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路不错。”
汐凛的指节轻轻叩击着沙盘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目光从沙盘移开,落定在水雨那张稚嫩的脸上,眼神锐利,仿佛要穿透皮囊,窥见其下的灵魂。
“你从哪里学来的?”
水雨心中警铃大作。
大地泰坦的忠告在耳边回响——不要过分显露自己。
她张了张嘴,那个准备好的借口“明楼姐姐教的”几乎脱口而出。
但迎上汐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本能地意识到,任何谎言在这位活了无尽岁月的泰坦子嗣面前,都只会显得无比拙劣。
于是,水雨换了一种说法,声音空灵,带着一丝孩童不该有的飘渺。
“我不知道。”
“我只是看着沙盘,这些想法……就自己冒出来了。”
汐凛沉默了。
军帐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烛火的跳动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她没有追问,只是转身走向角落里一口沉重的铁箱。
箱盖打开,她从一堆陈旧的卷宗和兵器图谱中,取出了一本用特殊皮革包裹、没有名字的古朴书籍。
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翻阅了无数次。
“你看。”
汐凛将书翻到某一页,推到水雨面前。
那一页上绘制的,正是刚才沙盘上那片山谷的地形图,而旁边的战术标注,与水雨刚才的分析……竟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水雨兵法》,孤本。”
汐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世人皆知其名,却无人能参透其万一。因为它的战术思路……超越了时代,甚至超越了常理,就连博学的精灵族学者也难以参悟其中的奥秘”
她伸出手指,点在书页上的一行小字上。
“比如这里,‘陷阵于死地,而后求生’。你刚才的布局,暗合了这一条兵法总纲。告诉我,你对这句话的理解。”
这不是馈赠,是审问。
水雨的瞳孔微微收缩。
“理解?”
水雨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盘边缘粗糙的木纹。
"死地……"她轻声重复,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不是真的死,是让别人以为你死了。"
汐凛的指节停在了书页上方。
"继续。"
"山谷是死地,因为进去就出不来。"水雨抬起头,那双孩童的眼眸里流转着某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但如果进去的人本来就没想出来呢?"
她伸出小手,在沙盘上轻轻一点,正落在那片被标记为"绝地"的谷地中央。
"这里。"她的指尖陷入松软的沙粒,"如果我在这里藏一支奇兵,不是让他们去打仗的,是让他们去'死'的——让敌人看见他们被困,看见他们被包围,看见他们……绝望。"
烛火突然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作响。
汐凛没有眨眼。
"然后?"
"然后敌人就会相信。"水雨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像是穿透迷雾的钟声,"相信他们已经赢了。相信剩下的只是收割。相信……这片山谷里再也没有威胁。"
她的小手在沙盘上方虚虚一握,像是攥住了某种无形的东西。
"而相信,是最危险的陷阱。"
汐凛目光重新落在水雨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审视、困惑,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她死死盯着水雨,眼神从审视,到震惊,再到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三百年前,"她突然开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精灵族的'银月军团'就是葬送在这片山谷。他们的统帅是当时的战术大师,一生未尝败绩。他看穿了山谷的凶险,却没能看穿……'死地'二字真正的含义。
汐凛在地板上反复踱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还是不是看水雨一眼。
水雨没有理会她的失态,只是轻声问道:“你似乎很推崇这位‘水雨’将军。”
“推崇?”
汐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重要的问题,她缓缓直起身,胸甲在烛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她一字一句,声音无比清晰地在寂静的军帐中回响。
“我穷尽岁月研习他的兵法,追随她的理念,镇守这片她曾守护的边疆……”
“至于你,你对兵法的观察独到,战术思论清晰,直觉敏锐,实在不像一个什么也不懂的瓜娃子。看在你我一见如故的份上,这本书就赠与你吧,要好好珍惜。”汐凛似乎已经察觉出了水雨的心中所想,专业地点评了一番之后便将手里的书籍递与她。
“谢谢,你人真好。”不谙世事的水雨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天真地笑了笑说道。
“感觉你是被人拐了还会帮人数钱的那种。”梧桐佑说。
“滚啦,我还没那么蠢。”水雨反驳道。
“那么明楼没教过你不要随便去接陌生人递过来的东西么。”梧桐佑说。
“一本书而已。”水雨有点难以置信。
“万一这本书会突然张一开血盆大口将你一口吞下呢?”梧桐佑说道。
“那很可怕了。”水雨道。
水雨此刻感觉汐凛实际上并不如白天表现出来的那般冷血无情,她也有温柔大方的一面。
“今夜你就留在我这吧,今后我有许多工作需要你的帮助。至于行李什么的,我会让人去帮你收拾。”汐凛开口说。
