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喘匀气，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不是他想让它这样的。是那种感觉又来了——从胸口深处，某个他以为已经安静了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拧开了。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像是整个人被从内部浸泡进了冰水里。
程煜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撑住了。右手撑着膝盖，左手本能地按住了胸口。隔着衣服，他摸不到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枚幽蓝的结晶，像一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此刻正在缓缓上浮，散发着越来越强的存在感。
“别……”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没有用。
影能浓度超标了。在反世界原本刚刚好的浓度，在近距离接触了袋子里的东西之后，被打破了平衡。他的身体像是一个被精准校准的天平，现在砝码被人猛地加了一颗，指针轰然倒向另一边。
变化开始了。
他感觉到手指在变。指尖传来一阵酥麻，然后是骨骼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嚓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正在变得纤细，骨节分明，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原本的颜色，变得苍白、透明，几乎能看到下面隐约的血管纹路。
“操……”他骂了一声，声音已经变了。
不是他的声音了。更轻，更细，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质感。
变化蔓延得很快。他感觉到肩膀在收窄，胸口在变化，衣服开始变得不合身，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那件由黑暗能量固化而成的衣物从体表浮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编织——流动的星尘，暗夜的光泽，紧紧地包裹住这具正在成型的、不属于他的躯壳。
双腿变得修长，曲线流畅。鞋子早就穿不住了，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趾纤细白皙，像是从未沾过泥土。
程煜——或者说，现在这具身体——缓缓直起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纤细的、骨节分明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手腕细得仿佛易折。
“……又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质感。
心脏深处，那枚幽蓝的结晶安静地跳动着，像一个冰冷的引擎。
程煜——现在是“她”——站在原地，花了两秒钟接受这个事实。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袋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报警？
她抬起左臂，芯片还在。但通讯界面上，信号图标依然空荡荡的，一格都没有。影能干扰比刚才更强了，现在连芯片的基础通讯功能都被压制得死死的。视野角落的红色警报已经从闪烁变成了常亮，像是焊在那里一样。
报警也报不成了。
程煜沉默了两秒，然后蹲下来。
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这具身体的协调性和她原本的不太一样，需要重新适应。她伸出手，拉开袋子的拉链。
恶臭的气味又浓了几分，但她已经顾不上恶心了。袋口敞开，里面的东西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出轮廓——
果然，是一个人。
是个少女。
金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和肩膀上，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结成了绺。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和程煜现在这具身体的肤色倒是有些相似。双眼紧闭，睫毛是浅金色的，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程煜的目光快速扫过她的身体。衣服被水泡得变了形，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样式，但能看出是某种制服或者正装的残留。露出的皮肤上有好几处伤口——手臂上有几道，肩膀上一道，侧腰也有。她小心地拨开一点衣料看了看，伤口都不算太深，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边缘整齐，出血量不大，但因为没有处理，血水和污水混在一起，看着比实际严重。
程煜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有。
很微弱，但确实有。温热的气息断断续续地拂过她的指腹，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还活着。
程煜收回手，沉默了几秒。
她不能走大路，被看到就是死。
程煜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把少女从袋子里小心地弄出来。少女的身体比她预想的要轻，软塌塌地靠在她肩上，金发垂下来，扫过她的手臂，冰凉而湿润。程煜把少女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让她趴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腿弯。
然后她站起来，沿着小路往回走。
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她尽量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这具身体比原本的轻盈很多，脚步几乎没有声音，但同时也更脆弱——她能感觉到凉风直接吹在皮肤上，薄薄的衣物几乎不提供任何保暖，裸露的脚踝和小腿在夜风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方传来人声。
程煜的脚步瞬间停住。她侧身闪进一条窄巷，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把少女的身体往怀里收了收。心跳声在这具身体里显得格外清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几个人从巷口走过。说话声、笑声，是普通的路人，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等声音远了，程煜才从巷子里出来，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她来的时候走过，记得大概的走向。但现在抱着一个人，走起来比来时慢了很多。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眼睛不停地在左右前方扫视——哪里有灯光，哪里有阴影，哪条路更安全。芯片的影能警报一直在闪，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个了。
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
她绕过了两条可能有监控的主干道——她不确定那边到底有没有摄像头，但赌不起。走的全是小路、巷子、建筑之间的夹缝。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她得先把少女放下来，自己先过去，再把人接过来。
二十分钟的路，她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当那栋熟悉的小区大门出现在视线里时，程煜的腿已经有些发软了。她加快脚步，穿过大门，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懒得管，摸黑爬了三层，在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前停下来。
钥匙。钥匙在哪？
她用一只手托着少女，另一只手去摸口袋。原来那件外套的口袋——不对，这具身体穿的不是那件外套。她的衣服在变身的时候……
程煜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门垫旁边，她出门时穿的那双鞋旁边，有她原来那身衣服——衬衫、外套、裤子，乱糟糟地堆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上剥离后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变回来的时候东西会跟着变回来，但变过去的时候，原来的衣服不会跟着走。这个规则她以前没怎么在意过，现在她非常在意。
因为钥匙在原来那件外套的口袋里。
程煜蹲下来，一只手还托着少女，另一只手在衣服堆里翻。衬衫、外套、裤子——找到了。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她先把少女小心地放在玄关的地板上，然后自己走进去，弯腰把那双男士拖鞋踢到一边——她现在这双脚穿不进去，也不用穿了。她把少女重新扛起来，走进客厅，放在那张布艺沙发上。
少女的金发散开在沙发扶手上，湿漉漉的，在浅色的布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她的呼吸还是很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
程煜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这个被她从坑道口抢出来的陌生人。
灯光下，少女的脸比在巷子里看得更清楚。金发湿乱地贴在额头上，皮肤苍白如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睡着了一样。那些伤口在光线下看着比之前更清楚——手臂上几道，肩膀上一道，侧腰也有，都不是致命伤，但也没有处理过，边缘有些发白，是被水泡过的痕迹。
程煜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纤细的、苍白的、不属于她的手。左眼的冰蓝视野和右眼的深紫视野叠加在一起，把这个世界拆解成数据和能量的交织。
她不知道这个金发少女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装在袋子里扔在坑道口。不知道她身上的影能从何而来。不知道她醒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现在这个鬼样子，别说报警了，连门都出不去。
程煜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茶几，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她仰头看着天花板，白惨惨的灯光晃得她眼睛有点疼。
“我这都什么事啊……”
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轻又细，完全不像她的声音。
沙发上的少女没有回应。
程煜闭上眼睛，让那枚幽蓝的结晶在胸腔里安静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
