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
程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胃，又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楼下食堂应该还开着，但他懒得拐过去。算了，到那边再吃也一样。
他上了二楼，回房间换了件干净的外套，然后出了门。
学校传送装置在教学区的东侧，是一台嵌在墙体里的设备，看着不算起眼，但价值不菲。程煜走过去的时候，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穿制服的学员蹲在角落的贩卖机前，不知道在买什么东西。
他把左臂袖子往上推了推。皮肤下面，生物芯片的位置微微凸起，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把左臂贴在控制台的感应区上，芯片读取到信号，视网膜上立刻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半透明光幕。
【身份验证通过。程煜，B班。】
【请选择传送区域。】
光幕上弹出一张简洁的地图，标注着可传送的区域编号。程煜的目光在列表上扫了一下，心里想着：这玩意要是能在反世界之外的地方使用就好了。
但现实是，几年前全球就同步发布了禁令，禁止在反世界之外使用这类传送技术。至于为什么——官方没说清楚，民间倒是传了不少版本，有说是能源问题，有说是安全协议，还有人说是因为某次试验出了事故。反正结果都一样：只能在划定区域内用，出了这个圈，传送装置就是一堆废铁。
程煜没再多想，选了11号区。
【确认传送？】
确认。
一阵眩晕袭来。那种熟悉的、像是整个人被揉成一团又突然展开的感觉，从头顶灌到脚底。程煜闭着眼睛，等那阵恶心过去。不管用多少次，这感觉都不会变好。
等他再睁开眼，人已经站在11号区的传送场里了。
每个区域只有一个传送场，这是规定。所以11号区的这座建筑和他学校那边格局差不多，只是更大一些，人也更多。穹顶上的灯带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来来往往的人拖着箱子、抱着包，行色匆匆。广播在用两种语言循环播报注意事项，声音被嘈杂的人声盖了大半。
程煜没有往里面走。
他找了传送场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靠墙站着，左臂自然垂在身侧。芯片安静地贴在皮肤下面，光幕缩在视野角落，显示着时间。
他给程珞星发了条消息。
生物芯片的功能不多，没有照相也没有手电筒，能做的也就是通话、翻译、收发些简单的文字信息。所有信息都直接投影在视网膜上，不需要低头看屏幕，但有时候也会让人觉得有点烦——比如现在，他只想安安静静等人，视野边缘却一直挂着一条“消息已发送”的提示。
很快，对面回了。
【程珞星】：快到了，你找个地方坐着等，别站着傻等
程煜没回。他往旁边走了几步，找到一张靠墙的长椅，坐了下来。
传送场里的人流没有断过。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也有像他一样等人的人，三三两两散落在各处。
程煜靠着椅背，目光随意地扫过人群。
闲着没事，他脑子里又开始转白天的事。陆语曦那串数字——三十万个影兽。他现在想想还是觉得离谱。三十万是个什么概念？他B班考核捣鼓的那些机械智能武器，一次对付个位数的目标都算高强度了。三十万。
她说的语气倒是轻飘飘的。
就像她加他好友时那句“完了呗”，像是下楼拿了趟快递。
程煜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芯片的位置有一点微微的痒，大概是今天传送用了两次，皮肤有点反应。他隔着袖子按了按，没太在意。
“程煜。”
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抬起头，程珞星正从传送舱的方向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走路步子很快，一眼就看见了他，朝他挥了挥手。
程煜刚从长椅上站起来，就注意到程珞星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生，个头比程珞星矮一点，穿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侧脸线条。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胜在清秀——眉形细长，眼睛不大却很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安静的书卷气。
程煜不认识她。
“等多久了？”程珞星走过来，照例先问这句。
“没多久。”程煜答完，目光往旁边那人身上偏了一下。
程珞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侧了侧身，让出身边人的位置。
“这是我朋友，”她说，“姓杨，你可以叫她杨姐姐。”
被介绍的女生朝程煜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杨姐姐好。”程煜说。
“你好。”杨雨桐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软，和她那张清秀的脸倒是很配。
然后程珞星又转向杨雨桐，抬了抬下巴示意程煜的方向：“这就是我弟，程煜。他在这边上学的。”
