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笼罩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店铺紧闭。阴风穿堂而过,吹动四人的衣摆。
温砂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忍不住开口问:“将军,我们为什么不乘列车去和城呢?”
“我临时改的行程。”水雨橙色的眼眸扫了一眼四周的阴影,“最近总感觉被人盯上了。”
“是你多虑了吧?情报部那边显示一切正常。”钟艺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心驶得万年船。”冷若冰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这一点上,我赞同将军。”
“可是……”温砂不解地皱眉,“您百忙之中抽空送我去和城军事大学,就为了这个?”
水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这个年轻的学者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因为你是魔导科技的希望。新生的火苗我希望亲手呵护。”
温砂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街道安静得过分,连风声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话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怪怪的?”水雨后背一阵发凉。
冷若冰眉尖微皱:“周边店门紧闭,这么大一条街,一个人都没有。”
话音未落,水雨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橙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他的手已经落在身后大剑的剑柄上,掌心贴紧缠布的握把,指节缓缓收紧。钟艺和冷若冰几乎在同一瞬反应过来,两道剑光出鞘,寒刃映着月影,划出半弧。
空气像是凝固了。
然后——
暗处掠过几道寒光,破空声尖锐刺耳。飞镖如毒蛇吐信,直扑三人面门。
水雨没有犹豫。大剑横斩而出,剑锋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金属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飞镖尽数弹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散开!”
水雨一把将温砂拎起甩向路边。几乎在同时,三人方才站立的位置——
“轰!”
巨响震得整条街都在发抖。
一个数米宽的巨坑在青石板地面上炸开,碎石四溅,尘土冲天。
水雨抬手凝出一面水幕屏障,柔韧的水壁将飞溅的石块尽数吞没,波纹层层荡开才堪堪稳住。
烟尘未散,水雨已经看清了周遭的景象——
墙上。屋顶上。街道两端。凭空出现了十几道黑色身影,黑衣蒙面,静默如雕塑,却每一道都散发着凝练的杀意。
“看来就是他们了。”钟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而且……实力不弱。”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多年的配合让他们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水雨率先动了。
大剑带着破空的呼啸脱手甩出,旋转着切向左侧两名黑衣人。与此同时,他右脚重重跺地,土元素应声涌动——两道石壁从黑衣人脚下拔地而起,如合拢的巨掌朝中间挤压。
然而那两人身形一晃,仿佛早有预料。石壁碎裂,碎石如雨四散。大剑擦着其中一人的衣角掠过,钉入后方的墙壁。
“铛!”
冷若冰已然欺身而至。她的剑快得像一道银色闪电,寒光直刺黑衣人咽喉。对方抬臂格挡,剑刃撞上臂甲,火星四溅。冷若冰手腕翻转,剑锋顺势斜削,那人被迫后仰,连退数步。
就是这一退,缺口露了出来。
钟艺的身影从侧面切入。没有多余的动作,刀光一闪——
两抹鲜血飞溅,划过半空。那两名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发声,便已栽倒在地。
三人合力撕开的裂口只存续了不到两息,但足够了。
“走!”
水雨一把抓住温砂的胳膊,冷若冰紧随其后,三人朝街道尽头的拐角疾冲而去。钟艺横刀断后,短促地朝他们喊了一句:“别回头!”
风在耳边呼啸。水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然而——
一股寒意从前方扑面而来。
浓烈。霸道。像是整条街的空气都被抽走了温度。水雨猛地刹住脚步,抬手示意冷若冰停下。
前方,漆黑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长裙如血,拖曳在结了薄冰的地面上。女人戴着一张白色面具,只露出一截尖削的下颌和勾着弧度、晦暗不明的红唇。
她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凝结出一片晶莹的霜花,层层叠叠向四周蔓延,像一条无声铺展的冰毯。
周身数道冰棱悬停在半空,菱形的锋刃缓缓旋转,折射出幽冷的光。
“水雨大哥!”温砂的声音发紧。
“相信我。”水雨没有回头,只是将温砂轻轻推到冷若冰身边,“你们退远一些。”
冷若冰会意,拽着温砂闪入一旁的窄巷。水雨独自站在街心,面朝那位踏冰而来的女人,将背上的大剑缓缓拔了出来。剑身上一层水光流淌,像刚从深海中捞起的珍宝。
“铠甲呢?”女人停下了脚步,歪了歪头。
水雨没有接话。大剑横于身前,水光涌出剑身。
可就在水汽接触到前方那片空气的刹那——
“咔嚓。”薄冰覆上剑面,晶莹剔透,顺着一道道水流纹路飞速攀爬。整柄剑在呼吸间被裹上一层坚冰。水雨手腕一震,冰块寸寸碎裂,哗啦洒落一地,露出底下通红的剑身。
女人轻轻笑了笑。
“你在发抖呢。”慵懒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飘散在冷空气中,“是因为我的寒气……还是,因为害怕?”
