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传送场的大门，外面的世界一下子涌了过来。
街道比程煜想象中还要热闹。两旁的建筑不高，但每一栋都亮着灯，招牌密密麻麻地从墙面伸出来，像是比赛谁更能吸引眼球。餐馆、酒吧、小型超市、不知道卖什么的特色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前的霓虹灯管交错闪烁，把整条街照得五彩斑斓。
街上的人也不少。三三两两的游客拖着行李箱找路，本地居民打扮的人拎着购物袋匆匆走过，还有几个明显是刚传送过来的年轻人站在路边低头摆弄手腕上的芯片，大概也是在等人。
程煜的目光落在那些招牌上，然后愣了一下。
全是外国字。
不是那种偶尔能猜出大概意思的外语——是他完全看不懂的那种。字母弯弯绕绕，有些上面还带着各种符号，一排排挂在头顶，像是在提醒他：你到了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11号区是国际公用区域，这个他知道。但知道归知道，真站在这里看着满街不认识的文字，感觉还是不一样。就像突然被丢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明明还在地面上站着，却有种说不出的失重感。
“看什么呢？”程珞星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程煜收回目光，跟上去。
他眨了一下左眼，芯片感应到指令，视网膜上的光幕立刻展开了一层新的界面——实时翻译系统已经自动启动了。他再看向那些招牌的时候，原本天书一样的文字上面，便浮着一层淡淡的半透明中文释义，字体不大，刚好悬浮在原文字的斜上方，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想看的时候一目了然。
【·传统餐厅】
【24小时便利店】
【·纪念品商店】
程煜看着那些悬浮的翻译字幕，心里还是觉得不太习惯。他语文不算差，但也不是什么语言天才，面对这种满屏都是非母语的环境，总有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就像考试的时候卷子发下来，发现题目全是自己不熟悉的题型。芯片能翻译，但翻译出来的东西总觉得隔了一层，像是隔着玻璃看东西，看得见，摸不着。
他没有多说，跟着程珞星和杨雨桐沿着街道往前走。
程珞星的步子很快，一看就是有明确目的地。杨雨桐走在她旁边，偶尔侧头看两边的店铺，但没有要进去的意思。程煜跟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着周围的街景，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些有的没的。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程珞星拐进了一个小区。
小区入口不大，没有那种气派的门头，只有一道普通的铁栅栏门，旁边是个小小的保安亭，里面坐着个老大爷在看报纸。程珞星刷了一下手腕上的芯片，门开了，她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程煜跟进去，打量了一下周围。
小区里面的楼都不高，五六层的样子，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看着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还算干净。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路灯是暖黄色的，光线不算亮，刚好能照清脚下的路。
没有电梯，程珞星带着他爬上三楼，在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前停下来。她从包里摸出钥匙——不是电子锁，是老式的那种机械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进来吧。”程珞星推开门，侧身让杨雨桐先进去，然后冲程煜抬了抬下巴。
程煜跟着走进去，站在玄关处扫了一眼。
房子不大，格局一眼就能看明白。客厅在中间，摆着一张简易的布艺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没有电视，墙上光秃秃的，连个挂钟都没有。客厅左右两侧各有一条短走廊，左边的走廊通向两间卧室和一个厕所，右边的走廊连着一间卧室和厨房。
三间卧室，一个厕所，一个厨房，一个客厅。
配置倒是齐全，但——
程煜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沙发扶手上也没有任何搭着的毛巾或毯子，厨房门口看进去，灶台上空空荡荡，连个锅都没摆。整个房子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有人把最基本的家具搬进来了，然后就再也没管过。
“老姐，”程煜收回目光，看向正在换拖鞋的程珞星，“想不到你在这里还有房子啊。”
程珞星头也没抬，把换下来的鞋踢到鞋架旁边，随口说了一句：“啊，不是，这是爸妈的。”
程煜愣了一下。
爸妈的？
程珞星直起身，往里走了两步，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但他们不在这工作，就让我们住在这了。”
程煜站在玄关没动，看着程珞星的背影。
爸妈的房子。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那你之前咋没跟我说？”他问。
程珞星已经走到客厅中间了，听到这个问题，停了一下，歪头想了想。
“忘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煜：“……”
他看着程珞星的侧脸，想从她表情里找出一丝“我在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她是真的忘了。或者至少，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就是忘了。
程煜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算了。
他弯腰开始解自己的鞋带，一边解一边在心里把刚才那两句对话又过了一遍。爸妈在这里有房子，他姐知道，他不知道，然后他姐忘了。这要是换个人，他大概会觉得对方在敷衍他。但这是程珞星。以她的脑回路，“忘了”这两个字，可能真的是字面意思。
“拖鞋在鞋架最下面那层。”程珞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程煜低头翻了翻，找到一双男士拖鞋，尺码刚好是他的。他穿上去，踩了两下，软硬适中，不像是新买的。
他又看了一眼鞋架。上面摆着几双鞋——程珞星刚换下来的那双运动鞋，一双明显是杨雨桐尺码的平底鞋，还有两双男士的日常鞋。
爸妈偶尔也会来住吧。程煜心想。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杨雨桐已经坐在沙发的角落了，姿态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正在安静地打量这个空荡荡的客厅。程珞星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
“冰箱里啥也没有，”她说，“还是得出去吃。”
“那你这房子平时有人住吗？”程煜问。
“偶尔。”程珞星靠在厨房门框上，“我有时候来这边办事会住一下，爸妈一年来不了几次。”
“所以你这次来，住这儿？”
“嗯，雨桐也住这儿。”程珞星看了一眼杨雨桐，“三间卧室，够用了。”
程煜点了点头。他没问自己住哪儿——这问题不用问，反正有地方睡就行。
他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把手插进口袋里，又碰到了那个冰凉的金属外壳。
“先歇一会儿，”程珞星说，“五分钟，然后出去吃饭。”
“行。”程煜应了一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这个陌生的客厅里游走。
窗户外面能看到对面楼的灯光，暖黄色的，和路灯一个颜色。窗帘没拉，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一块的亮斑。
房子虽然空，但还算干净。应该是有人定期来打扫过，或者上次住的人走之前收拾过。
程煜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爸妈的房子。
他在这里上学上了这么久，居然一直不知道。
程煜摇了摇头。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