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沙发上坐了不到十分钟,程珞星就从卧室出来了。
换了双鞋,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杨雨桐跟在她后面,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只是在门口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抬头看了程煜一眼,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们出去办点事,晚上不回来。”程珞星站在玄关,一边翻包一边说,“你在这待着还是自己出去晃悠?”
“出去走走。”程煜从沙发上站起来。
“行,晚上别乱跑,手机弄好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嗯。”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很快就安静了。
程煜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又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白墙和简陋的家具,觉得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便也换了鞋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他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凉一些,带着点城市夜晚特有的气味——不算好闻,但至少是活的。
小区门口往左是一条直路,他没多想就拐了过去。
走了没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美食街。
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的外国字被芯片翻译成中文浮在视网膜上——烤串、面食、甜品、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的特色小吃。空气里混着各种食物的气味,油烟和香料的味道交织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每家店门口都有人,有排队的,有站着聊天的,有端着碗蹲在路边吃的。声音很杂,说话声、笑声、老板吆喝的声音,还有锅铲碰撞的声响,混成一团。
程煜的目光从那些招牌上扫过去,没有停。
他不饿。
或者说,他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不是说不好吃,就是单纯地不想停下来。他穿过人群,步子没加快也没放慢,像一条逆着水流游过去的鱼,从那些热气和嘈杂中间穿了过去,把美食街甩在身后。
路还在往前延伸。
两边的建筑渐渐变得不那么密集了,灯光也稀疏了一些。程煜没有目的地,就是沿着路一直走。他喜欢这种感觉——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只是走着。脑子里可以想点什么,也可以什么都不想。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到了边界。
不是那种突然出现的高墙或者栅栏,而是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分界线。路在这里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空旷的地带,地面铺着灰白色的材料,上面画着各种标识和警示线。对面能看见建筑群,有灯光,有轮廓,和这边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那边是A区。
程煜站在边界线上,往对面看了一眼。A区的建筑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有些窗户亮着灯,有些是黑的。看起来近在咫尺,像是隔了一条马路就能走过去。
但他知道那不是。
这是两个世界。中间隔了多远,谁也说不清楚。他能看见A区,能看见那边的灯和建筑的轮廓,但那只是某种视觉上的投射,或者别的什么原理——他没认真研究过。只知道看着近,实际上远得离谱。没有人能从这边走过去,也没有人能从那边走过来。唯一的通道是传送装置,而且是严格控制的那种。
程煜收回目光,沿着边界继续走。
边界线很长,像是城市的尽头。左边是11号区的边缘建筑,越来越旧,越来越矮,有些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右边是那片灰白色的隔离带,再远就是A区的幻影。周围越来越安静,灯光越来越少,脚下的路也开始变得不平整,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等意识到的时候,周围已经很昏暗了。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而且亮度很低,只能照出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他好像走进了一条小巷,或者是什么建筑的夹缝——两边是高墙,头顶能看到一线天空,但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浑浊的黑。
然后他闻到了气味。
不是那种普通的城市角落的臭味,而是一种更深、更浓、像是从地底翻涌上来的恶臭。腐坏的、发酵的、带着某种化学制剂般的刺激性气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
程煜皱了皱眉,脚步慢了下来。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在小巷的尽头看到了一个坑道。
坑道口很大,方方正正的,边缘有水泥浇筑的痕迹,看起来是人工修建的。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但那股恶臭的气体正从里面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在空气中形成一种肉眼几乎能看见的浑浊。
程煜站在坑道口旁边,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起来了。
之前在什么介绍栏里看到过——11号区的废水排放系统。每周排放一次,废水通过这个坑道底下的传送装置,直接送到A区。坑道平时是封闭的,围得严严实实,只有在排放的时候才会打开。
而最近一次排放,恰好就是今晚凌晨。
程煜低头看了一眼坑道口边缘。水泥地面上有一些水渍的痕迹,已经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深色印记。旁边的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警示标志,上面的字被芯片翻译出来,大意是“危险”“禁止进入”“排放期间严禁靠近”之类的话。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坑道口。
那股气味还粘在鼻腔里,有点恶心。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笔一样的东西——程珞星给他的那个——在手里转了转,又塞了回去。
周围很安静。
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远处偶尔传来一些模糊的声响,像是风声,又像是别的什么。路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坑道口那一团浓稠的黑。
程煜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步子不快,但也没有犹豫。他走过那些昏暗的墙,走过越来越稀疏的路灯,走回那条笔直的路。身后是那个坑道,和坑道底下沉默的传送装置,和今晚凌晨要被送走的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