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晴的公寓比沈星眠想象中要小，但布置得温馨舒适。一进门是个开放式的小厨房，料理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冰箱贴满了各种便签和照片。客厅兼卧室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旁边是个小书桌，墙上贴着手绘的咖啡拉花图案。
"你先躺会儿，我去给你倒水。"苏雯把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动作熟练得像是来过无数次。
沈星眠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这个空间充满了林雨晴的生活痕迹——床头柜上摆着几本小说，衣架上挂着几件颜色明亮的外套，书桌上散落着素描本和彩色铅笔。他忽然有种闯入他人私密领域的罪恶感。
"怎么了？"苏雯拿着水杯回来，疑惑地看着他，"不舒服吗？"
"没...就是有点头晕。"沈星眠接过水杯，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床垫比他的要软，让他微微陷下去。
苏雯叹了口气，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睡衣："换上这个，好好睡一觉。医生说脑震荡需要充分休息。"
沈星眠盯着那套印着小猫图案的睡衣，喉咙发紧："谢谢，我...我想先洗个澡。"
"现在？"苏雯皱眉，"你确定吗？脑震荡后洗澡不太安全。"
"就简单冲一下，感觉好多了。"沈星眠坚持道。他迫切需要独处的时间来理清思绪。
苏雯犹豫了一下，最终妥协："好吧，但别锁门，有事叫我。我去给你煮点粥。"
浴室更小，勉强能转身。沈星眠关上门，长舒一口气。镜子里的林雨晴脸色仍然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他伸手触碰镜面，指尖与倒影相抵，那种错位感再次袭来。
这个身体不是他的。这些柔软的面部线条，纤细的脖颈，微微隆起的胸部——全都属于那个在咖啡店工作的女孩。而现在，他，沈星眠，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被困在了这具女性身体里。
他必须洗澡。车祸后的不适感和医院的消毒水味还留在皮肤上。但想到要脱光衣服，接触这具陌生的女性身体，沈星眠的耳根烧了起来。
"别想了，就当是在照顾别人。"他对自己说，声音轻柔得陌生。
脱衣服的过程像是一场折磨。每揭开一件衣物，就多暴露一分不属于他的肌肤。当最后一件内衣滑落时，沈星眠死死盯着地面，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水温调得比平时低，他机械地打湿身体，抹上沐浴露，冲洗，整个过程尽可能快且不带任何思考。
但触感是无法避免的。手指划过肌肤的柔软，水流过胸部的异样重量，长发贴在背部的湿润触感——所有这些都在提醒他身体的改变。最尴尬的是洗头发时，他不得不触碰头皮，那种触电感般的陌生让他差点叫出声。
"沈星眠，冷静。"他咬着牙低语，"这只是个意外，会解决的。"
擦干身体时，他刻意用浴巾快速抹过，避免过多接触。穿上那套小猫睡衣后，沈星眠终于敢抬头看镜子。水蒸气模糊了镜面，林雨晴的面容朦胧不清，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走出浴室时，粥的香气已经弥漫整个房间。苏雯从厨房探出头："洗好了？刚好粥也好了。"
她盛了一碗白粥，上面撒了些葱花和肉松，看起来简单却诱人。沈星眠这才意识到自己饿坏了——从车祸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谢谢。"他接过碗，小口啜饮。粥的温度刚好，咸香的味道唤醒了他的味蕾。
苏雯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你今天好安静，真不像你。"
沈星眠的手一抖，差点打翻粥碗："可能是脑震荡的缘故。"
"也是。"苏雯点点头，"对了，那个和你一起出车祸的男人，你们之前认识吗？"
"不算认识。"沈星眠谨慎地回答，"只是偶尔去咖啡店会遇到。"
"他看起来挺稳重的。"苏雯若有所思，"不过你们在巷子里聊了那么久，都说什么了？"
沈星眠的勺子停在半空："就是...车祸的细节，保险理赔之类的。"
"哦。"苏雯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对了，老板说你这周都不用去上班了，好好休息。"
"太好了。"沈星眠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反应不对——林雨晴应该很热爱她的工作才对。
苏雯果然投来奇怪的眼神："哇，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平时让你休假一天都跟要你命似的。"
"我是说...太麻烦大家了。"沈星眠赶紧补救，"我其实挺想回去工作的。"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苏雯笑着摇头，"快吃吧，吃完睡一觉。我晚上还有个约会，不能陪你了。"
沈星眠点点头，内心松了口气。他需要独处的时间来研究林雨晴的生活，为明天与真正的林雨晴见面做准备。
