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创市集活动前夜,沈星眠的手机在凌晨一点突然亮起。
「睡了吗?」林雨晴的消息跳出来。
沈星眠放下咖啡豆样品,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自从接受文创市集的邀约,他每晚都在练习林雨晴教他的咖啡绘画技巧,试图将咖啡渍与简单线条结合,创造出独特的视觉效果。
「还没,在练习。」他回复道,「明天就要展示了,紧张。」
视频通话请求立刻弹了出来。接通后,林雨晴的脸——确切地说,是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沈星眠公寓的客厅。她穿着他的灰色T恤,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长了些,乱蓬蓬地支棱着。
"让我看看你的练习成果。"林雨晴说,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在自己声线中听过的温柔。
沈星眠翻转摄像头,对准桌上的练习作品——一杯刻意倾洒的咖啡形成的"湖泊"周围,用蘸了咖啡的笔勾勒出的简笔森林。
"哇!"林雨晴惊叹,"这比我想象的好多了!你确定以前没学过绘画?"
"真没有。"沈星眠将摄像头转回来,"不过用你的手画画时,感觉...很自然,好像肌肉有记忆一样。"
林雨晴若有所思:"就像我用你的身体做设计时那样。"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对了,明天苏雯会去市集帮忙,小心别露馅。"
沈星眠点点头。自从上次火锅事件后,苏雯对他的怀疑似乎减轻了些,但仍时不时投来探究的目光。
"公司那边怎么样?"他问道,"李萱还缠着你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沈星眠就后悔了。李萱是公司市场部的女同事,对他——确切地说,对"沈星眠"——一直有好感。自从林雨晴接管他的身体后,李萱的追求似乎变得更加明显了。
林雨晴的表情变得古怪:"嗯...她今天约我——约'你'——吃午饭。"
沈星眠的胃部莫名紧缩:"你去了?"
"当然没有!"林雨晴翻了个白眼——用他的眼睛,"我说有项目要赶。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她好像真的很喜欢你,办公桌上放着你的照片。"
沈星眠不知该如何回应。按理说,李萱喜欢的是他的身体,现在由林雨晴掌控。这种关系错位带来的复杂感受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最终说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生硬。
林雨晴挑了挑眉:"哦?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这个简单的问题像一记重拳击中沈星眠的胸口。他盯着屏幕里自己的脸——被林雨晴的灵魂点亮的脸——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没特别想过。"他含糊其辞,"你呢?"
林雨晴没有立即回答。她——用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那是沈星眠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阳光一点的吧,能让我笑的。"她最终说,目光游移,"不过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她突然笑起来,试图缓解气氛,"我们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
沈星眠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胸口那股莫名的闷痛并未消散。谈话陷入尴尬的沉默,两人都盯着屏幕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对了!"林雨晴突然打破沉默,"我发现你的公寓里有架钢琴!为什么从没听你提过?"
沈星眠的身体僵住了。那架钢琴是他童年唯一的快乐记忆,也是最深的一道伤疤。
"很久不弹了。"他简短地回答。
"我能试试吗?"林雨晴的眼睛——他的眼睛——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小时候学过一点。"
沈星眠想拒绝,但看着她脸上期待的表情,最终点了点头:"随你便。"
林雨晴欢呼一声,拿着手机走向角落里的立式钢琴。她调整镜头,让沈星眠能看到键盘,然后坐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弹得不好别笑话我。"她警告道,然后开始弹奏。
起初是几个试探性的音符,随后旋律逐渐成形——是《梦中的婚礼》的简易版,节奏不稳,偶尔错音,但整体流畅可辨。沈星眠屏住呼吸,这首曲子他太熟悉了,是母亲生前最爱的旋律。
当林雨晴弹到副歌部分时,沈星眠的眼眶突然湿润了。他有多久没听过这架钢琴的声音了?十年?十五年?自从母亲去世,父亲离开后,他就将这段记忆连同琴键一起封存。
"怎么样?"林雨晴停下来,转头看向镜头,笑容在看到沈星眠表情的瞬间凝固,"怎么了?我说过弹得不好..."
"不,很好。"沈星眠迅速擦了下眼睛,"只是...那是我母亲最爱的曲子。"
林雨晴的表情柔软下来:"抱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沈星眠深吸一口气,"你弹得很好,尤其是考虑到..."他指了指屏幕,示意她用着他的身体。
林雨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其实很奇怪,手指好像自己知道该往哪里按。就像..."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身体有记忆一样。"
沈星眠点点头。这正是他用林雨晴身体画画时的感受。某种超越意识的连接,让灵魂能够驾驭陌生的肌肉记忆。
"再弹一首?"他鬼使神差地问。
林雨晴微笑着点头,再次转向钢琴。这次她弹了一首简单的流行歌曲,旋律轻快活泼,完全不同于前一首的忧郁。沈星眠惊讶地发现,尽管是同一双手,弹奏风格却因灵魂不同而迥异——林雨晴的演奏带着他从未有过的随性和活力。
曲终时,沈星眠不由自主地鼓掌:"没想到你还有这才能。"
"业余爱好而已。"林雨晴耸耸肩,"咖啡店打烊后,我有时会去附近的琴行玩一会儿。"她顿了顿,"你的钢琴音准很好,应该经常调音?"
