厨走出来，看到沈星眠——在林雨晴的身体里——立刻露出关切的表情："雨晴！你应该在家休息的。"
"她坚持要来拿笔记本。"苏雯解释道。
沈星眠紧张地环顾四周。柜台后、餐桌上都没有笔记本的踪影。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时，咖啡店的后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他的身体，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不合身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林雨晴控制着他的身体，在看到沈星眠的瞬间，眼睛瞪大了。
"这位是...？"苏雯疑惑地看着"沈星眠"。
"我是...我是沈星眠。"林雨晴用他的声音说道，眼神闪烁，"我...我也在那场车祸中..."
"哦！你就是和雨晴一起送医的那位先生！"咖啡店老板恍然大悟，"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谢谢关心。"林雨晴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沈星眠，"我...我想和林小姐单独谈谈，关于车祸的细节...保险什么的..."
沈星眠看出她在努力找借口，便接话道："对，我们需要确认一些细节。能借用一下后巷吗？那里安静些。"
苏雯和老板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最终同意了。沈星眠跟着林雨晴走出后门，来到咖啡店后面的小巷。确认四下无人后，两人同时长舒一口气。
"这太疯狂了。"林雨晴用他的声音低声说，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现在是他自己的黑发，"我一醒来就变成了你，我甚至...天啊，我甚至不得不看着你的...你的..."
"我懂。"沈星眠尴尬地打断她，"我也经历了类似的...震撼。"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消化着这个荒谬的现实。沈星眠注意到林雨晴用他的身体做出的各种小动作——咬下唇、绞手指、眼神游移——这些都不是他的习惯，让他的身体看起来如此陌生。
"我们必须想办法换回来。"林雨晴最终说道。
"当然，但首先..."沈星眠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互相帮助，扮演好对方的角色。你有家人吗？朋友？同事？我不能一直靠运气蒙混过关。"
林雨晴点点头："我父母在外地，只有苏雯这个闺蜜经常见面。咖啡店的同事都很友好，老板更是像父亲一样。你呢？"
"父母也在外地，公司同事关系一般，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沈星眠苦笑，"看来你那边比较麻烦。"
"我们可以互相指导。"林雨晴提议，"比如，我可以告诉你咖啡店的工作流程，你可以教我如何做你的设计工作。"
"还有我们的生活习惯、社交圈..."沈星眠补充道，"这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在那之前，我们得经常见面。"林雨晴咬了咬嘴唇——看到自己的身体做出这个动作，沈星眠感到一阵怪异，"但用什么理由呢？"
沈星眠思考了一会儿："可以说我们在车祸后成了朋友，经常一起喝咖啡讨论康复情况。这样见面不会太引人注目。"
"好主意。"林雨晴点点头，"还有...我们的住处。我不能回你的公寓，你也不能回我的，太容易露馅了。"
"我们可以交换公寓钥匙。"沈星眠建议，"告诉各自的熟人说想一个人静养几天。这样我们就能各自熟悉对方的生活环境。"
林雨晴同意了。他们迅速交换了钥匙和手机，沈星眠发现自己的手机密码是"1123"，林雨晴一下就猜中了——"你的生日，我昨天在医院看到你的身份证了。"
"聪明。"沈星眠不禁佩服她的机敏。
就在这时，后门被推开，苏雯探头出来："雨晴？你们谈完了吗？该回家了。"
"马上好！"沈星眠赶紧回应。他转向林雨晴，低声快速说道："明天早上十点，咖啡店见。我会想办法甩开苏雯。"
林雨晴点点头，用他的声音说："保重...小心。"
这句简单的告别让沈星眠心头一暖。在这个荒谬的处境中，至少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跟着苏雯离开咖啡店时，沈星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雨晴站在巷口，用他的身体向他挥手告别。阳光下，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不属于他的温柔和脆弱。
沈星眠突然意识到，从现在开始，他将以林雨晴的身份生活，而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这个认知既令人恐惧，又奇妙地带着一丝期待。
他转身跟上苏雯，踏入一个全新的、陌生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