“哈!?”水雨往后退了两步。
“别紧张我只是对你这位小天才很感兴趣,想要同你深入交流一番兵法而已。”汐凛平静道。
“那我可以明晚在过来吗?今晚兴许小环姐还在等我回去呢。”水雨说。
“不,就今晚。”汐凛以不容置的语气说道。
“我想抱着我的人偶睡,否则睡不着。”水雨有些慌张地说。
“我有一个小玩意,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汐凛随后又从一个箱子里翻出了一个可爱的小巧的小鱼玩偶。
“这是我小妹妹的玩具,她是我们未日鲸团子嗣中年龄最小的,平时就要玩些这样的小东西。”
水雨注意到汐凛在谈及她的妹妹时,嘴角似乎勾勒起了一抹微微的难以察觉的笑容。
“看样子你很关心你的妹妹们呢,可早我怎么听汐寂说,你们平时并不常往来;并且相互间关系也算不上多好呢?”水雨问。
“那是因为末日鲸有别于人类,我们的家庭观与你们不同。而且,我们在热洲各处各司其职,距离相差远,除非有事,一般不联系。”汐凛说。
“难怪东海出现末日鲸异动,汐寂首先跑来找你商量呢。”小雨说。
“我想她其实是因为凯瑞拉防线的原因,那孩子总是过于感性,爱瞎操心。”汐凛故作嗔怪道。
“有这样关心你的妹妹也不错。”水雨笑了笑。
“吾等本应在海洋之国享尽权贵,但为了沟通人类与泰坦交好,以水雨为媒,应水雨之期吾等来到了这个最是让吾等难受的大洲。应该说,是吾亏欠了她们(汐寂、汐渊、汐雨)。”汐凛说。
“可是汐寂说她很早便在陆地上生活了。”水雨说。
“是的,汐寂虽说是末日鲸的子嗣,却与我们仨有些不同,她十分喜爱诗乐,早早地便行走于大陆上,与各族皆交好。”汐凛说。
“说起来,当初斩杀基多拉,也多亏了她请来的援兵,否则仅靠海洋王国方面的力量是难以与基多拉方面抗衡的。”汐凛道。
“泰坦本不应与其它种族有过多往来,也不属于寻求所谓的合作,毕竟我们本身便是力量的代名词。但小雨和汐寂让我们认识到,当今日我,我们可以与人类建立合作,谋求双方更好的发展。”汐凛有些感慨地说。
“这么听来那位红蓬将军真的很厉害呢。”水雨道。
“是的,但你似乎对他还不够了解,你可以多试着理解他,只要你越是了解这个人,你就越会发现这个人身上的不可思议与伟大。”汐凛毫无不客气地说。
“没想到末日鲸的子嗣对他的评价会如此之高。”
“毕竟她是我的未婚夫,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我。”汐凛有些自豪地说。
“我想听听,你和她是怎样认识的。”水雨有些感兴趣地问道。
汐凛顿了顿,看了一眼表面道:“时候不早了。今晚就先这样吧,以后有机会我再讲给你听。”
随后的汐凛想帮水雨把行李安置好,并整理床铺让水雨睡上,被水雨赶忙制止了。
“我自己能弄好的。”水雨有些汗颜。这让让一位位高权重的将军兼泰坦的子嗣帮自己亲的铺床,着实让自己有些消受不起,毕竟按汐寂的说法,末日鲸的子嗣可是极其尊贵的。
虽然汐凛如今表现出十分平易近人且十分关照自己的样子。
“说实话,白天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凶巴巴的军人呢。”水雨随一边整理一边说。
“治军要严,更何况我身为末鲸的子嗣,决不能让世人轻视。至于你,只因你是我的贵客,年龄小,身上有着一股让我熟悉的味道,故我以礼相待。出去,万不可乱讲。”汐凛轻轻地摸了摸水雨柔顺的头发道。
水雨甩了甩头,把汐凛的手甩了下来,随后问道:“可是既然这样,你又为何会被检举有贪污呢?”水雨又环视了一眼帐篷中简朴的家居,完全不像有贪污的样子。
汐凛的桌子上叠着一沓沓厚厚的文书,桌上随意地放着一本兵书,深深的折痕说明它经常被翻动。汐凛与她相识到相在,在谈话时总三句不离军务、军情,即使有时碍于机密说藏话,但也能体会出她对军队治理深深的担忧。
“你从哪听来的呢。”汐凛有些严肃地问。“先前钟艺一行人已经证明了我的清白,流言理应让它终止。”汐凛补充说。
“我···我是听战士们聊天时,无意间听到的。”虽然我也是调查组的人,但钟艺并未给我太多的情报。”水雨有些紧张地说,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末日鲸自天地创建之初便已存在,吾等自是存活亿年。若非水雨请我,吾本应深居海底。贪污?吾等平纪,岂看重如此轻薄之物。更何况,此穷困边疆乃吾之治理下才能些许改善,贪污?我又能贪多少?说到底,边城的许多设施还是我出钱修建的呢。唉,热洲人民愚昧,对英雄从不感激。”汐凛有些愤慨的说。
“情况我大抵是了解了,我为我的轻率而深感抱歉。”水雨说。
“好了,时候真不早了,别因为我而明早正午才起。”汐凛又看了一眼表,随后迅速把水雨从腋下又到了床上,她的力气很大,却给水雨一种有力而安心的感觉。
水雨脱下鞋,汐凛贴心地为她盖上了一床薄被。
“看来你没少做照顾人的事情嘛。”水雨打趣道。
“首先,我是一位活了上亿年的末日鲸。其次,我家也有一位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母亲很少管我们,照顾它的重任便常常落在了我的身上。”汐凛解释说。
“老听你提起他,她叫什么名字?”水雨好奇地问。
“汐雨,她有一只独特而美丽的鲸角,待到边城危机完结,我会去找她,有机会的话,也许你俩能成为好朋友。”汐凛在谈及他的妹妹时,水雨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关切与留弱。
“可照现在这个形势,咱们啥时候能打赢?”水雨水蓝蓝的眼睛中不免透露出一丝担忧。
“你先和乖乖睡觉吧,打仗这事不是你该操心的。”汐凛顿了顿起身意欲离开。
“唉,你不是和我一起睡的吗?”我还以为···”水雨探出半边脑袋问。
“其实,那是我的‘床’。”汐凛指了指角落处一个宽大的长方形木制浴盆。她脱甲随身的甲骂,也卸下了一天的疲惫,将身子浸在了调制好的药水当中。
“你平时就睡在那?”水雨有点难以置信,不过想了想倒也合理,毕竟汐凛的本体是末日鲸嘛,就连她的故乡也是在水里的。”
“嗯,说到底,只有被水包裹的感觉才让人安心——就像你睡觉要抱着什么才能睡着一样能睡着一样。”汐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