"嗯,每年一次。"沈星眠承认,尽管他已经多年不碰它。
林雨晴敏锐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这个矛盾,但没有追问。她回到沙发上,将手机重新架好。
"说回明天的活动,"她转换话题,"记住,咖啡绘画最重要的是随性,不要追求完美。"
沈星眠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如果客人要求画特定的东西怎么办?"
"那就告诉他们,你只画'感觉'。"林雨晴自信地说,"人们喜欢这种神秘感。"
他们又讨论了一些细节,直到沈星眠的眼皮开始打架。挂断前,林雨晴突然说:
"对了,陈律师今天又来了吗?"
沈星眠的胃部一阵翻腾。陈律师这几天确实频繁出现,每次都找各种理由搭讪,眼神让他极其不适。
"来了,又约我吃饭。"
"那个老色鬼。"林雨晴皱眉——用他的眉,"下次他再骚扰你,告诉我。"
"你能怎么办?用我的身体揍他?"沈星眠半开玩笑地问。
"说不定呢。"林雨晴做了个鬼脸,"晚安,明天加油。"
屏幕暗下来后,沈星眠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钢琴旋律在脑海中回荡,与咖啡的香气交织在一起。他想起林雨晴弹琴时专注的侧脸——他的侧脸,却因她的灵魂而焕发生机。这种奇妙的错位感既令人困惑又莫名地和谐。
第二天,文创市集人头攒动。沈星眠的咖啡艺术展位前很快排起长队,苏雯在一旁帮忙维持秩序。正如林雨晴预测的,客人们对他即兴创作的"感觉画"反响热烈,甚至有人出高价购买。
"雨晴,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手?"苏雯趁着间隙小声问道,"以前从没见你展示过。"
"最近...自学的。"沈星眠含糊地回答,正忙着用咖啡渍勾勒一只飞鸟的轮廓。
"因为那个车祸认识的帅哥?"苏雯眨眨眼,"他是不是艺术家?"
沈星眠的手一抖,飞鸟的翅膀歪了:"不,他只是...朋友。"
"得了吧。"苏雯嗤笑一声,"你最近变了好多,肯定是因为男人。"
沈星眠不知如何回应,只好假装专注于手中的画。苏雯的话让他不安——他确实在逐渐"变成"林雨晴,不仅是身体,连行为模式和兴趣爱好都在潜移默化中改变。这种改变是暂时的吗?如果有一天他们换回来,这些习得的技能和特质会消失吗?
活动接近尾声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队伍末尾——陈律师,穿着考究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束鲜花。沈星眠的胃部立刻绞紧。
"我去趟洗手间。"他对苏雯说,准备开溜。
"林小姐!"陈律师已经看到了他,高声招呼,"终于找到你了!"
沈星眠不得不停下脚步,强挤出一个微笑:"陈律师,好巧。"
"不是巧合。"陈律师得意地说,递上鲜花,"我特意打听到你在这里参展。恭喜!"
沈星眠勉强接过花束,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陈律师靠得更近了,那股古龙水混合烟草的气息让他反胃。
"听说你拒绝了其他媒体的采访?"陈律师压低声音,"我在电视台有朋友,可以帮你安排独家专访。"
"不用了,谢谢。"沈星眠后退一步,"这只是个小爱好。"
"太谦虚了。"陈律师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像你这样有才华的姑娘,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沈星眠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边缘。作为男性,他从未体会过这种被物化的不适感,仿佛他的价值仅在于外表和可供观赏的才艺。更讽刺的是,这些才艺甚至不是他自己的。
"雨晴,需要帮忙吗?"苏雯适时出现,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是的,我们该收拾展位了。"沈星眠如蒙大赦,"失陪了,陈律师。"
陈律师不情愿地让开,但临走前凑近沈星眠耳边:"我明天还会去咖啡店的,有重要事情和你谈。"
沈星眠没有回应,迅速转身整理器具。活动结束后,他立刻给林雨晴发了消息:「陈律师又来骚扰我了,说要给我安排电视采访。」
回复很快到来:「那个自大狂!别理他。对了,李萱今天又约我——约'你'—吃晚饭,我拒绝了。」
沈星眠盯着屏幕,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胸口蔓延。李萱对"他"的追求,陈律师对"林雨晴"的纠缠,这种错位的三角关系荒谬得令人窒息。
「我们今晚得谈谈。」他回复道。
晚上九点,视频通话接通。林雨晴那边看起来是在办公室,背景是沈星眠熟悉的电脑和设计草图。
"加班?"沈星眠问,注意到她——用着他的脸——眼下的阴影比昨天更深了。
"嗯,赶项目。"林雨晴揉了揉眼睛,"市集怎么样?"