吃完粥，苏雯坚持要收拾碗筷。趁她洗碗的功夫，沈星眠悄悄打量起房间，寻找可能对他有帮助的信息。书桌上的素描本吸引了他的注意——翻开第一页，是一杯咖啡的精细素描，旁边标注着"危地马拉，巧克力风味"；第二页是一双手的特写，笔触细腻传神。
"那是雨晴的宝贝。"苏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沈星眠差点合上本子，"她一直想学专业绘画，但家里条件不允许。"
沈星眠轻轻抚过纸面："画得很好。"
"是啊，老板还说等她攒够钱去上学，咖啡店永远给她留位置。"苏雯擦干手，拿起包，"我得走了，你确定一个人没问题？"
"没问题，谢谢你来接我。"沈星眠真诚地说。虽然苏雯的热情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但能看出她对林雨晴的关心是真挚的。
"有事随时打电话。"苏雯在门口叮嘱，"明天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后，沈星眠终于能自由探索这个空间。他首先检查了手机——通讯录里联系人不多，大多是咖啡店同事和几个朋友；相册里多是咖啡和风景照，偶尔有几张与苏雯和其他女孩的自拍；社交媒体上林雨晴很活跃，经常分享咖啡知识和生活片段。
衣柜里的衣服颜色明亮，风格休闲，与沈星眠自己衣柜里的单调色系形成鲜明对比。床头抽屉里有一些女性用品，让他再次面红耳赤。书架上除了几本咖啡专业书籍，大多是小说和旅行随笔。
最让沈星眠惊讶的是床底下拉出的一个旧鞋盒，里面装满了各种票据和纪念品——电影票根、游乐园门票、干花、明信片，甚至还有几颗造型特别的纽扣。每件物品旁边都贴着便签，记录着日期和简短的文字："和雯雯第一次看午夜场"，"生日那天老板送的咖啡豆"，"下雨天客人落下的纽扣，好可爱"...
这些琐碎的收藏展示了一个沈星眠未曾注意过的林雨晴——细腻、感性，对生活充满热情。他想起昨天在咖啡店见到的那个笑容明亮的女孩，突然很想知道她现在是怎样面对他的生活的。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老板来电"。沈星眠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雨晴啊，感觉怎么样？"老板的声音浑厚温和。
"好多了，谢谢关心。"沈星眠尽量模仿林雨晴的语气。
"别急着回来上班，养好身体最重要。"老板顿了顿，"对了，下个月的咖啡师比赛，我已经帮你报名了。你一直想参加的，记得吗？"
比赛？沈星眠心头一紧："记得，谢谢老板。"
"好好休息，店里的事别操心。"老板又叮嘱了几句便挂断了。
沈星眠放下手机，额头冒出冷汗。咖啡师比赛？他连最基本的拉花都不会！如果在那之前他们还没换回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担心这个还为时过早。首要任务是熟悉林雨晴的生活，不引起周围人的怀疑。
天色渐暗，沈星眠决定早点休息。躺在林雨晴的床上，被褥间有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让他想起昨天在咖啡店闻到的味道。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处处都是她的痕迹，让他有种被包裹的感觉。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沈星眠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是...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他自己的声音，但语气犹豫，"林雨晴。"
沈星眠立刻坐直了身体："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我在你公寓里找到了通讯录。"林雨晴的声音通过他的声带发出，听起来有些怪异，"你的公寓...太整洁了，我差点不敢碰任何东西。"
"抱歉，我有点强迫症。"沈星眠下意识道歉，随即意识到这有多荒谬——他为什么要为他的生活习惯向占据他身体的人道歉？
"不只是'有点'吧？"林雨晴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的衣柜按颜色和季节分类，冰箱里的食物全部标明了保质期，连书都是按高度排列的。"
沈星眠能想象她在那边摇头的样子："这样效率更高。"
"效率？"林雨晴轻笑一声，"生活又不是机器。不过...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什么？"
"你的书架最下层，那些素描本。"林雨晴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你画得很好，为什么藏起来？"
沈星眠的呼吸一滞。那些是他从未示人的私人练习，偶尔压力大时会随手涂鸦。他没想到林雨晴会翻到那里。
"只是消遣。"他简短地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今天去了你的公司。"林雨晴突然转换话题，"假装成你。"
"什么？"沈星眠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你怎么能——"
"我必须去！"林雨晴打断他，"你的同事打电话来问项目进度，我总不能说'对不起，我灵魂出窍了'吧？"