水雨没有答话。他微微压低重心,将剑尖对准了对方。
“面具……”他沉声开口,“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人缓缓抬起一只手,冰棱随之缓缓升高,指向天空:“你应该清楚,‘大革命’侵害了多少人的利益。当你站在高处耀武扬威的时候,就该料到会有今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巨大的冰凌凭空凝成,足有窗板大小,边缘如刃,裹挟着呼啸的风声朝水雨当头砸下。
水雨瞳孔骤缩。脚尖猛地发力,身形朝侧面急闪。
冰凌砸中他方才站立的地面,石板碎裂,冰屑飞溅。
但紧随其后的第二道、第三道冰凌接踵而至,如影随形,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水雨左突右闪,每一步都在结冰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脚印。最后一道冰凌封死了所有退路,避无可避——
“铛!!”
他咬牙横剑格挡。巨力从剑身传导至双臂,虎口瞬间崩裂出血。
水雨整个人被震得凌空飞起,像断线的风筝般翻滚数圈,重重砸在远处的地面上,又滑出去三四步才勉强停下。
他单膝跪地,撑着剑站起身来。衣袍被冰刺撕裂了多处,血珠顺着破口渗出,在极寒中凝结成暗红的小颗。
“……不赖。”
他没有急着再冲。橙色的眼眸快速扫过四周幽暗的街道,沉静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在对方极寒领域的压制下,蛮力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利用这条街的地形——
他深吸一口气。
“轰!!”
大剑猛地砸进脚下青石板中,火元素顺着剑柄灌入地底。滚烫的热流在裂隙中疯狂扩散,伴随一声沉闷的爆响,大片石板被掀飞炸裂,灼热的蒸汽冲天而起,化作一堵厚重的白雾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瞬间遮蔽了视线。
就是现在!
水雨转身冲向窄巷,一把抄起地上的温砂:“走!快走!”
然而——
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结冰声。咔咔咔,咔咔咔,像一条无形的蛇在地上爬行。
水雨才冲出十余步,脚底猛地一滑——方才被蒸汽融化的积水,此刻已重新凝为光滑的镜面。冰层顺着他的鞋底迅速攀上脚踝,寒意直透骨骼,膝盖以下几乎没有知觉了。
他被迫收住脚步,挥剑劈向前方——剑刃触及空气中弥散的水汽,竟直接被一层厚冰裹住,重量猛增数倍,沉得像是举着一块巨石。
“太慢了。”
慵懒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水雨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侧后方不到三尺的位置。
她没有走路。脚下的冰面如活物般自行滑行,无声无息地将她送到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利用蒸汽制造视野盲区……”女人慢悠悠地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想法不错。可惜——”
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在我的领域里,这条街就是我的身体。”
两侧店铺的大门同时炸裂。无数尖利的冰凌从门框、窗沿、屋檐,甚至地底井盖的缝隙间同时涌出,如一张獠牙巨口,从四面八方朝水雨绞杀而来。
先前用作掩护的蒸汽在这一刻全部凝成冰刃,封死了他最后的退路。
“砰!”
水雨拼尽全力挥动被冰封的大剑,砸碎迎面袭来的几根冰柱。
但更多的冰凌如附骨之疽缠上了他的双腿。极寒刹那间冻结了膝盖,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双腿微曲,猛地发力一震,冰层应声碎开,但新的冰棱立刻覆上,比先前更厚更密。
“现在——”女人踩着冰面缓步走来,每一步都清脆得令人心头发紧,“你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了。”
水雨咬牙,将大剑猛力一挥,数根土刺破地而出,直刺女人脚底。
冰壁凭空凝成,土刺撞上去寸寸碎裂。
水雨纵身跃起,大剑携着烈焰劈头斩下。女人不闪不避,右手一翻,一柄冰剑凝于掌心,轻描淡写地架住。
金属与冰晶碰撞的脆响在街道上炸开。火星四溅。冰屑横飞。
水雨身形落地,左脚一踏,整个身体瞬间化作一滩水液贴着地面滑至女人身后。大剑从水面中重新凝出,剑身上烈焰轰然升腾,炽红的火舌几乎舔到了屋檐——带着滚烫的杀意朝女人的后心刺去。
女人甚至没有回头。她背对着那道足以将铁甲熔穿的火光,左手朝身后随手一伸——
手掌稳稳接住了剑尖。
烈焰在离她掌心不到一寸的地方剧烈翻涌,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全属性法师?”女人偏了偏头,声音里终于添了一丝真正的兴趣,“天赋不错。”
水雨瞳孔猛然收缩。巨大的反震力从剑尖传回掌心,虎口崩裂得更加彻底,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他心中大骇:仅凭这极寒领域,对方竟然将他彻彻底底地压制住了。
女人不再多说。右腿横扫而出,鞭腿破空如雷霆。
水雨双手交叉护在胸前——
“砰!!”