"很成功,多亏你的指导。"沈星眠犹豫了一下,"不过陈律师..."
"那个混蛋。"林雨晴的眉头——他的眉头——紧锁,"下次他再骚扰你,直接泼他咖啡。"
"然后被起诉故意伤害?用你的身体?"沈星眠反问。
林雨晴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只是...想到他用那种眼神看你——我的身体,就..."
她没有说完,但沈星眠明白那种感受。就像他想到李萱对"他"——实际上是林雨晴——的追求时,胸口那股莫名的烦躁。
"李萱怎么样?"他试探性地问,"她...很漂亮吧?"
林雨晴挑了挑眉:"怎么,有兴趣?"
"不!只是..."沈星眠语塞,"好奇你对她的看法。"
"典型的大小姐,被宠坏了。"林雨晴撇撇嘴,"今天我没答应她的约会,她就把文件摔在我桌上走了。"
沈星眠本该感到抱歉,却奇怪地松了口气。他迅速转移话题:"今天活动上,苏雯说我变了很多,问是不是因为'那个帅哥'。"
林雨晴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以为我们在约会?"
"好像是的。"
"有意思。"林雨晴歪着头——这个动作在沈星眠的脸上看起来出奇地可爱,"我们确实像在约会,只是方式有点...特别。"
这个玩笑般的评论让两人同时陷入沉默。沈星眠感到耳根发热,不敢深思这句话的含义。他们现在的状态确实比大多数情侣更亲密——共享身体、记忆、甚至生活习惯。但这种亲密建立在荒谬的错位之上,一旦换回身体,还会存在吗?
"对了,我找到个可能有用的小线索。"林雨晴突然说,打破沉默,"你记得车祸那天的细节吗?"
沈星眠努力回忆:"只记得车灯,然后就是医院了。"
"我查了事故报告。"林雨晴拿出一张纸,"撞我们的司机说,当时有只黑猫突然窜过马路,他急刹车才失控的。"
"黑猫?"
"民间传说中,黑猫是灵魂的引路者。"林雨晴压低声音,"而且事故发生在午夜,阴阳交界之时..."
"你是说..."沈星眠皱眉,"我们的灵魂互换和这些有关?"
"也许。"林雨晴点点头,"我在想,如果我们能找到那只猫..."
"然后呢?让它再撞我们一次?"
林雨晴被逗笑了:"当然不是!但也许是个线索。我打算去事故现场看看,说不定有灵感。"
沈星眠正想回应,突然感到下腹一阵绞痛,不由得弯下腰。
"怎么了?"林雨晴立刻注意到他的异常。
"又来了..."沈星眠咬牙,"比昨天还痛。"
"啊,第二天通常是最糟的。"林雨晴了然,"热敷有帮助吗?"
"有一点。"沈星眠艰难地说,"但止痛药好像没效果。"
"因为你——我的身体对普通止痛药不敏感。"林雨晴解释道,"厨房吊柜里有个小药盒,里面有专门的中药丸,很管用。"
沈星眠按照指示找到药丸服下。二十分钟后,疼痛果然减轻了。
"好点了吗?"林雨晴关切地问。
"嗯,谢谢。"沈星眠靠在床头,虚弱地笑了笑,"你们女性真不容易。"
"习惯就好。"林雨晴耸耸肩,"不过现在你体验到了,以后会对女朋友好一点。"
沈星眠没有回应。事实上,他从未有过长期女友,工作占据了他大部分精力。但现在,看着屏幕里林雨晴用他的脸做出的各种表情,他突然很好奇,如果换回身体,真正的林雨晴会是什么样子?
"怎么了?"林雨晴注意到他的走神。
"我在想..."沈星眠犹豫了一下,"如果我们换回来,会记得这些吗?记得对方的习惯、才能..."
林雨晴的表情变得严肃:"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轻轻按住胸口——他的胸口,"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不管在哪个身体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星眠心中某个锁着的盒子。是的,无论他们是否换回身体,这段经历已经永远改变了他们。他学会了感受生活的细节,她掌握了专业的技能;他理解了女性的处境,她体验了男性的压力。这种改变超越了肉体,直达灵魂深处。
"明天我去事故现场看看。"林雨晴打破沉默,"你也想想还有什么细节,任何小事都可能重要。"
沈星眠点点头。他们又聊了些日常安排,直到林雨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沈星眠说。
"晚安。"林雨晴微笑着挥手,"做个好梦。"
屏幕暗下来后,沈星眠躺在床上,手掌不自觉地覆上小腹。疼痛已经减轻,但那种奇异的连接感却越发清晰——他和林雨晴,两个原本毫不相关的灵魂,现在通过最私密的生理体验联系在一起。这种联系既令人惶恐,又奇妙地温暖。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沈星眠闭上眼睛,梦境里回荡着钢琴声和咖啡香,还有一抹模糊却明亮的笑容,既熟悉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