沈星眠扶额："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公司，参加了两个会议，还修改了一个设计稿。"林雨晴的声音突然变得兴奋，"你的同事王磊帮了我很多，还有那个市场部的女孩，李萱？她一直偷看你。"
沈星眠感到一阵眩晕："你...你是怎么应付过去的？"
"全靠临场发挥和观察。"林雨晴得意地说，"我注意到你的电脑密码是'Design2020'，桌面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所以找到需要的资料不难。会议上我尽量少说话，只在你笔记本上记的要点基础上补充。"
沈星眠难以相信她居然蒙混过关了："没人发现异常？"
"王磊说你比平时健谈了一些，但大家以为是因为车祸后遗症。"林雨晴笑道，"实际上，你的主管还表扬了我在会议上提出的创意。"
"什么创意？"
"那个饮料广告，你原本的设计是蓝色基调，我建议改成暖色调，更贴近家庭温馨感。"林雨晴的声音充满成就感，"他们很喜欢这个方向。"
沈星眠哑口无言。那个方案他纠结了好几天，一直觉得缺了点什么，没想到林雨晴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你呢？"林雨晴问，"探索我的生活有什么发现？"
沈星眠看了看周围："你...收藏了很多小东西，每件都有记忆。"
"啊，你找到我的记忆盒子了！"林雨晴的声音突然明亮起来，"那是我从小的习惯，美好的东西值得珍藏。"
"还有...你的画很棒。"沈星眠补充道，"苏雯说你一直想专业学画。"
"嗯，但学费太贵了。"林雨晴的语气淡了下来，"咖啡店的工作也不错，老板人很好，同事像家人一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沉浸在思绪中。
"我明天要去咖啡店上班。"沈星眠突然说，"老板打电话来提到了什么...咖啡师比赛？"
"下个月的'金杯'大赛！"林雨晴惊呼，"我差点忘了！天啊，你连拿铁都不会做，怎么参赛？"
"这正是我担心的。"沈星眠苦笑。
"别慌，明天见面我教你基础。"林雨晴的声音坚定起来，"在那之前...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我的内衣抽屉最下面有个小盒子..."林雨晴的声音突然变得羞涩，"里面有些私人用品，能不能...别碰？"
沈星眠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我...我本来就没打算翻你的私人物品！"
"我知道，只是..."林雨晴的声音越来越小，"想到你可能会看到，我就..."
"我保证不看。"沈星眠迅速说，"还有...我的床头柜最下层也有些私人东西，希望你..."
"懂了，互相尊重隐私。"林雨晴接话，声音里的尴尬缓解了些，"对了，用男性身体上厕所真是...奇妙的体验。"
沈星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们非得讨论这个吗？"
"为什么不？"林雨晴反而理直气壮起来，"现在我们就是彼此最亲密的人了，比任何人都亲密。谁能比我们更了解对方的身体和生活？"
这个观点让沈星眠哑口无言。确实，在这种超现实的境况下，他们被迫分享着最私密的体验。
"今天洗澡简直是场噩梦。"他不由自主地坦白。
"对吧？！"林雨晴立刻共鸣，"我盯着你的...呃...身体看了十分钟，才鼓起勇气碰它。"
"林雨晴！"
"怎么了？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她理直气壮地说，"难道你没看我的身体？"
沈星眠的耳朵烫得要烧起来："我...我尽量不看。"
"骗人。"林雨晴嗤笑一声，"不过算了，我们扯平了。明天见面再详细聊，我累死了，你的工作真不轻松。"
"晚安。"沈星眠如释重负。
"晚安，沈星眠。"林雨晴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谢谢你...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把我当疯子。说真的，如果换个人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直接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沈星眠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想："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记得吗？"
"记得。"林雨晴轻声回答，"明天见。"
挂断电话后，沈星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个狭小的公寓里，林雨晴的气息无处不在，让他有种被拥抱的感觉。他想起电话里她说的那些话——关于他的画，关于他的工作，关于他们现在这种奇特的联系。
确实，没有谁能比他们更了解彼此了。这种认知既令人不安，又奇妙地带着一丝温暖。
沈星眠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将他带入梦乡。明天，他将以林雨晴的身份开始新的一天，而那个真正的林雨晴，会用他的身体与他相见。
这个想法让他既期待又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