整个人再次被踢飞出去,连撞穿三堵墙壁才勉强停住。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落,将他半个身体埋在瓦砾堆中。他单手撑地呕出一口血,鲜血在寒冷中冒着浅浅的热气,转眼便凝成暗红的冰碴。后背冷汗浸透了衣袍。
差距太大了。
常规手段根本摸不到她的边。水雨深吸一口气,喉间带着腥甜,意识稍微有些模糊。他下意识想到了尘封在系统中的那个道具。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用剑撑着身体重新站起来,必须再拖一拖,必须找到别的机会。
女人从漫天烟尘中不紧不慢地走出来,脚下的冰层一路延展。
“这样可以了么?”她轻笑,“红莲将军。”
水雨没有答话。他站直身体,大剑重新扛上肩头。周身的红衣猛然翻涌——烈焰从皮肤下、衣袍间、剑身的古老符文中同时喷薄而出,热浪如潮水般反卷,竟将女人脚下那层坚不可摧的冰面融化了寸许,升腾起浓密的白汽。
女人面具下的眉尖微微挑了一下。
这是战斗开始以来,她第一次真正收起了那副戏谑的神情。
“……哦?”她轻声道,“这股力量……有点意思。看来你这只小白鼠,比我想象中更能折腾。”
“小白鼠?”水雨哑声回道,“换点新鲜的词吧。”
女人笑了。脚尖轻轻一点。
冰墙拔地而起,在两人四周瞬间合拢,将整段街道封成一个密闭的斗场。
她的声音从冰层后传来,带着一丝愉悦:“顺便告诉你一件事——我的手下,已经围住你的同伴了。这堵冰墙,既是我们的角斗场……”
她微微抬手,冰棱随之嗡鸣。
“也是你聆听他们悲鸣的绝佳回音壁。”
墙外,钟艺的怒喝炸响——紧接着是一串兵刃交击的爆鸣,然后是一声沉闷的重击。声音骤然中断。然后温砂惊惶的呼喊穿透厚冰传来:“水雨!他们绕过来了!冷若冰姐——!!”
“糟了。”水雨心头一紧。对方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止他一个人。
“管好你自己吧!”女人挥手挥出一柄寒冰凝成的剑气,裹着刺骨的杀意席卷而来。水雨侧身闪避,冰刃擦过脸颊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不再多想,抹过剑身催动烈焰,整个人如怒龙般跃起,一剑劈下。
“铛——!铛——!铛——!”
利刃破空与坚冰碎裂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密集的爆鸣。水雨一记回旋斩,剑身化作一条火焰长鞭横扫而出,将面前最后一道冰障震得粉碎。女人被气**得连退数步,面具边缘被火舌舔得微微发黑。
她微微喘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套上熔出的焦痕。
然后她笑了。那笑意从面具后溢出来,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抬手一挥,四面冰墙同时崩解,化作飞散的冰屑——
墙外的景象暴露出来。奄奄一息的钟艺半跪在地上,刀已脱手,肩头一道狰狞的血口。温砂被两名黑衣人反扣着双臂摁跪在地,脸上挂满了冷汗和尘灰。冷若冰被围在中间,浑身带伤,长剑拄地勉力支撑,嘴角一抹血痕顺着下颌滑落。
水雨目眦欲裂:“跑!!你们快跑!!”
冷若冰惨笑一声:“外面还围着一层呢……跑不掉了。”
这句话落地的同一瞬,女人的身影从水雨身后贴了上来。水雨猛然转身,却只来得及看见一片血色裙摆在视野中铺开——一记鞭腿扫中他的腰侧,紧跟着一记重劈狠狠砸在肩胛骨上。
“轰——!!”
地面塌陷出一整个巨坑。水雨被砸进坑底,骨骼传来令人牙酸的闷响。整个人嵌在碎裂的石板中,剑脱了手,落在一旁。鲜血从嘴角涌出来,洇红了衣领。
“……咳——”
意识开始模糊。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刀割般的刺痛。
女人踩着碎冰走到他面前,一只脚缓缓抬起,踩在他的头顶。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整个脑袋被压向冰冷的碎石地面。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随时要炸开。
“系统……”
他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
“叮。该道具最多只能传送两人,请确认是否使用?”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如既往地冰冷且机械。
“确定。”他回得极快,“钟艺和温砂。”
两道金色的光盘在钟艺和温砂头顶同时浮现。盘面缓缓旋转,古老的符文亮起灼目的光。黑衣人惊慌后撤,但已经晚了——
白光骤亮,吞没了整条街道。
等光芒散去,钟艺和温砂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两片空荡荡的地面。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动。冷若冰呆呆地望了一眼那片空地,又转头看向坑底的水雨,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笑。
女人踩在水雨头顶的脚缓缓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坑底那个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的男人,看着他紧紧皱着的眉头,看着他即使意识涣散也不肯松开剑柄的、布满血痕的手。
面具后面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容,眉间却浮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她望着坑底昏迷的水雨,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为了这些人,做到这一步……值得么?”
身后,一名黑衣人单膝跪下:“大人,属下无能,让钟艺和温砂以未知传送手段逃脱,仅擒获冷若冰一人。请大人责罚!”
女人摆了摆手,将面具重新覆回脸上。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坑底那个满身血污的红发青年身上,面具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无妨。”
她转身,血色的长裙在月光下拖曳而过。
“鱼饵跑了,但大鱼已经上钩。”
“这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