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坑道口边缘,靠近墙根的地方,有一个袋子。
不是什么特殊的袋子,就是那种常见的黑色垃圾袋,半透明的那种,被随意地丢在水泥地上。袋口没有扎紧,松垮垮地敞着,能看到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但光线太暗,看不太清楚。
程煜本来已经迈出了一步,但又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那个袋子本身,而是因为——
他的左臂内侧,芯片的位置,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那种微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的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视网膜上的光幕,没有任何新消息,没有任何提示,一切正常。
但他的脚步还是顿住了。
程煜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两秒。
黑暗里,那个半透明的黑色塑料袋静静地蜷缩在墙角,和周围的垃圾、污水混在一起,毫不起眼。如果不是他恰好站在这个角度,恰好光线从某个方向照过来,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应该走了。
他确实应该走了。
孩子真累了,不想再卷进什么麻烦事。今天已经够折腾了——被陆语曦按在地上打了一顿,又考了个试,晚上又被老姐叫到这边来,走了半天路,闻了一鼻子臭味。他现在只想回去,躺床上,试试老姐给的那个手机能不能用,然后睡觉。
程煜收回目光,转过身。
走了两步。
又停了。
他站在昏暗的小巷里,背对着那个袋子,眉头皱得很紧。
不是因为良心不安,也不是因为什么直觉。而是——芯片刚才那一下跳动,他没法当作没感觉到。那个东西,那个袋子里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劲。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回身,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笔一样的东西。
老姐给的,说插上卡就能用。他下午在传送场等的时候已经把卡换过来了,还没正式用过。程煜把那个小东西握在手里,拇指在侧面摸了一下,找到了一个凸起的按钮,按下去。
一道光从顶端射出来。
是手电筒。
他没想到这玩意还真有手电筒功能。白色的LED光不算太亮,但在这片昏暗里已经足够了。他把光柱对准墙角那个袋子,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
光线下,袋子里的东西清晰了一些。
黑色的塑料袋,半透明材质,表面湿漉漉的,像是被水泡过。袋口敞开的角度比他刚才看到的更大一些,大概是水流冲刷的。袋子里面的东西——
程煜的瞳孔缩了一下。
袋子里面的东西,因为水的浸泡和冲刷,已经贴在了一起。不是散乱的物品,不是废弃物,而是一个轮廓。一个非常具体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轮廓。
一个人形。
衣服、皮肤、头发,所有的东西都被水泡得发胀,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完整的人体形状。看不清面容,看不清性别,甚至看不清是死是活,但那个轮廓——肩膀、躯干、四肢——清晰得让人脊背发凉。
程煜的手指僵在手电筒的按钮上。
不好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
他没有犹豫,立刻用另一只手去摸左臂的芯片,准备报警。视网膜上的光幕展开,他调出通讯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点了几下——
【连接失败。】
【信号不可用。】
不行。
程煜又试了一次。同样的结果。他的目光扫过视网膜角落的信号强度图标——那里空荡荡的,一个格都没有。不是信号弱,是完全没有信号。
他看了一眼那个袋子。
准确地说,是袋子里的东西。
影能。极强的影能。他的芯片虽然没有专门的探测功能,但有一个基础的影能阈值警报——当周围的影能浓度超过安全范围时,会在视野角落亮起一个红色的警示灯。平时那个灯从来没亮过,他甚至都快忘了有这个功能。
现在它亮了。
不是一闪一闪的那种提醒,而是稳定的、持续的红色,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他的视野右下角。
程煜盯着那个红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这玩意远点。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一下,扫过坑道口的边缘,扫过墙上的警示标志,最后落回那个袋子上面。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的视网膜光幕上,除了那个红色的影能警报之外,还有一行小字,在视野的最上方,平时显示时间和日期的地方。
【当前时间:23:59:07】
程煜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想起来了。
废水排放。每周一次。今晚凌晨。
他猛地抬头看向坑道口。那股恶臭的气体还在往外冒,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坑道底下,是这座城市唯二的传送装置之一——平时被围得严严实实,只有在排水的时候才会打开。
而排水的时间,就是凌晨零点。
还有不到一分钟。
程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目光在那个袋子和坑道口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同时响。
一个声音说:走。立刻走。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袋子里的东西不对劲,影能超标,信号被干扰,排水还有不到一分钟。任何一个理由都足够让他转身离开。他已经报警未遂了,已经尽力了,没有人会怪他。
另一个声音没有说话。
它只是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想起了那些在学校里被反复灌输的东西,那些写在手册上、贴在墙上、挂在嘴边的东西。关于责任,关于能力,关于“在能力范围之内”这几个字。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允许他对一个可能是人、可能还活着的人,在能力范围之内,见死不救。
“——管不了那么多了!”
程煜冲了出去。
三步的距离,他几乎是扑到墙角的。手电筒在奔跑中剧烈晃动,光柱乱七八糟地扫过地面、墙壁、坑道口。他一把抓住那个袋子的边缘——湿的,滑的,恶臭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眶发酸。他顾不上恶心,把袋子往怀里一拽,整个扛上肩膀。
比想象中重。
袋子里的东西软塌塌地贴在他背上,那个人形的轮廓隔着塑料膜压过来,冰凉,沉重,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程煜咬紧牙关,扛着袋子转身就跑。
他的步子很乱,鞋底在湿滑的水泥地上打了两次滑,差点摔倒。坑道口就在他右侧,黑漆漆的洞口里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响——低沉的、机械的轰鸣声,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不知道还剩多少秒。视网膜上的时间显示被他跑动的颠簸晃得看不清,他只能拼命地迈腿,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远离坑道口的方向。
五米。
十米。
十五米。
他的肺在烧,肩膀上的袋子在往下滑,他用下巴死死地顶住,右手从下面托着,左手胡乱地去够袋子的另一角。
轰鸣声变大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变大。坑道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像是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抖。那股恶臭的气体突然变得浓烈了十倍,程煜的喉咙一阵收缩,差点吐出来。
二十米。
二十五米。
他冲出了小巷的入口,回到了那条路灯稀疏的路上。光线稍微亮了一些,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跑了十几步,直到确认自己已经远远离开了坑道口的范围,才猛地刹住脚步。
袋子从他肩膀上滑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程煜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角滴下来,落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他的后背全是冷汗,衬衫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袋子上的污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巷的入口黑洞洞的,像一条沉默的喉咙。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但他在心里数着——如果刚才的时间是23:59:07,从他发现时间到现在,大概过去了——
轰。
一声沉闷的、从地底传来的巨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启动了。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凌晨零点。
排水开始了。
程煜站在原地,弯着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巷口,胸腔里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他缓缓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袋子。黑色的塑料袋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里面的东西保持着那个轮廓——肩膀、躯干、四肢——像一具沉默的雕像,蜷缩在肮脏的塑料膜里。
程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芯片的光幕在视网膜上展开。信号图标依然空荡荡的,影能警报的红灯依然亮着,稳定地、沉默地亮着。
他盯着那个红灯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到袋子上。
袋子里,那个人形的轮廓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