杨雨桐又看了程煜一眼，这次目光多停留了一秒，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程煜站在旁边，把这两句介绍听完了，心里已经开始转别的念头。
他看了一眼程珞星，又看了一眼杨雨桐。
杨姐姐。没听过这号人。老姐的朋友他基本都见过，至少听她提过，但这个杨雨桐，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也没啥好奇怪的。老姐的交友圈本来就不小，偶尔冒出一两个他不认识的人也正常。
程珞星这时候已经转身准备往外走了，程煜跟上去，三个人并排往传送场出口的方向走。杨雨桐走在程珞星右边，步子不快不慢，存在感不算强，但也不让人觉得多余。
程煜走在左边，余光扫了一眼杨雨桐的背影。
毛衣的质地看起来很好，走路的时候肩背挺得很直。是个规矩人，程煜在心里下了个判断。
然后他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我这次来主要是来看看你，”程珞星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很，“然后陪这位姐姐取个东西。”
程煜没接话。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拆了一遍。
“主要是来看看你”——按照他对老姐的了解，这话大概要反过来理解。多半是“主要来取东西，顺便来看看你”。以老姐的脑回路，主动跑过来探望他？不太像她能干出来的事。
他在心里把这句吐槽翻来覆去过了两遍，觉得自己的判断应该没错。
但无所谓。反正来都来了，他也确实没什么事干。
三个人走出传送场的大门，外面的夜风迎面吹过来，比里面凉了不少。程珞星停下脚步，开始翻自己的包。
程煜站在旁边等着，看她从包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个笔一样的东西，比普通笔粗一圈，通体黑色，一头有个小小的插槽，另一头是光滑的金属外壳，看着挺精致。程珞星把它递过来，程煜接住，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你那手机，在反时间里不是用不了吗？”程珞星说。
程煜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说的没错。他那个手机，进了反世界就跟块砖头似的，连个信号都没有。不光是他的，所有人的都是。反世界里的通讯，全靠生物芯片和配发的通讯器撑着。但这俩玩意儿功能有限得很——能通话，能收发文字信息，能翻译，没了。
想听个音乐？没有。想玩游戏？别想了。想看个视频？屏幕上连个播放器都没有。
说白了，这两个东西只能接收反世界内部的信号，像一个被隔离开的小圈子。外面世界的信息——新闻、娱乐、社交平台上的热闹——全都进不来。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等回到正常世界，打开电脑或者连上正常网络的设备才行。
所以他在反世界里待着的时候，经常有一种被闷在罐子里的感觉。不是活不了，就是闷。
“这个给你，”程珞星指了指他手里那个笔一样的东西，“插上卡之后，在反时间里也能用。你把你通讯器上的卡拔下来，插在这上面就行了。”
程煜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他试着在脑子里还原了一下这玩意的用法——插卡，开机，然后就能在反世界里刷手机了？听起来不太现实，但老姐既然拿过来了，应该不是假的。
“这什么原理？”他问。
“你别管什么原理，能用就行。”程珞星说，“反正比你那破通讯器好用。”
程煜把那个笔一样的东西握在手心里，拇指摩挲了一下光滑的金属外壳。
还是老姐好。
虽然她多半不是主动来看他的，虽然那句“主要是来看看你”大概率要反着理解，但东西是真的，心意也是真的。这就够了。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玩意哪买的？”他问，“我怎么没见过。”
“不是买的，”程珞星说，“要买这种手机，得有特异局正式成员的证件才能买。你没有那东西，买了了。”
程煜愣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东西又翻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它分量不太一样了。
“行了行了，别看了，”程珞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吃饭去，我饿了。”
“我也饿了。”程煜把那个笔一样的东西小心地揣进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程珞星，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安静等着没说话的杨雨桐。
“走吧。”他说。
三个人沿着传送场外面的街道往前走。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远处有车流的声音，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程煜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个冰凉的金属外壳，又缩了回来。
他忽然有点期待回宿舍之后试试这玩意到底能不能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